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瑞士设计师 Ann Griffin 带领的摄影书编辑工作坊即将开始!在这篇采访里,她谈到设计一本书的过程,瑞士摄影书教育的一些问题,与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创作者交谈时获得的养分,以及作为一名设计师,她的“业余”爱好……
采访与编辑:晨初
由瑞士文化基金会上海办公室支持
由 Ann Griffin 设计的部分书籍,从Aperture到Edition Patrick Frey,各色各样
01.
你最初学习的是视觉传达。是什么让你开始对书籍这种形式产生兴趣,尤其是摄影书?
我好像一直都很喜欢书。小时候,身边有很多书,家里人也都很爱阅读。后来我学习了平面设计,毕业后去一家杂志社实习,之后留在那里,开始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那时候我们负责设计一本很受欢迎的视觉文化杂志,我也是在那里第一次有机会设计摄影书。
我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从事过摄影创作,但一直有一台相机。读书的时候,我很喜欢暗房和摄影课,对摄影也一直很感兴趣。从2017年开始,我还担任了瑞士当代摄影组织 NEAR 的委员会成员,积极参与瑞士当代摄影界的活动。
所以这一切就很自然地发展到了现在:设计、摄影、书籍、摄影书。
工作中的 Ann
02.
当你开始设计一本摄影书时,通常会经历怎样的工作过程?你如何考虑图像、文字、纸张、编排顺序以及书籍实体结构之间的关系?编辑又是在什么阶段介入的?
对我来说,一本摄影书首先还是要从图像出发,去理解这个摄影项目想要讲述的故事,以及它希望传递的情感。我所做的各种决定,都是为了尽可能把这种感受传达出来。
具体到一本书的制作,纸张、开本和封面形式是首先需要确定的几个要素。此外还需要考虑书籍的设计,包括版式、文字是否需要出现以及放在什么位置、字体的选择等等。图像的编辑和排序,以及具体的版面编排同样重要,它们共同决定了一本书的叙事方式和节奏。
图像编辑通常在项目初期就已经开始,由我和摄影师(有时也包括其他编辑)共同完成。但在后续的排版设计阶段,我会直接在电脑上调整图像的顺序。
设计一本摄影书的过程
03.
在摄影书设计中,你有没有一些始终遵循的原则或“黄金法则”?还是更倾向于让每个项目发展出自己的逻辑?
我认为每个项目都必须有自己的逻辑,因为每一本书都是独一无二的。参与其中的人不同,工作的方式自然也会有所不同。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实践,我发现有些环节对一本好书的诞生是必不可少的。
比如在项目刚开始的时候,我会花很多时间和摄影师交谈,去理解这个项目想要表达什么,故事应该朝什么方向发展,读者是谁,以及为什么需要把它做成一本书。还有一些技术环节我从来不会省略,比如制作尽可能接近成书效果的实体书样,或是进行印刷测试,避免最后出现意想不到的问题。
至于设计,我的黄金法则是:保持简单,不要过度设计。我多少有一点极简主义倾向,这和我所接受的瑞士平面设计教育有关。但这些年,我经常到不同国家旅行,也在瑞士以外的地方授课,从其他设计方法中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我会使用不同的纸张,或者尝试一些特殊的折叠方式。
04.
如果要从你过去设计的作品中挑选三本书介绍给我们的读者,你会选择哪三本?能否也分享一些它们背后的设计故事?
这些年,我和各种各样的出版方合作过,既有纽约 Aperture(光圈)这样的大型出版社,也有规模较小的独立出版社,有时还会直接与摄影师合作,以自出版的方式完成一本书。做书始终是一件需要团队协作的事,只是在不同的项目中,每个人参与的程度和发挥的作用不太一样。在宁波的公开讲座中,我会挑选三到四本书来分享,聊聊设计师如何根据不同的合作方式调整自己的角色。
首先是「The Aperture Photography Workshop Series」。这是一个持续出版的系列,包括 Graciela Iturbide、Todd Hido、Catherine Opie、Mary Ellen Mark 等众多摄影大师的作品。我参与这个系列的设计已经超过12年。说起来也很有意思,当时我们工作室是被一家英国设计博客介绍才得到这次合作机会,没想到最后发展成一段持续这么多年的合作关系。
第二本是 Olivier Fatton 的「Coco」,由苏黎世的 Edition Patrick Frey 出版。这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之一,书中讲述了一个脆弱而隐秘的爱情故事。能够有机会接触到这段私人故事,并参与这本书的制作,我觉得非常幸运。
第三本是 Nathalie Bissig 的「Thunder」,由 Vexer Verlag 出版。这本书收录了艺术家过去25年间的创作。我们需要从数千张照片中进行编辑和筛选,整个过程很有挑战,但最终的成果也让人非常有成就感。
「The Aperture Photography Workshop Series」
「Coco」
「Thunder」的创作过程
书籍图片 © Vexer Verlag
05.
有没有哪本摄影书让你在设计时觉得特别棘手?为什么?
说实话,真正让我觉得棘手的,往往是那些不愿意信任我的人……还有那些对设计师缺乏耐心的印刷厂哈哈!过去20年里,我会尽量谨慎地选择合作对象,但有时候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由自己决定。
从设计本身来说,最有挑战的往往是那些内容具有多个层次、想要表达的东西比较复杂的项目。如何在设计中保留这些复杂性,而不是把它们过度简化,常常需要花费不少时间。还有一些挑战来自制作环节,比如某些设计和工艺上的选择,最后执行起来可能比预想中复杂得多。
不过,我是个完美主义者,所以最大的挑战可能还是我自己!
06.
有没有哪个项目让你尝试了比较特别的书籍设计或制作方式?这些尝试又为你带来了什么新的可能?
在「Thunder」这本书里,我尝试将绘画叠加在照片上,创造出一组全新的图像。艺术家对这个想法也很支持,最后甚至发展成为一组新的作品。我们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反复讨论、修改,有些部分还推倒重来。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自己放在艺术家的位置上,但尝试用不同的方式处理素材,提出一些能够让书变得更好的设计方案,对我来说非常有意思。
书籍设计和其他平面设计有很大的不同。除了理解书籍本身的物理形态,熟悉它的制作工艺,还需要懂得如何阅读图像、理解摄影作品的叙事,并思考如何将这些内容转化为一本书。这正是最吸引我的地方。
「Thunder」
© Vexer Verlag
07.
作为一名书籍设计师,是什么促使你在2024年开始举办摄影书编辑工作坊?
其实从我刚开始从事设计工作起,就一直在带领工作坊,后来又进入艺术院校任教。我很喜欢教学,因为它让我有机会与不同的人交流互动。大家一起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甚至更好的结果。
对我来说真正的新尝试是开始举办属于自己的工作坊。这个想法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只是一直没有足够的时间、空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场地。后来我辞去了艺术院校的教职,有了更多可以自由安排的时间。正好我们在山里有一栋共同使用的房子,便开始尝试这种结合工作坊与短期驻留的新形式。
在瑞士山里的小木屋举办的“No Story, No Books”摄影书工作坊
此后我陆续去了越南、印度、德国柏林,现在又来到中国台湾和大陆地区举办工作坊。我发现有很多摄影师都希望了解一本书是如何从摄影项目发展而来。这些时间不长、但非常密集的工作坊,正好提供了一个机会,让我们可以深入讨论每个人的项目,并帮助他们完成第一本实体书样。
在印度举办的“Approaching the Photobook”工作坊
© Anshika Varma
在越南举办的“Photobook Design Workshop”
© Nguyen Khoi Vu / Matca
08.
你有不少工作坊是在欧洲以外的地方举办的。这些经历是否改变了你对摄影书及其制作方式的理解?不同地方的人在审美和理解摄影书的方式上是否存在差异?
我之所以选择去欧洲以外的地方举办工作坊,是想重新审视自己所接受的瑞士设计教育。大家都知道,瑞士有着悠久的平面设计历史,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美学体系和设计规则。虽然我很喜欢瑞士的设计方式,但有时也会觉得它过于严谨甚至死板。所以我一直想跳出这个框架。
各个国家的出版环境和条件有很大差异。虽然在欧洲做出版并不容易,但我们仍然享有不少有利条件,比如各种资助渠道、基金和机构支持,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就是我们拥有不受审查、自由出版的权利。而当我去其他地方举办工作坊时,遇到的许多人并没有这么多资源。有些人几乎没有资金支持,有些人则很难找到合适的印刷厂,很多时候只能靠自己想办法。这让我开始重新思考:做一本书究竟需要什么?出版又可以有哪些不同的可能?
不同地方的人对摄影的理解和感受方式也不太一样。在欧洲,我接触到的一些摄影项目更偏向观念性的探索,与摄影师自身的生活保持着一定距离。而在印度,我遇到了不少艺术家,他们的创作与自己所拍摄的故事有着非常直接且私人的联系。这些作品背后,往往是他们的亲身经历、家庭、社区或个人历史。
视觉语言上的差异同样让我着迷。比如图像与文字如何相互配合,怎样运用设计和材料,以及人们对于摄影书这种形式的理解与想象,都有各自的特点。这些差异非常细微,却足以改变我们阅读一个项目的方式。
这是旅行最珍贵的部分之一。我并不觉得自己只是带着已有的经验去这些地方教授工作坊,事实上,我一直在向遇到的人学习。这些经历让我再次意识到,摄影书的制作和出版并没有唯一正确的方法。有时候,最有意思的解决方案恰恰来自有限的条件,而不是拥有所有资源。
与不同国家的人合作以及带领工作坊
09.
对于当下的摄影书教育,你有什么担忧吗?
在欧洲,摄影书的出版体系和行业环境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运转了。现在资金非常匮乏,我们需要重新思考整个体系,寻找一种能够持续发展的方式。
我觉得目前艺术院校里专门针对摄影书的教学并不多。但有一种观念是我特别希望改变的,那就是人们似乎越来越执着于这样一件事:每个人都必须出版一本书,才能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有所成就。
在我看来,应该等到一个项目真正成熟,而且确实适合以书籍的形式呈现时,再考虑把它做成一本书。
© Nguyen Khoi Vu / Matca
10.
我在你的网站上看到,你正在筹备一个名为 Making Books Happen 的项目,帮助女性和非二元性别摄影师出版自己的第一本摄影书。是什么让你决定特别关注这些群体?从更广泛的角度来说,你认为出版第一本摄影书,对艺术家的创作和职业发展意味着什么?
一方面,我希望把自己一直在做的几项工作结合起来,让摄影师能够从中获得更全面的支持,包括一对一的指导、工作坊,以及实际参与一本书的编辑与设计。后者其实还涉及大量的组织和项目管理工作,比如寻找资金、联系出版社,以及整个书籍的设计和制作过程。
另一方面,在我参与过的各种评审、奖项、展览和公开征集中,男性仍然占据着多数。这不一定是因为女性缺少机会——事实上,艺术院校里的女性学生通常比男性更多,但她们常常缺少主动参与的勇气。我觉得自己有责任为她们提供一些支持,尤其是那些刚刚开始职业生涯的摄影师。她们可能已经有了非常好的项目,却不太清楚如何进入出版这个相对不透明的行业,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出版第一本摄影书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这个过程同样能带来很多收获。对我来说,做书的意义始终更多地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而不只是一本书最终能取得怎样的商业成绩。
在德国柏林举办的“The Photobook Process”工作坊
© Sina Niemeyer
11.
工作之外你喜欢做些什么?有哪些兴趣爱好或生活习惯会反过来影响你的设计实践,以及你看待书籍和图像的方式?
我是一个在瑞士山区长大的女孩!平时很喜欢亲近大自然,比如徒步、冬天滑雪,夏天去河里或湖里游泳……虽然我很喜欢城市生活,但也需要回到自然中,在安静、美丽的环境里重新获得能量。
我觉得灵感来自对生活始终保持好奇,留意身边的细节,和不同的人交谈。我还很喜欢旅行,对建筑、艺术和摄影都感兴趣。平时喜欢读小说,会经常做饭。
瑞士风景
分享者 / Ann Griffin
瑞士苏黎世的平面设计师、摄影书设计师与出版策划者,长期专注于编辑设计、摄影书制作与艺术出版。她毕业于日内瓦艺术与设计大学(HEAD–Genève),并于西班牙 Elisava 设计学院取得编辑设计硕士学位。二十年来,她持续与国际出版社、摄影家及艺术家合作,曾参与 Aperture(纽约)、Edition Patrick Frey、Vexer Verlag 等机构的出版计画,工作涵盖书籍设计、艺术指导、影像编辑、出版企划与专案管理,擅长将影像、文字与书籍设计整合为具有叙事力量的摄影书。
设计实践之外,她亦长期投入摄影教育,曾任教于瑞士 eikon 应用艺术学校,现于苏黎世 F+F 艺术与设计学院教授视觉传达课程,并经常受邀担任作品集评论、摄影奖评审及导师,诸如日内瓦摄影中心(Centre de la Photographie Genève)、韦尔扎斯卡摄影节(Verzasca Foto Festival)、CEPV 等摄影机构,在瑞士当代摄影社群中扮演积极推动的角色。近年,她获瑞士文化基金会(Pro Helvetia)支持,于越南、印度等地举办摄影书工作坊与讲座,持续推动欧洲与亚洲摄影书社群的交流,并以跨文化出版实践与教育工作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