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前段时间,我录了一期播客,叫《我们从未看见彼此》。
在那期节目里,我从一部电影讲起,聊到了智能的进化,最后又回到我们身边的人。
我想换一个角度,试着回答一个看起来答案很明显的问题:
当我们看着一个很熟悉的人时,「看见」的究竟是谁?
我把这些内容整理成了文字,也补上了一些新的想法。
希望这些文字,能让你在熟悉的人和事里,看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们从一部电影开始。
2
年初,我偶然看了一部电影,《好朋友们》。它是导演李道允的首作,2014 年上映。
故事的主角,是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泰贤、仁哲和民洙。
民洙是老三,有点傻傻的,脑子好像总比别人慢半拍,很质朴,也总被周围的孩子欺负。
泰贤是老二,一副好学生的模样。电影没说他的成绩,但我觉得应该不错,属于长辈口中那种很乖、很老实、很正直的孩子。
仁哲是老大,带点痞气,是个带头大哥。只要有人欺负民洙,他总会出头,替民洙兜底。
有两件事,让我记住了这三个少年。
有一次,别的孩子抢走了家里刚给民洙买的随身听。仁哲追上去,把东西抢了回来,却没有还给民洙,而是自己拿去用了。
他跟民洙说:你明知道我会拿去用,还买它干嘛?今天我用,行吧。
民洙说:可我才刚买。
后来,民洙还抱怨过一句:他把我的电池都用光了。
另一件事发生在初中毕业那天。三个人逃掉了毕业典礼,一起跑到村子附近的山上拍照留念。
偏偏遇上了大雪。
下山时,民洙摔了一跤,伤到了头,昏了过去。雪越下越大,他们找不到下山的路,只能躲进一处废弃的民居。
民洙一直没有醒,泰贤的脚也受了伤。
泰贤说,我们得赶紧下山,民洙恐怕撑不了多久。
仁哲打断了他:你的脚已经冻伤了,哪儿都不能去,你想让脚被锯掉吗?你跟民洙待在这儿,我去找人。
说完,就推门出去,消失在雪夜里。
第二天,仁哲在山下找到了救援,把两个朋友救下了山。
3
十七年过去,三个少年长成了大人。
民洙守着父母留下的一间小店,欠着债,喝着酒,日子过得很潦草。他还是三兄弟中混得最差的那一个。
仁哲成了保险公司的金牌销售,能说会道,业绩很好。只是路子有点野,为了冲业绩,会用些灰色的手段。
泰贤成了消防队的急救队员,娶了一位有语言障碍的妻子,有个上幼儿园的女儿。因为母亲开着一家非法游戏厅,他和家里闹翻,已经很多年不来往。
仁哲却一直和泰贤的母亲保持着联系。他一边给她卖保险,一边在母子之间传消息。有时去跟泰贤说,你妈妈那边挺好的;有时又去跟妈妈说,泰贤过得不错,你放心。
有一天,这位母亲找到仁哲,求他帮一个忙。
游戏厅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快撑不下去了。她想制造一场假抢劫,把游戏厅烧掉。反正之前已经在仁哲那里买了保险,这样就能拿到一笔保险金。
这可是骗保。
但仁哲答应了,还拉上了缺钱的民洙。
为什么答应?
仁哲本来就爱耍小聪明、占便宜,喜欢走偏门。但他也对民洙说,泰贤跟母亲闹掰,就是因为这家游戏厅。如果它没有了,他们母子就能和好;再有了这笔钱,一家人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照他的说法,这也是在帮泰贤一家。
至于他究竟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纵火的那个晚上,泰贤的父亲意外出现在游戏厅。老人身体不好,拄着拐杖,看见有人抢劫,便挥着拐杖反抗。民洙在慌乱的拉扯中失了手,老人仰面倒地,重伤昏迷。
眼看丈夫意外出现,泰贤的母亲也慌了神。她原本安排好的一切,此时已经完全失控。她仓皇逃跑,却从高处摔了下来,死了。
最后,游戏厅也「按照计划」烧了起来。
4
泰贤开始追查母亲的死,找来自己最信任的两个朋友帮忙。
两个纵火的人,陪着死者的儿子,寻找纵火的真凶。
游戏厅背后,还牵扯着一些见不得光的往来。泰贤的母亲借过高利贷,也给警察送过钱,这些都记在一本账上。那晚,仁哲把账本连同财物一起带走,也因此知道了不少人的秘密。
泰贤在追查中得知了账本失踪的事。在他看来,找到拿走账本的人,就有可能找到杀害母亲的凶手。
后来,仁哲的女友卷走了他带回家的财物和账本。泰贤母亲的高利贷债主得到了她的线索,便拿来和泰贤谈条件。泰贤一心想找到凶手,签下协议,答应找到凶手后,把游戏厅和保险金都交给对方。
泰贤叫上仁哲一起找人,却不知道仁哲认出了自己的女友,瞒着他取回账本,把人放走了。随后,仁哲又拿账本和警方做了交易,想让民洙摆脱嫌疑。
可民洙还是撑不住了。愧疚让他无法面对泰贤,也无法面对那些孤独的夜晚。最终,他选择了自杀。
自杀前,他留下一封遗书。信封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泰贤,仁哲。
民洙死后,仁哲又去找那位债主,想把泰贤签下的协议要回来。
他拿账本里的记录和对方争辩:泰贤的母亲已经付出了远超过借款的钱,不该再拿走留给泰贤的那一份。
对方却追问起账本的来历。母亲死时失踪的账本,为什么会在仁哲手里?仁哲就这样暴露了自己与那晚的关系。
仁哲带了一把刀,却没有把刀刺向对方,而是当着对方的面,一刀一刀地割自己的手臂,终于把那份协议要了回来。
最后,他把房子的钥匙、车子和存款也都留给了泰贤。做完这些,他决定离开这个地方。
我想,他也无法再面对这一切了。只是他可能没有像民洙那样,有勇气离开这个世界。
5
影片的最后,泰贤到机场为仁哲送行。
两人坐下来后,泰贤终于说起了十七年前的那个晚上。
他说:十七年来,我一直想问你。那天在山上,在那间屋子里,你走了以后,我翻了民洙的包,发现随身听不见了。那个时候,我是真的觉得,我们活不成了。
不见的,正是小时候被仁哲拿去玩、用光过电池的那个随身听。
从那时起,泰贤心里就有了一个念头:
仁哲一定是偷了随身听,扔下我们两个,自己逃命去了。
这个念头,他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民洙和仁哲,就这样藏了十七年。
仁哲愣住了,说:我怎么会抛下你们俩呢?
然后又说: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泰贤啊,这样活着,太累了。
泰贤拿出民洙的遗书,交给仁哲,说:民洙写的。里面也有给你的。
然后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随后,仁哲去了洗手间。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那里捅了他一刀。
账本虽然已经交了出去,仁哲却仍然知道里面的秘密。
仁哲东倒西歪地走出洗手间,看见泰贤还没有走。他没有呼救,而是先用衣服遮住伤口,扣好扣子,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远远地看着泰贤。
泰贤也在看他。他还在等一句解释,或者一句道歉。可在他眼里,仁哲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泰贤失望地转身离开。下楼时,他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那个人拿着的衣服里,裹着刚才的刀。
泰贤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了。
仁哲挣扎着在候机的椅子上坐下,打开民洙的遗书。这封信,他一直没有读过。
他流着泪读信,伤口还在流血。
「泰贤啊,好久没有提笔写信,我都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了。我一直都很感谢你和仁哲。你最近很累吧?我一直在想,你如果不要再继续这么累下去,就好了。我们三个人说好了要一起走完一生,我就只有你们两个亲人。我恨我自己,因为我的失手,让我们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相处。要是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们俩就会好好地过下去吧。我现在的心愿,就只有这个。
仁哲啊,你这小子,我先走了。你要对泰贤好,把我的那份好也带上。改改你那个暴脾气吧,一定要对泰贤好啊,知道吗?谢谢,还有,对不起。」
整封信里,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情,只有「因为我的失手」几个字。究竟失手做了什么,民洙没有说。
读完这封信,仁哲死了。
他到死,都没有让泰贤看见那个伤口。
6
电影的最后,是一段闪回。
雪地里,三个少年互相搀扶着往山下走。那个随身听,从包里滑了出来,无声地掉进雪里。
没有人偷它。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泰贤在机场还说,那晚他背着民洙走进雪地,后来被救援的人找到。但他也承认,当他以为仁哲已经抛下他们时,自己也动过丢下民洙、独自逃命的念头。
但我脑海中总会浮现的,还是两人在机场最后相望的那一幕。
那时,泰贤有没有发现仁哲受了伤?知不知道他快要死了?
下楼时,泰贤没有看那个男人,对方却一直看着他。
他们认识吗?那个人又是怎么知道仁哲在机场的?甚至,有没有可能,是泰贤叫他来的?
我不知道。
仁哲当然不是无辜的。
他霸道、爱占便宜,连朋友刚买的随身听都要拿去用;长大后,还是耍小聪明、走偏门,用灰色手段冲业绩。他答应了那场骗保,又把民洙拉了进来,最后害死了泰贤的母亲,也毁掉了那个最没有能力承担后果的朋友。
这些都是他。
可仁哲从未在最危险的时候扔下朋友、独自逃命。泰贤认定他做过的,恰恰就是这件事。
他一次次留下来,收拾所有人捅下的篓子,最后连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
这些也都是他。
我又想起了泰贤在那个雪夜里动过的念头。
也许,泰贤自己的恐惧和念头,早已混进了他眼中仁哲的样子。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
你眼中的别人,其实是你自己。
7
2024 年,我读到两本非常喜欢的书,把它们都选作了那一年的年度之书。
一本是《鱼不存在》。我专门为它录过一期播客,播出后,激起了许多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涟漪。
另一本是《智能简史》,英文名 A Brief History of Intelligence。它于 2023 年在美国出版,2025 年初出了中文版。
作者麦克斯·班尼特(Max Bennett)也有些特别。他不是神经科学家,也不是大学教授,而是一位做 AI 的创业者。他创办过两家 AI 公司,一边创业,一边在科学期刊上发表论文。
今年春节,我重读了一遍这本书,又看到了一些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这本书想回答一个问题:人类的智能,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进化出来的?
Bennett 的解释并不复杂:智能并不是一种单一的能力,而是在六亿年的时间里,经过五次关键突破,一层一层叠出来的。每一层都在上一层的基础上,增加一种新的能力。
但这次重读,我还看到了另一面。
总觉得还不够,为尚未发生的事情担心,明明和一个人很亲近,却依然难以理解彼此。这些日常的困扰,按照佛教的说法,也都是我们所经历的「苦」。
沿着这条进化的时间线,似乎也能找到这些苦的来处。从这个角度看,这本书还可以读成一部「苦的自然史」。
每一次智能突破都给了生物一份礼物,增加了一种能力,也同时带来了一份新的苦。
8
第一次突破,发生在大概五亿五千万年前。
它的主角,是一种米粒大小、没有腿的小虫子,模样和今天的线虫有些相似。它属于早期的「两侧对称动物」。
在此之前,早期动物的一种生活方式,是守在原地,等食物随机地来到身边。
而这条小虫子不再只是等待。它开始主动游动,去寻找食物。
从等食物来到自己面前,到自己出去找,看起来只是动了起来,却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往哪儿游?
每闻到一种气味、碰到一个东西,它都得判断:靠近,躲开,还是不用理会。
于是,为了移动,进化先发明了好和坏。值得靠近的,是好的;需要躲开的,是坏的。一个正负号,第一次被写进神经系统。
拿今天的线虫来说,它全身只有三百多个神经元。它不认识物体,也不在大脑里画地图。头上的感觉神经元,更像是在给移动的方向投票:这个气味,加分;那个温度,减分。
在 Bennett 的讲述里,最早的感知,并不是先如实记录世界,再来判断好坏。感知本身,就已经带着好坏了。
更有意思的是,同一条虫子,对同一种气味,也会作出相反的反应。
比如二氧化碳。虫子饿的时候,会朝着这个气味的方向游过去,那里可能有食物;吃饱了,却又会躲开,那里也可能有天敌。
气味没有变,变的是虫子自身的状态。
一种气味、一个温度,本身并没有好坏。好坏,是小虫子的神经系统对它们的评价。
在此之前,宇宙里本来没有好坏。
太阳照在石头上,石头不觉得好;海浪打在礁石上,礁石不觉得坏。
好和坏,是五亿多年前,被一条米粒大的小虫子发明出来的。
我在《鱼不存在》那期播客里,聊过蒲公英原则。对有的人来说,蒲公英是杂草;对另一些人来说,它是药材,是颜料,是小孩吹出去的愿望。
好和坏,从来不在蒲公英身上,而在看它的那个神经系统里。
蒲公英不是杂草,也不是药材。它就是它。
分别心,在我们的神经系统里。而分别心的种子,就是在这里种下的。
9
第二次突破,发生在大概五亿年前。
两侧对称动物的一支后代,长出了脊椎、眼睛、鳃和心脏。它们是最早的脊椎动物,模样很像今天的鱼。
从动物开始主动觅食起,世界也变得凶险起来。你能游向食物,别的东西也能游向你。
而到了我们小时候在课本里学过的「寒武纪大爆发」时期,海里挤满了披着盔甲、举着大钳子的节肢动物,最大的能长到一米五以上。我们的祖先,那条小鱼,在它们中间毫不起眼。
前面的小虫子已经有了一套应对世界的办法:觉得好,就靠近;觉得坏,就躲开。其中有些倾向是天生的,是漫长的自然选择留下来的。能帮助生物存活、繁衍的反应,更有机会被传给后代。
但它们也不是完全不会学习。Bennett 在书里讲过,线虫也会根据经历调整好坏判断。原本吸引它的气味,如果和不好的经历联系起来,后来它也可能避开。
不过,这种学习主要是在调整「什么值得靠近、什么需要躲开」。知道了这一点,并不等于就有办法到达想去的地方。
书里讲了心理学家桑代克做过的一个实验。鱼缸一端明亮,另一端阴暗,中间放着带有缺口的隔板。鱼不喜欢亮处,想回到阴暗的一端,可直接往那边游,就会撞上隔板。
起初,它四处尝试,碰了不少壁,偶然找到缺口,才游了过去。研究者反复把它放回起点,让它重新尝试。慢慢地,它撞上隔板的次数少了,找到缺口、游到另一端所花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鱼对明暗的偏好没有变,变的是它到达暗处的办法。
这就是 Bennett 所说的第二次突破:不只是调整对事物的好坏判断,还能根据行动的结果,逐渐学会一连串原本不会的动作。这种学习,叫作「强化学习」。
基底神经节,是参与这种学习的重要脑区。它与其他脑区共同组成的回路,把当时的处境、做过的动作和后来的结果联系起来。哪些动作以后更容易重复,哪些会被减少,就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改变。直到今天,基底神经节仍在鱼、猫和我们的脑子里。
但要根据结果调整行动,还得有个标准:什么样的结果算好?前面讲过的好坏判断,在这里成了学习的依据。比如饿的时候,吃到食物就是好的。大脑中参与调节饥饿等身体需要的区域之一,叫下丘脑。身体需要什么,为学习提供了方向;具体怎么得到,则可以在尝试中学会。
事情难在,结果常常来得太晚。刚才那条鱼,要穿过几道隔板才能回到暗处。如果只在最后才得到一个好结果,前面那么多次转向和尝试,该把功劳记给哪一步?
Bennett 介绍的一个办法,是让大脑也学会预期:还没得到最后的结果,就能根据过去的经验,判断接下来有多大机会得到它。
仍用刚才的小鱼来作一个思想实验。如果它已经学会,从最后一个缺口游过去就能到暗处,那么那个缺口也会逐渐有了价值。后来,它偶然换了一个方向,来到了这个熟悉的缺口前,虽然还没到暗处,前景却已经比刚才预想的更好了。
这种预期的变化,也能成为学习的反馈,帮助它以后重复刚才那个动作。这样,学习就不必每次都等到最后,前面那些通向好结果的动作,也能逐渐得到强化。
多巴胺在这类学习中的一个重要作用,就是传递这样的更新信号:结果,或者新出现的线索,让前景比原来预期的更好,还是更差?这种差别,叫作「预期误差」,英文是 prediction error。它帮助相关回路调整预测,也调整接下来的行动。
科学家舒尔茨团队的猴子实验,让这个过程变得很直观。灯亮后,猴子触碰操作杆,就能得到果汁奖励。研究者同时记录多巴胺神经元的活动。
还没学会这层关系时,意外得到果汁,会引起多巴胺神经元短暂而明显的活动增强。学会之后,果汁到来时不再引起同样的反应,反应却提前到了灯光出现的那一刻。
果汁还没来,预示着果汁的线索,已经能引起多巴胺神经元的反应了。
如果灯亮了,果汁却没有如期到来,多巴胺神经元的活动,就会在原本该得到奖励的那个时刻下降。
这里记录的是学习信号,不能据此说,猴子已经不喜欢果汁了。灯光和果汁的关系已经学会,原来学到的行为也可以继续,并不需要每次都出现新的惊喜。
科学家贝里奇的实验,进一步分开了「想要」(wanting)和「喜欢」(liking)。给老鼠增加多巴胺,它对食物的快乐反应并没有增加,却会更拼命地追。
在这些实验里,多巴胺更多是在推动它去获得,而不是增加获得之后的快乐。
一个大脑,完全可以拼命想要一个它并不喜欢的东西。
这也让我重新想到在《够与多》那期播客里我们聊过的问题:我们是真的喜欢自己追逐的东西,还是只是被那股「想要」驱动着,停不下来?
佛学里有一个词,叫「渴爱」,字面的意思就是口渴。它说的不是喝水时的享受,而是那种驱赶着你去找水的干渴。佛陀说,苦的根源就是它。
不是喜欢,是想要。不是享受,是追逐本身。
读到这一章时,佛学里那个「渴」字,对我来说又多了一层意思。那股催着我们不断追逐的力量,可以让我们一直往前,却不保证到达之后会快乐。
它只管想要,不管喜欢。
10
第三次突破,发生在大概一亿年前。
那时,恐龙还生活在地球上。为了避开它们,我们的祖先越缩越小,最后只有十厘米长。白天藏在地洞里,晚上出来找吃的,就这样躲了差不多一亿年。
对这样的小动物来说,在现实世界中的「强化学习」有个大问题:学费太贵了。
在满地恐龙的世界里,很多错误只要试一次,就没有下一次了。
但躲藏也带来了一个别的动物没有的机会:可以先看,再动。
趴在洞口,看一眼,再决定出不出去。
看和动之间,第一次隔开了一段时间。
新皮层,就是为了用好这段时间而生的。它在脑子里,搭建了一个世界的模型。洞口、树杈、鸟、虫子,还有恐龙,外面的世界有什么,脑子里的世界就有什么。
这样,动物在真的行动之前,就可以先在脑子里走一遍。
心理学家托尔曼曾经观察到,老鼠走迷宫,碰到岔路口时,会停下来,头往左探、往右探,仿佛在脑子里把两条路都走了一遍。后来,神经科学证实了这个猜想:停下来的那几秒,它们确实在轮流预演两条路。
这台世界模拟器,并没有替换掉第二层的学习机。
它只是把想象出来的结果,也拿给学习机打分。
从此,学费可以在想象里交了。
你可以在想象里被烫、逃跑、死上一百次,再带着学到的本领,到真实的世界里活下来。
而我们的想象、计划、回忆,甚至后悔,也都是从这里来的。
Bennett 有一句我很喜欢的话:思考不是诞生在什么神圣的地方,它就诞生在侏罗纪的地洞里。
它要解决的,不过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一个生物没机会试遍所有事情,又该怎么学会在现实里活下来?
但从这一刻开始,动物有了两个世界。
一个在外面。
另一个,在它的脑子里。
在《鱼不存在》那期播客的结尾,我引用过一句诗:
「另一个世界确实存在,但它就在这个世界之中。」
我当时用它来讲转念,讲这个世界的无穷可能性。
但在这里,它还有一个字面意义上的解释。另一个世界确实存在,就在我们的脑子里,而且已经运行了一亿年。
11
这份礼物的代价,就藏在两个世界的关系里。
我们大概都会以为,外面的世界在先,脑子里的世界在后。先看见,再在脑子里留下一个副本。
但 Bennett 说,次序恰恰是反过来的。
大脑的新皮层先生成一个世界,再拿感官送进来的真实信息去核对。对得上,感觉输入就可以省略;对不上,再修改。
脑子里的世界在前,外面的世界,负责校对。
我们以为自己在看外面,很多时候,看到的却是脑子里早已有的那个世界。
这和《千脑智能》那本书,以及我在《无尽的探索》里讲的,是同一件事。
它带来一个很奇怪的结果:模型越好,反而越不需要去看。
就好比我们每天从家到公司那段路,它太熟悉了,以至于我们可能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了。
因为太熟悉,预测都正确,真实的输入就被自动跳过了。
这也是为什么旅行会让人觉得鲜活。
到了陌生的地方,预测不断出错,脑子里的模型不管用了。我们被迫张开眼睛,重新感受外面的世界。
但这台模拟器也有停不下来的时候。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提前预演危险,可以帮助生物避开致命的错误。
到了今天,我们不必时时提防猛兽,它却依然忙着预演。一次还没发生的争执、一个可能出现的坏结果,都能在脑子里一遍遍播放。
可是,想象中的威胁,同样可能让身体紧张起来。你躺在安全的房间里,担心的事情还没发生,心跳却已经快了。
焦虑,有时就是这样发生的。
观呼吸或者冥想的作用,部分就在于把注意力从脑子里正在播放的东西,拉回此刻。
不是再想出一个更好的答案,而是暂时回到呼吸,回到身体,回到这个没有发生那些事情的当下。
12
第四次突破,发生在大概一千万到三千万年前。
主角是灵长类。
它们选择了一种很了不起的生存方式:群居。一起觅食、放哨、对付天敌,活下来的机会,比单打独斗大得多。
但群居也带来了新的竞争。
地位、食物、配偶,都要争夺。身边会发生结盟,也会发生背叛。生物最大的对手,不再只是外面的猛兽,也可能是睡在身边的同类。
除了丛林,它们开始面对另一种凶险的环境。
彼此之间的关系。
《被讨厌的勇气》里有一句很有名的话:人的一切烦恼,都来自人际关系。
我很久以前就推荐过这本书,但读到这里才发现,原来这一层「关系的苦」,早在我们拿到群居这份礼物时,就已经种下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灵长类学家门泽尔做过一组观察。
他把一群黑猩猩养在林子里,藏好食物,只把位置告诉一只地位很低的母猩猩,贝尔。
起初,贝尔会开开心心地带大家去吃。可每次找到食物,地位最高的公猩猩罗克就会过来,全部抢走。
几次之后,贝尔不再带路了。她坐在藏食物的地方,假装没事。
罗克识破这一招,过来推开她。贝尔于是又学会了等。等罗克看向别处,才冲向食物。
罗克也跟着变。他开始假装不感兴趣,但贝尔一动,他立刻跟上。
到最后,贝尔甚至会把罗克往错误的方向引。而罗克,则专门朝相反的方向去找。
这一来一回,比的已经不是谁动作更快。
贝尔得知道,罗克看到了什么、想做什么;罗克得知道,贝尔知道什么、又想让自己相信什么。
谁脑子里装的那个「对方」更准确,谁才更可能吃到食物。
13
要做到这一点,大脑需要建立一个关于「别人」的模型。
进化依然沿用了现成的东西。它在新皮层上又长出一块新的皮层。这一次,输入不再来自眼睛、耳朵或身体,而是来自原来的新皮层。
模拟器,开始模拟它自己。
我在想什么,我想要什么,我是谁,我准备做什么。
大脑第一次有了一个关于「我」的模型。然后,它把这个模型,拿去套在别人身上。
这就是「心智化」。通过猜测另一个生物的内心,来理解它、预测它。人类的合作、教育、爱,都建立在这种能力之上。
可是,这个办法从一开始,就有一个躲不开的限制:
用来理解别人的那台机器,原本是用来理解你自己的。
你没有办法直接进入另一个人的心。只能拿自己的经验、恐惧和欲望做材料,在脑子里拼出对方的样子,再去和这个想象中的人打交道。
更麻烦的是,这个模型很难被纠正。
关于物理世界的模型,错了,现实会告诉你。你可能以为火不烫,但只要摸一下,马上就知道错在哪儿。
和人打交道时就不一样了。
你以为对方不喜欢你,就开始刻意回避。对方感受到疏远,也慢慢与你拉开距离。于是,你会觉得:果然,这个人不喜欢我。
你的预测,自己制造了自己的证据。
物理世界会纠正模型,人际关系却常常顺着模型,给它更多确认。
现在,再想想泰贤。
山上那个晚上,仁哲不在了,随身听不见了。他的大脑在一片空白里,演出了一整场背叛:仁哲拿着随身听,独自逃命去了。
这不完全是我们平时说的「胡思乱想」。在泰贤脑子里,他可能真的看见了那个画面。
可搭出这幅画面的材料,来自哪里?
是那个在恐惧中,也想过丢下民洙、独自逃命的自己。也是那个可能在机场看见仁哲受伤,却没有去救他的自己。
十七年来,这个模型没有被纠正过。
仁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会先经过它:符合的,是证据;不符合的,是例外。
14
第五次突破,发生在大概三十万年前。
人类发明了语言。
每一层智能突破,都站在上一层的肩膀上。语言也不例外。
表面上,说话不过是一个人开口,另一个人听。但真正的前提,是你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已经知道什么、还不知道什么。知道这些,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有心智化,也就没有对话。
Bennett 认为,语言真正革命性的地方,并不是交流。很多动物也能交流。
它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让一个大脑里的模拟,能够进入另一个大脑。
一个地方,我没去过,你去过。你讲给我听,我就仿佛也有了那段经验。
一个人,我从未见过。你讲了关于这个人的故事,我脑子里就有了一张脸。
知识第一次可以跨过一个人的生命,在不同的人、不同的世代之间积累。
我们今天拥有的科学、文明,甚至你正在读的这篇文章,都来自这份礼物。
书里有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例子。
八千年前,塔斯马尼亚岛上的人会做骨器、织渔网,会做鱼叉和回旋镖,会缝御寒的衣服。后来,海平面上升,岛屿和澳洲大陆隔开,能互相说话的人变少了。
到了十九世纪,这些技术全部失传。
那时的知识,不是躺在某个仓库里的东西。它活在一个个大脑里,靠人和人说话,一代代传下去。传递的人少了,链条断了,文明也会往回退。
但是,语言在传递经验时,也做了另一件事。
压缩。
世界是连续的,语言是离散的。
一个活生生的人,每天都在变化,在不同处境里会有不同的反应。进入语言之后,却可能只剩下一句话:
「这个人很自私。」
「这个人很靠谱。」
「就是那种人。」
然后,这句话开始替代那个人。
你不再看眼前的人,只要想起那个词,就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
泰贤藏了十七年的那句话,就是这样:
「仁哲是一个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扔下朋友的人。」
第四层用自己的材料,拼出一个关于别人的模型。第五层再用一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把它固定下来。
从此,泰贤看到的仁哲,就越来越像那句话里的样子。
15
把这五次突破放在一起:
方向,分别心。
学习,停不下来的追逐。
想象,焦虑。
我们学会理解别人,也从此只能隔着自己去看别人。
我们有了语言和文明,也开始用标签替代一个活生生的人。
带来这些能力的机制,也让这些苦有了发生的可能。
我们很难只享受其中的便利,却完全不受它的影响。
很多年前,我录过一期播客,叫《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读这本书时才发现,这句话还能一直往前追溯,追到五亿多年前那条小虫子身上。
佛学里有一个词,叫「无明」。我们受苦,是因为看不清楚。
我过去觉得,这是一种笼统的糊涂。现在却觉得,所谓看不清,也许有很具体的结构。
第一层,让我们有了分别心。
第二层,让我们把自己想要的,当成自己真正喜欢的。
第三层,让我们把想象,当成现实。
第四层,让我们把自己的材料,当成别人的内心。
第五层,让我们把一个词,当成真实存在的东西。
而且,它们不是轮流发生的。
你可以一边身体不舒服,一边担心明天,在脑子里预演最坏的结果,又因为别人的眼光感到羞耻,最后用一个词,给自己下了判决。
几层东西同时在运转,到了我们这里,却只剩下一个感受:
我很痛苦。
我们以为,是一个「我」在受苦。但沿着这本书给的视角看,它是几层错觉的叠加。
再回到山上的那个夜晚。
天黑了,雪还在下,屋里越来越冷。泰贤的脚受了伤,民洙昏迷着,仁哲不见了。
在泰贤的大脑里:
第一层,给恐惧标上极重的负号;第三层,在空白里演出一场背叛;第四层,把自己的恐惧和欲望,安在仁哲脸上;第五层,再用一句话,把这个人封存了十七年。
整个过程里,他的大脑,没有出过任何故障。
每一层都在正常工作。
他看不见仁哲,不是因为哪里坏了。而是这六亿年的进化里,从来没有哪一层,是为了看见一个人而生的。
它们只是为了让生物活下来。
活下来需要分好坏,需要预测,需要提防,却不一定需要完整地理解眼前这个人。
16
这本书的五层智能突破讲完了。
我觉得我们可以沿着 Bennett 的视角,再往前走一段,走到他没有写、我们却每天生活在其中的地方。
第五次突破之后,语言一直在变。起初是口口相传,后来有了文字、印刷术、录音录像。知识不必再像塔斯马尼亚那样,只靠活着的大脑保存。它可以躺在纸上,穿越几百年,等待未来的读者。
再后来,互联网来了。获取知识的成本几乎降到零,每个人也有了向更多人表达的机会。查找资料、分享生活、和远方的人保持联系,起初我们更容易感受到的,是这份礼物。
但当留住我们的注意力成了一门越来越赚钱的生意,事情就开始变了。
Tim Urban 在《What's Our Problem?》里讲过这段变化:原本按时间排列的动态,逐渐变成了围绕互动率优化的信息流。平台要找到的,是最容易让我们点开、转发、点赞,以及忍不住继续看下去的东西。
如果说推荐的内容恰好是我们想了解的,双方都受益。但为了留住我们,算法会转而迎合那些我们明知不值得、却抵挡不住的诱惑。用 Tim Urban 的话说,它开始诱捕我们的「原始心智」。
借用前面的五层来看,最容易被诱惑的是最早的两层:一个急着给世界打正负号,一个永远还想要更多。
于是,一件复杂的事情发生,成千上万条评论冒出来,最后被点赞最多的,未必最准确,却往往最能戳中情绪。
标签打败复杂,情绪打败准确,极端打败温和。
第五层原来就有的代价,就这样被放大了。一个活人被压成一个词,一件复杂的事被压成一个标签,又因为更容易吸引注意,被不断推到我们面前。
我们每天刷的信息流,就像一部为自己量身定制的维基百科。里面的内容按我们的偏好筛过一遍,我们又日复一日地浸泡其中,用这些标签、情绪和故事,构建脑子里那个世界。
而这些平台,已经成了地球上最有钱的一批公司。我们的注意力,就是它们的生意。为了留住我们,它们不断优化信息流,让它一天二十四小时地运转,塑造着我们脑海中的世界。
也塑造着我们看待外面世界的方式。
17
这让我想起《佛陀传》里的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第一次读到,我有些不理解。
其他几条都好理解。可是说假话,怎么会严重到和它们并列?
后来读到佛陀的解释,大意是,人和人之间传递虚假、恶意、煽动的话,会引发巨大的混乱,最终结成巨大的恶果。
现在再看,我更能理解了。
一句话,是可以进入另一个人的大脑,改变那里面的世界的。
很多时候,写的人明明知道不是真的,却为了流量、点赞,或者只是发泄情绪,把它写出来,也并不在意,那些话到了别人的脑子里,会留下什么。
偏偏,最虚假、最能挑动情绪的内容,常常传得最广。
两千五百年前,一句妄语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只耳朵,可能坏掉一个村子。今天,一个晚上,它就可以传遍全世界。
语言让一个大脑里的东西,能够进入另一个大脑。这是它给我们的礼物。
妄语用的,也是同一条路。只是送进去的,是一个歪曲的世界。
成本越来越低,影响却越来越大。
这已经不只是泰贤能不能看见仁哲的问题了,而是几十亿个脑子里的世界,每天在彼此投喂标签和情绪,又不断确认,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那人和人之间,还有可能真正看见吗?
18
克里希那穆提谈过这个问题。
他是上个世纪的一位印度思想者,花了五十多年,在世界各地和人谈话。我读过他的一些书和文章。
在那些谈话里,有两个反复出现的词。
一个是 image,意象。
我们对一个人、一件事,慢慢形成了一套固定的认识。记忆、判断、标签,混在一起,成了那个人的样子。
这正是前面几层智能,一直在做的事。
克里希那穆提说,你看到的爱人,不是你的爱人,而是你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判断和命名。对方眼里的你,也是如此。
在一起生活的,像是两个人。
可真正打交道的,是两个人心中的意象。
两条平行线,永不相遇。
一个意象里,究竟有什么?
有对方真实的言行。比如,这个人确实经常迟到。
有你过去的经验。朋友一沉默,你想起的也许是小时候父亲沉默的样子,以及接下来家里会发生的事情。
还有一些,是你自己都不愿承认,甚至根本没有弄明白的东西。
这些材料在脑子里搅在一起,却没有留下各自的来处。
你分不清,哪一块是观察,哪一块是过去,哪一块其实是你自己。
你只看见了一个完整的、自己以为认识的人。
另一个词,是 register,注册,也就是大脑的自动记录。
每经历一件事,尤其是带着情绪的事,大脑就记下来。形成一个新的意象,或者给旧的意象,再添一点东西。
比如,此刻你在读这篇文章。
你一边读,一边也在给孟岩这个人做记录。你可能认同,也可能反感。无论是哪一种,脑子里关于我的那个形象,都可能又多了一笔。
我们每天和人相处时,都在做这件事。
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沟通不够才会有误会,多说一说,就能解决。
可多说的那些话里,交换的又是什么呢?
还是意象。
我把脑子里的「你」说给你听,你把脑子里的「我」说给我听。说得越多,记下来的也越多。
那堵墙,反而可能越来越厚。
19
他给出的答案,不是沟通,也不是一套练习的方法,而是 total attention,全然的注意力。
这和我们平时说的专注,还不太一样。专注里,有一个「我」在努力。他所说的,却是整个人都在这里:眼睛在,耳朵在,身体在,心在,但没有一个「我」站在中间指挥。
当这样的注意力在时,他说,旧的意象就起不了作用。不是熟悉的记忆和判断替你看,而是你的感官真的在工作,看着眼前的人,而不是一份熟悉的档案。
同时,新的注册也不会发生。经历的事情,不会立刻变成偏见、伤害和标签。他的原话是:「当你把全然的注意力给到那个瞬间,侮辱就不会被注册为伤害。」
旧的意象慢慢失效,新的注册慢慢停止,人和人之间,可能就更能看见了。
但如果你问,具体该怎么做?对不起,我没有一个方法可以交给你。
克里希那穆提说的全然的注意力,听起来简单,却不是靠反复练习就能得到的。佛陀给过一条路:戒、定、慧,观呼吸,观感受。那条路需要一点一点地增长智慧,日复一日地练习。我们一边使用着这套智能,一边又想从六亿年进化带来的局限里走出来,并不容易。
甚至,连你刚刚读懂的这一切,此刻也正在被注册。这篇文章依然在用文字表达,你一边读,一边把「意象」「注册」「正负号」「渴爱」「全然的注意力」记下来,它们也可能正在脑子里变成一串新的标签。
我们用来理解这篇文章的机器,就是这篇文章讲的那台机器。
不过,有一件事也许没有那么难:此刻就意识到,我正在用意象看这个人,我的注册器正在工作。
我想,发现这件事的那一刻,我们至少不再只是顺着意象作反应,而是开始看见它。
意象被看见的那一刻,它就松动了。
20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和阿娇录过一期播客,那期节目的标题叫《我的另一面,也想被注视和欣赏》。从那期节目,到后来她的文字,以及我们断断续续的交流,我都能感受到她的渴望:期待自己的更多面,能被大家看见。
但是,就像前面讲的:人被进化成这个样子,从来就不是为了「看见」,而是作为一个生物,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所以,我们看到的,是六亿年前的那个正负号:好,或者坏;
我们看到的,是多巴胺想要的东西:永远在追,永远不够;
我们看到的,是脑子里自己生成的那个世界:预测,替代了眼睛;
我们看到的,是用自己的素材拼出来的别人:恐惧和欲望,戴着对方的脸;
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词,一个标签:「就是那种人」。
我们看到的,是一面我们以为是窗户、但其实照出了自己的镜子。
我又想到了《鱼不存在》那本书里,我非常喜欢的那句诗:
「另一个世界确实存在,但它就在这个世界之中。」
以前读到它的时候,我更多是从「空」的角度、从无穷可能性的角度去理解这句话: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转念,一转念,就会看到一个新的世界。
但当我创作完这期播客和文章,当我又修改了一遍脑海中对这个世界的模拟,我也通过它,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另一个世界确实存在。它可能就在前面讲的这条路上:从只是被动地接收和反应,到开始觉察、看到自己的局限,再到有一天,真的有机会打破自己旧有的心智模型。也许到那个时候,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更新、更真实的世界。
21
最后,我又想起《好朋友们》里的那场告别。
泰贤把那句话藏了十七年,直到最后才说出口。而在那之前,仁哲已经在他心里,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想,
我们每个人心里,也都住着一些这样的仁哲。
也都有一些话,很多年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