三台百万级的新车,一脚踩断的刹车踏板。懂车帝的这一脚,让我想起丰田工厂里那根细细的尼龙绳。丰田教会全世界“发现问题就要停下来”,后来自己在速度里遗忘这个原则。这个故事值得今天的人们从头听一遍。
一根塑料支架
尊界 V800 的事,这几天已经被说了很多遍,我的思路停在一处细节之上。
据报道,懂车帝为了排除批次因素,专门又买了一台不同批次的新车,里程表上只有大约 3 公里。第二次从每小时 100 公里全力刹停,制动踏板支架就断了。据虎嗅的一篇分析,断的是一个玻纤增强塑料件;同一供应商给别的车型做的同类件,转轴处有多层加强立板,而这一台只有一层。
谁对谁错,还要等工程上的结论。可这根塑料支架,让我想起另一样东西。不是塑料,是一根尼龙绳,挂在丰田接手的一家美国工厂的流水线上。
一根叫做“安灯绳”的尼龙绳
美国加州弗里蒙特有过一家通用汽车的工厂。据美国国家公共电台(NPR)2010 年的报道,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负责那一片的布鲁斯·李说,那里“被认为是美国汽车业最差的一支工人队伍”,罢工不断,一片混乱。工人里克·马德里回忆,生产线上有不少酒,只要活儿干完了,根本没人管。据美国广播节目《美国生活》(This American Life)的报道,平常日子里,每五个工人就有一个不来上班,有些早上人少到生产线根本开不起来。
那家工厂只有一条铁律,生产线永远不能停。马德里说:“我见过有人掉进地坑里,线都没停过。”布鲁斯·李的总结更直截了当:“你看见问题,把线停了,你就会被开除。”
结果可想而知。装错车头的车、发动机装反的车、没有方向盘或没有刹车的车,一路流到线尾,再拉到外面的场子里返工。1982 年,受够了的通用,裁掉数千名工人,关掉了这家厂。
1984 年,丰田和通用在这里合办了一家新公司,叫做 NUMMI。不同以往,NUMMI 的流水线旁多了一根挂在钩子上的细尼龙绳,叫做安灯绳。“安灯”是日语“行灯”的音译,原指纸糊的灯笼;在丰田的工厂里,它指生产线上的异常提示灯板。绳子一拉,灯亮起来,班组长就会过来;问题一时解决不了,整条线就要停下来。
工人马德里被派去日本培训,看见那边的工人为了一颗螺栓居然把线给停了。“这让我很震动,”他说,“我心想,这说得通啊,现在就修好,后面就不用折腾。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们也能做到。一颗螺栓,一颗螺栓改变了我的态度。”
同一批工人,换了一套规矩,NUMMI 很快成了全美质量最好的工厂之一。《丰田模式》的作者杰弗里·莱克在报道里写着,这里造的车每百辆的缺陷数,从一开始就跟日本本土的卡罗拉一样。
这根绳子的来历很有故事。丰田的创始人丰田佐吉发明的织机,经线断了或用完了会自己停下。后来这成了丰田生产方式的支柱之一,叫“自働化”,注意“动”字旁边多了一个“人”。按丰田官网的说法,出现设备异常、质量异常或作业延迟时,机器能自动停下,操作工也可以亲手拉下停线绳。
“停下来”的权力,被交到了离问题最近的工人手里。丰田的质量神话,说到底就从这里来的。
我们那一代人的 QC 小组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刚参加工作,全面质量管理(TQM)风靡全国,单位里有 QC 小组,我也是其中一员。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上手参与企业的质量管理。
这件事要从 1978 年说起。那一年,北京内燃机总厂从日本小松制作所引进全面质量管理,还组团去小松的工厂实习;9 月,厂里成立了中国第一个 QC 小组,名字叫“曲拐轴”。1979 年 8 月,全国第一次 QC 小组代表会议在北京召开。1980 年到 1985 年,中国质协与中央电视台等单位联办了 6 次全面质量管理电视讲座,据不完全统计,受教育人数超过 2000 万人次。
这套方法在日本扎根更早,源头却是一个美国人。1950 年 6 月到 8 月,美国统计学家戴明应日本科学技术联盟之邀,给数百名日本工程师、管理者和学者讲统计质量控制,还专门给企业高层上了课,听众里有索尼的联合创始人盛田昭夫。他告诉日本的老板们,提高质量会降低成本,同时提高生产率和市场份额。戴明不肯收讲稿的版税,于是日本科学技术联盟便在当年 12 月设立了戴明奖。
美国人教给日本的东西,三十多年后,又由丰田在弗里蒙特教回给了美国工人。
戴明之后日本的 QC 小组 1962 年正式成形,石川馨是重要的推动者;到 1978 年,日本科学技术联盟声称全国有超过 100 万个小组,约 1000 万名职工参与。
QC 小组的路数说来朴素。几个人围着一个具体的问题,查现状,找原因,定对策,再验证效果,用的不过是鱼骨图、排列图这类简单工具。它和那根尼龙绳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质量不是检验员在线尾挑出来的,是每个岗位上的人自己盯出来的。
我刚工作的那几年,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1993 年 2 月,《产品质量法》正式通过。这部法律的第六条写道,国家“鼓励企业产品质量达到并且超过行业标准、国家标准和国际标准”。
也就是说,三十三年前,法律层面就鼓励企业把质量做到国家标准之上。今天尊界在声明里也说,自己的制动系统“高于国家标准”。可到底高出多少,声明里没有给出一个数字。没有数字,“高于国标”就只是一句表态,真实与否消费者没法得知。
追赶第一名的十年
丰田后来的故事,是一个优等生急着当上第一名的励志故事。
2016 年,《组织设计杂志》(Journal of Organization Design)上发表过一篇回溯研究,专门复盘丰田召回危机的来龙去脉。按这篇文章的梳理,1995 年奥田硕出任社长,丰田从保守转向进攻,他提出的“2005 愿景”,目标是把全球市场份额从 1995 年的 7.3% 提到 2010 年的 15%。
2000 年,曾经主管采购、被称作“冷酷的成本杀手”的渡边捷昭推出了 CCC21 计划。这个计划挑出 173 种零部件,目标是降本 30%,做到世界最低价。文章中的说法是,约 180 种关键零部件,五年内降价 30%,丰田第一次拿印度和中国供应商的报价做对标,五年省下约 100 亿美元。供应商要是达不到,就可能丢掉生意。
这和戴明当年开出的药方正好相反。他的著名的“十四条”里,第四条的意思是,不要再只凭价格标签决定把生意给谁,要着眼于总成本,和供应商建立长期的忠诚与信任。
摊子铺得太快,人必然跟不上。丰田全球员工十年里从 18.3 万人涨到 32.1 万人,懂得丰田文化的资深工程师、技术员和基层管理者供不应求,只好大量招聘临时工。甚至出现了取消生产一线班组长岗位等做法。这些变化和丰田原有的精益体系互相打架,首当其冲的正是安灯绳,内建质量就是从这里开始腐烂的。
那根绳子虽然还挂在线上,可拉绳之后跑过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1998 年,41岁的丰田章男被派到 NUMMI 工作,他在那里待了大约两年。
十年后,丰田登顶世界销量冠军。丰田 2008 年全球销量 897 万辆,通用 835 万辆,通用自 1931 年超过福特以来,第一次失去全球最大汽车制造商的位置。
登顶的时刻其实并不风光。丰田当年销量其实下滑了 4%,只是通用跌得更狠;丰田还预计 2008 财年将出现 71 年来的首次营业亏损。惠誉东京的分析师水野达也(Tatsuya Mizuno)说:“这不是丰田变强了,而是通用此刻太弱了。”
出事前三天的预警
2009 年 8 月 28 日晚,加州高速公路巡警马克·塞勒开着经销商借给他的一台雷克萨斯 ES 350,载着妻子、13 岁的女儿和妻弟,去看一场女子大学足球赛。那是一周假期的最后一晚,几天后,女儿就要上高中了。
车子在 125 号公路上失控。撞车前的 49 秒,坐在后排的妻弟克里斯·拉斯特雷拉拨通了 911。
“我们的油门卡住了……我们时速 120(英里),在米申峡谷路……我们有麻烦了,没法……没有刹车了。”
通话的最后,车里的人互相说着“抓紧”和“祈祷”。车子撞上了一辆福特 SUV,冲破栅栏,飞了出去,落地后起火。车上四个人,无一生还。
后来的调查把原因指向一块脚垫。据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报告,那台车装的是给另一款车型 RX 400h 用的全天候橡胶脚垫,两个固定卡扣都没扣上,脚垫卡住了油门踏板。
最刺痛的一点是事故的时间点。圣迭戈县警长办公室的调查发现,出事前三天,另一位顾客已经向这家经销商投诉过,同一台借用车的油门被脚垫卡住。那位顾客挂了空挡,扯开脚垫,才成功脱险。
有人发现了,也有人说出来了。可那根安灯绳,却没有人去拉。
九百万辆车,像一场雪崩
接下来几个月,召回就像雪崩一样发生。2009 年 11 月 2 日,丰田在美国召回 380 万辆车处理脚垫问题;2010 年 1 月 21 日,又因油门踏板可能卡滞召回 230 万辆;欧洲和中国随后跟进。到 2010 年 1 月底,丰田全球召回总数已达约 900 万辆,多款车型暂停销售。
刹车也没能幸免。2010 年 2 月,NHTSA 收到 102 位车主关于 2010 款普锐斯制动问题的报告。NHTSA 的一份内部备忘录指出,车辆过颠簸路面时,再生制动会出现“短暂延迟”,制动距离随之变长。2 月 8 日,丰田宣布在全球召回约 43.6 万辆混动车,升级 ABS 软件。资本市场反应得很快,1 月 25 日到 29 日这一周,丰田股价跌了 15%。
“每一辆车上都有我的名字”
起初,丰田章男并不打算亲自去美国处理麻烦。他原本把作证的任务交给了丰田在美国的最高主管。但收到美国国会的正式邀请、又遭到媒体批评之后,才决定亲自出席。他动身去华盛顿时对自己说,就算上任不满一年就得辞职,也要保护好所有与丰田有关的人。
2010 年 2 月 24 日,接任社长才八个多月的丰田章男,坐上了美国众议院监督与政府改革委员会的证人席。等等他的是长达三个小时的严厉质询。他开口就说:“我深感抱歉。每一辆车上都有我的名字。”
他事先提交的证词里,提到了事故一家人的名字。他特别向塞勒一家致以哀悼,说“我会尽我所能,确保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半年前那通 49 秒的 911 电话,在国会的证人席上有了回音。
证词里还有一句很体现他的性格的话:“我是创始人的孙子,所有丰田车上都有我的名字。对我来说,车受了损伤,就像我自己受了伤。”
接下来,他把丰田的病因摆上了桌面:
“丰田的优先顺序一向是:第一安全,第二质量,第三数量。这个顺序乱了。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停下来、想一想、做改进,倾听顾客声音、做出更好产品的基本姿态也有所削弱。我们追求增长的速度,超过了培养人才和组织的速度。”
还有一句,很少有企业的掌门人会当众说出口:“坦率地说,我担心我们成长的步伐可能太快了。”
他也承认,此前召回与否,由日本总部的客户品质工程部门判断,部门只看技术上有没有问题,“我们缺的是顾客的视角”。
听证会结束那天晚上,他去见了从全美各地赶到华盛顿的经销商和员工。他用英语说“在听证会上,我不是一个人,你们和你们在全美、全世界的同事,都和我在一起”,一边说一边摇头,脸皱成一团,台下响起掌声。后来一位经销商对他说,大家都站在他身后,他几乎当场哭出声来。《读卖新闻》描写写得更细致,那一刻他泪流满面,忽然明白,自己一直想保护大家,结果是大家在保护他。
这一幕在日本的电视节目中反复播放。按照日本的惯例,陷入危机的企业掌门人往往先深深鞠躬,甚至辞职谢罪,丰田章男两样都没做,却当众流了泪;第二天,《读卖新闻》和《东京新闻》的晚报把他落泪的照片登上了头版。
丰田章男就召回事件向中国消费者道歉
五周之后,他工作过的那家工厂熄了灯。NPR 在 2010 年 3 月 26 日的报道里写道,下周四,NUMMI 将造出最后一辆车,一辆卡罗拉,4500 人会丢掉工作。通用破产后退出了合资,丰田不愿独自撑下去了。
这座传奇厂房的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它 1962 年作为通用的弗里蒙特总装厂投产,1984 年起由 NUMMI 经营;2010 年,丰田同意以大幅折价把它卖给特斯拉,特斯拉当年 10 月 19 日正式接手。2012 年 6 月 22 日,第一辆交付给顾客的 Model S 就在这里交车。如今这里制造 Model 3 和 Model Y。据报道,2023 年产量接近 56 万辆,员工超过 2 万人。
同一座厂房,先后存在过三种造车的规矩。通用时代,线永远不能停;丰田来了,挂上一根谁都能拉的绳子;如今,它属于一家电动车公司,造出来的车可以隔空升级软件。厂房换了三任主人,真正决定质量的,始终是线上的人能不能停下来。
NPR 那篇报道里还有一句话,放在这里读,格外刺眼:“丰田高管暗示,他们犯了通用当年的一个老错误,重数量,轻质量。”
把安灯绳带到美国的公司,最后栽倒在了同一个地方。
2010 年 3 月 5 日的全丰田紧急会议上,丰田确认把 2 月 24 日定为“丰田再出发日”。2019 年,丰田章男在丰田官方媒体 Toyota Times 上写道,每到这一天,都会想起听证会前后的种种心情。
眼泪是真实的,道歉也是真诚的。可道歉只能为往后作保,替代不了从前的错误。出事之前那几个月里,丰田到底做过什么,要再等四年,才由美国司法部给出答案。
账单来得很慢
故事若在这里收尾,会是一个体面的认错、改正、重生的故事。可质量欠下的账,结算期往往很长、很长。
2011 年 2 月,NHTSA 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联合调查了十个月,没有找到电子节气门系统的缺陷,结论是问题出在机械上,也就是脚垫和踏板。2013 年 10 月,风向又变了。一个陪审团作出了不利于丰田的裁决,嵌入式软件专家迈克尔·巴尔出庭作证,称 NASA 并没能完成对丰田电子节气门系统的检查。
重锤落在 2014 年 3 月。丰田与美国司法部达成协议,支付了 12 亿美元刑事罚款,换取对电信欺诈指控的暂缓起诉。司法部认定,丰田曾故意向公众隐瞒安全缺陷信息,并为保护品牌形象作出误导性陈述。时任司法部长霍尔德说:“召回也许会损害一家公司的声誉,但欺骗你的顾客,会让这种损害持久得多。”
12 亿美元,罚的不是那块脚垫,是那个不肯认账的错误。
慢下来的丰田,又走回了第一
罚单开出来之前,丰田已经先尝到了别的苦头。2011 年,日本大地震和泰国洪水接连打断了生产,丰田把全球销量第一的位置让给了通用。
好的一面是丰田也在改变。刹车优先系统如今已是丰田全系标配,油门和刹车同时被踩下时,系统会切断发动机动力。丰田章男在国会作证时还承诺,要让管理层亲自开车,亲自去看问题出在哪里、有多严重。
2012 年,第一的桂冠又回来了。丰田当年全球销量超过 970 万辆,增长 22%,主要靠新一代凯美瑞。但之后的路并不平坦,从 2016 年起,丰田连续几年排在大众汽车的后面,直到 2020 年才重新夺回榜首。
这一回,它没有再把冠军让出去。2025 年丰田集团全球销量创纪录地达到 1130 万辆,连续第六年位居全球第一,第二名大众不到 900 万辆。路透社还提到,丰田母公司的全球销量里,油电混动车型占了 42%,纯电动车只占 1.9%。
这串数字很容易被讲成一个痛定思痛、终成正果的励志故事,我却不打算这么讲。销量冠军背后,有混动车赶上的好时候,也有市场和对手的起伏,不能全记在质量的账上。可有一个对照值得记下。2008 年那次登顶,靠的是一路狂奔;这一次,撑起销量的是从 1997 年第一代普锐斯起、打磨了近三十年的混动技术。
快,没有把丰田带回第一,慢下来、把基本功一点点补回去,才把它带上了顶峰。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因为就在重回第一的第四年,老毛病又被翻了出来。
病根没有消除
2023 年 12 月,丰田旗下的大发被曝出大规模测试造假。据德国之声报道,大发承认的违规可追溯到上世纪 80 年代末,涉及发动机、碰撞等测试,波及 64 款车型,大发一度停掉了在日本的全部生产。日本国土交通省随后要求 85 家车企和零部件企业自查过去十年的认证数据。
2024 年 6 月 3 日,轮到了丰田自己。丰田官网的公告承认,7 款车型的认证测试用了不符合政府标准的方法,包括行人与乘员保护测试数据不当、碰撞测试方法有误等,三款在产车型暂停出货。丰田同时表示,经内部验证,这些车不存在违反法规的性能问题。
那天,已是会长的丰田章男再次公开道歉。他说公司可能是在同时开发多款新车的时候,在测试流程上走了捷径。“我们不是一家完美的公司。但只要发现问题,我们会退后一步,持续纠正。”
又是好几款新车一起抢跑,又是来不及这样的理由。从 2010 年的“成长太快”,到 2024 年的“走了捷径”,隔了十四年,病因几乎没变。连精益制造的发源地都会在速度面前打滑,可见质量从来不是一家企业的固定资产。它更像一种习惯,压力一大,就悄悄松懈了。
回到那根塑料支架
现在可以回到尊界了。
尊界在 10 月 8 日晚的情况说明里称,制动系统按照高于国家标准和行业标准的要求完成开发与验证,交付以来用户实际使用中“未发生制动踏板支架底座断裂故障”。据虎嗅报道,踏板供应商伯特利的董事长袁永彬认为,试车员是侧向用力,踏板“是被‘别’断的,这属于滥用工况”。懂车帝则回应,100 公里刹停本来就是最基础的测试项目,实测最大踏板力 1612 牛。
尊界说“高于国标”,懂车帝说踩断了,两边可能都没说错。东方财富网的报道梳理过相关标准:强制性国标 GB 7258 管的是驾驶员施加的踏板力上限,并不考核支架本身的承载极限;GB 21670 要求踏板及支架有足够强度,可以用金属或“性能相当”的材料;真正写了量化指标的 QC/T 788-2018,要求踏板承受 1500±20 牛的纵向力、保持 5 秒、重复 5 次不开裂,却是推荐性的行业标准,企业自愿采用。虎嗅刊发的分析说得更透,支架扛不扛得住,最终由车企的内部标准说了算。
法规只划了底线,余量留多少,外人看不见。
所以车企们这几天的反应很说明问题。据虎嗅刊发的那篇分析,广汽本田副总经理林志斌称雅阁的踏板能承受 3000 牛以上不断,比亚迪仰望执行的是 2500 牛的企业标准。10 月 9 日,中汽中心向各大车企发出调研问卷,焦点是制动踏板总成的材质,业内预计 QC/T 788-2018 将迎来修订。
类似的教训其实早有先例。东方财富网的报道翻出了一条召回记录:2020 年 11 月,福特中国召回 2627 辆进口 2020 款 Mustang,缺陷描述是“制动踏板工程规范和设计验证程序未考虑足够的设计余量,支架材料从尼龙改为聚丙烯”,导致峰值制动载荷下的强度降低,踏板支架可能在枢轴位置断裂。
这次尊界的处理方式是免费升级,不叫召回。据新浪财经《BUG》栏目 10 月 10 日的走访,升级方案预计 10 月底敲定,未发运的车直接换装新件,已交付的车主自愿登记;有门店销售强调,这次升级不属于召回范畴,因为车辆“完全满足国家标准要求”。一位 10 月 6 日交了 4 万元定金的准车主,看完懂车帝的视频申请退定,被客服以“超过 24 小时犹豫期”拒绝。
我没有资格替任何一方下结论。但我想起丰田章男在国会说的那句“我们缺的是顾客的视角”。对一位紧急时刻要一脚踩到底的车主来说,“符合国标”和“踩不断”之间,隔着的正是那段看不见的余量。
十八个月造一台车
把镜头再拉远一点,尊界只是一个切面。
据中国工业新闻网 9 月的报道,燃油车时代,一款车型的完整研发验证普遍要三到四年,如今国内新车开发周期平均 24 至 30 个月,不少品牌压缩到 18 个月以内;中汽协副会长兼秘书长付炳锋披露,2026 年上半年超过 500 款新车投向市场。工信部副部长辛国斌 8 月 26 日在国新办发布会上说,非理性竞争问题仍然突出,“一些‘激进式’创新设计未经充分实验验证就装车应用”。
代价已经写进了召回记录。同一篇报道提到,8 月 21 日,特斯拉、小米、小鹏、零跑等 9 家车企因隐藏式门把手在极端情况下存在安全隐患,同日备案召回,累计超过 427 万辆,报道称这是中国汽车工业史上因单一问题引发的最大规模召回。这份名单里排在头一个的特斯拉,正是如今弗里蒙特那座老厂房的主人。市场监管总局的 2025 年召回通告显示,全年汽车召回 190 次,涉及 684.6 万辆,其中因设计原因召回的车辆占 61.6%,通告的原话是“设计原因仍是最主要的缺陷原因”。
就在昨天,10 月 10 日,工信部等四部门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汽车产品创新设计和研发测试验证有关管理工作的通知(征求意见稿)》,禁止配备全隐藏式门把手,新申报产品环境适应性验证周期不少于 1 年,可靠性验证试验不低于 30000 公里,测试验证不充分或提供虚假材料的不予公告。据新京报报道,今天中汽协也发出倡议,要求企业完善研发测试验证体系,补齐验证短板。
一年,三万公里,本是这个行业的常识,如今要靠一纸文件重新写一遍。新京报那篇评论有句话说得很准,汽车不是可以依靠频繁更新版本、轻易修正体验的普通消费电子产品。
丰田当年给自己定下十五年把全球份额翻一番的目标,今天的不少车企,想用十八个月追上所有的对手。快本身没有错,错在快到没有人敢拉那根绳子。
那根绳子还在吗?
回头看丰田这十几年,脚垫、踏板、ABS 软件,都是修得好的东西。真正让它掏出 12 亿美元、让一位社长在国会面前公开道歉的,是出事前三天那次没人当回事的投诉,是顺序乱了之后没人跑过来的安灯绳,是不肯认账时拖掉的那些日子。
尊界的回应,免费升级,系统复核,没有让人满意。它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把“高于国标”到底高多少、验证时考虑过哪些受力方向、升级后的支架换了什么材料、加了几层立板,一项一项讲清楚。用数字回答,比用声明回应更有分量。
我们那代人在 QC 小组里学到的东西,说到底很简单。发现问题的人,要有让生产线停下来的权利,也要有人肯听。戴明的十四条里,第八条只有短短一句:驱除恐惧。老通用的工厂里,没人敢停线,是因为停线就会被开除;拉绳的权利,说到底就是不怕的权利。今天的车企有更好的仿真软件、更快的 OTA、更大的产能。缺的,也许正是那根绳子,和拉绳之后肯跑过来的人。
其实,那根绳子本身也在慢慢消失。从 2014 年起,丰田逐步用无线的安灯按钮替代拉绳,因为满地缠绕的线缆容易把人绊倒。绳子可以换成按钮,将来也许还会变成屏幕上的一个图标。绳子换成什么都行,要紧的是按下去之后,线会不会停,有没有人来。
当年 NUMMI 的老工人说,一颗螺栓改变了他的态度。十七年前,丰田为一块脚垫付出了代价。如今一根塑料支架摆在中国车企面前,它能不能改变一个行业的态度,要看接下来有没有人愿意停下来。
2016年10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