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张博宇 编辑鄂璠
2026年7月30日，在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汪清县大兴沟镇，工作人员在清理淤泥（张楠/摄）
在9月22日的第81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开幕致辞中，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说，“气候危机从遥远的警示变成了日常现实。”
在我国东北，一场面向气候变化的适应性调整，正在全面展开。在大众的传统认知里，“寒冷”是东北气候的代名词，这里寒地城市的运行逻辑始终围绕“御寒”展开：厚实的冻土层、漫长的采暖季、“重旱轻涝”的防灾经验，构成了城市建设与治理的气候底色。
然而，气候监测显示，随着全球气候变暖，“暖冬常态化”“极端强降水增多”“冻融循环加剧”“旱涝急转”等新的气候现象，正系统性地重塑东北地区的气候基准线。
在这样的变化下，东北寒地城市如何“迎战”持续变暖，成为长期的城市治理课题。
气候之变
今年7月13日，第9号台风“巴威”携海量水汽北上直抵东北腹地。截至14日11时，吉林梅河口市平均降水量达174.9毫米，市区最大降雨量达到217.2毫米，境内辉发河超保证水位0.42米。全市随即启动一级防汛应急响应，停课、停工、停运同步落地。这场极端强降水，不仅刷新了当地同期降雨纪录，更打破了东北人沿袭数十年的“七下八上”才入主汛期的固有认知。
事实上，“东北的气候跟以前不一样了”成了这几年许多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真实感受。在大众的传统印象里，东北是典型的“冷干”寒地：冬季漫长且严寒，降水集中于盛夏。然而近年来，人们感受到的变化愈发明显，比如雪季变短了、夏天更热了、冬天没那么冷了、极端降水更频发了，等等。
吉林省气候中心副主任李尚锋介绍，从持续气候观测来看，吉林省近年来极端天气气候灾害趋多、趋强、趋广，台风、雨雪冰冻影响加剧，复合型灾害增多，具体表现有暴雨日数增多、极端强降水增加；高温日数增加，低温日数和寒潮减少；大风、沙尘、雷暴、冰雹均呈减少趋势。一些气候监测数据也表明，东北地区正以高于全球平均水平的速率持续变暖。“当前气候平均态已经出现了变化。”李尚锋说。
对普通人来说，最直观的感受是小时候那种极寒的天气好像越来越少了。以吉林省为例，2025年，省年均气温较常年偏高1.1℃，为1951年有气象记录以来第二暖年；曾经几乎贯穿隆冬的极寒天气大幅缩减，日最低气温≤-32℃的天数从2001年的平均10.1天，降到2024年的0.4天。
降水格局的重塑同样剧烈。如今的汛期，正从“七下八上”拉长至“七上八下”，同时，多地降水极值频频刷新历史纪录。2024年7月底，吉林省连续出现强降雨，鸭绿江畔的集安市出现汛情。当地用4个“7”来形容这轮极端天气：连续7天降雨、总降雨量超700毫米、以往全年70%的雨集中降下、有气象记录70年以来最高降雨量。
气候异常带来了更为复杂的自然灾害形态。例如，冻融循环频次升高，对基础设施伤害增大；春季快速升温引发的“延流水”（指在冻结的冰面上由于特殊原因又出现流水的现象），让道路翻浆成为常态；旱涝急转、沙尘与强对流叠加、暴雨与台风碰头的复合型灾害也在变多，给城市管理和社会治理带来更多更新的挑战。
城市治理主动适配气候
面对气候格局的深层变化，东北寒地城市正逐步摆脱“按经验设防”的惯性思维，在防洪排涝、基建养护、民生保障等领域探索适应性治理方案，推动城市运行从“被动应对灾害”向“主动适配气候”转型。
在防洪排涝领域，最先做的就是打破“重旱轻涝”的固有认知。长春市南关区红光小区建成于1989年，曾因路面比外部道路低2米左右，常在下雨时发生雨水倒灌问题。2025年的老旧小区改造中，当地新建污水提升泵站，改造雨污水管网。“积水的问题终于是彻底解决了。”在此居住了30多年的居民姜长战说。
据统计，“十四五”以来吉林省累计新建改造老旧雨水管网1334公里，新增海绵城市建设区域462平方公里，移动抽排能力较“十四五”初期提升5倍以上。
针对极端强降雨的应对机制也在不断完善。今年7月，受9号台风“巴威”影响，长春启动防汛防台风三级应急响应，施行了“一点一卡”布防机制，全市147处积水风险点24小时轮岗值守。“按照布防要求，降雨时设置5名工人全面到岗，一台作业车辆原地待命，实施24小时不间断轮岗执勤，降雨时提前开启井具，一旦出现积水，可立刻启动泵站进行排水作业。”长春城市设施建设集团防汛工作负责人姚小亮说。
在基建养护领域，有关部门正通过科技手段破解冻融循环带来的难题。2026年9月，G331国道1240公里路段“高纬度季冻区公路智慧提升工程”通过验收，不必再依靠“人工巡查”来实现公路养护，这套“天—地—路”一体化监测体系的“双层预报”模型，可以实现30分钟级、公里级精度气象预报，气象设备结冰预警误报率控制在5%以内，能够有效提升公路病害的处置效率。
在民生保障领域，正在构建一套冷暖双向的防护体系。吉林省全面推行弹性供热模式，联动气象部门动态调整供暖启停时间与供热量；同时，建立“冬病夏治”机制，利用停暖窗口期排查整改管网隐患。
这些面向新气候特征的调整，正在推动东北寒地城市治理体系从“适配传统寒地气候”的旧模式，转向“锚定新基准的气候适配型治理”新模式。
气候适配重塑城市韧性
从排水管网的升级换代到公路养护的智慧转型，从弹性供热的全面推行到特色产业的顺势调整，东北寒地城市的气候适配行动已在多个领域展开。但受访从业者和专家普遍认为，面对气候格局持续、系统性偏移，城市气候韧性建设仍是一个长期的动态过程，寒地城市正逐步从单点工程应对转向全维度、系统性的发展范式。
2025年10月20日，哈尔滨市华能集中供热有限公司在进行供热作业（张涛/摄）
在城市建设源头，气候因素正在从“后置考量”变为“前置条件”。吉林省已正式将气候可行性论证纳入城乡规划和重大工程审批流程，改变了过去单纯依靠历史气象数据开展规划、设计、建设的传统模式。
作为首批深化气候适应型城市建设试点，长春市、延边朝鲜族自治州将气候适应指标纳入城市总体规划，围绕极端降水、冻融循环等新特征，系统调整市政、交通、住建等领域的建设标准。G331国道的智慧养护试点等寒地适配实践，正是上述建设标准调整在交通领域的落地成果。
针对城乡气候适应不均衡的短板，全域协同的治理体系正在构建。城市层面，气象、水利、应急、电力等多部门联合研判、联动处置的机制逐步健全，如长春的“一点一卡”防汛布防、“冬病夏治”供热运维模式，都是跨部门协同的具体落地。
农村层面，基层防汛应急体系持续补短板。吉林省推行的防汛“13221”机制，推动预警信息直达基层责任主体，2026年入汛以来，全省累计转移安置群众11.3万人。水库清淤、排涝设施升级、基层水利人才定向培养等工作也在稳步推进，逐步缩小城乡防灾能力差距。
与此同时，寒地城市也在重新审视气候资源的价值，从被动应对风险转向主动把握发展机遇。面对暖冬带来的雪期缩短压力，冰雪产业主动向四季运营转型，通过造雪技术升级、雪道保温覆盖等方式延长可运营雪期；丰富山地运动、度假康养等夏季业态，对冲气候波动带来的影响。这种统筹应对风险与机遇的做法，正在把气候变化带来的发展变量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增量。
对于东北寒地城市而言，冻土消融加剧既是挑战，也是重构发展逻辑的契机。随着气候适应型城市建设的深入推进，更多寒地城市将逐步建立适配新气候基准的发展模式，在守护城市安全底线的同时，也将为中高纬地区更广区域的气候适应提供思路和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