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师节之前,那个因“学术打假”而出名的“耿同学”成了高校里的耿老师。
9月7日,浙江省科普联合会发布消息,耿同学(耿洪伟)已落户杭州,并获聘为浙江传媒学院科普产业学院特聘讲师。
今年4月到5月,耿同学在其自媒体账号“耿同学讲故事”集中公开质疑多所知名高校的学者存在学术造假(不端)行为,同时通过官方渠道进行了举报,事件迅速发酵。彼时,同济大学、南开大学、中山大学和上海大学相继作出情况通报,对被点名学者和论文其他作者进行了免职、降级、取消科研项目申报和评奖评优资格、解聘等处理。
到8月28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发布案件通报(2026年第2批),当中的4个科研不端和违规行为正是耿同学举报过的,相关学者被认定存在伪造篡改科研数据、部分数据(图片)使用混乱等问题,承担后果包括:被撤销相关基金项目、追回已拨资金、取消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申请和参与申请资格(不同期限)等。
耿同学被网友视为“吹哨人”“学术清道夫”“学术纪检委”。他本硕毕业于同一所“985高校”的生物学专业,博士就读于另一所重点院校的生物医学工程专业,2025年读到博士五年级时,他退学了,全职做起自媒体科普,如今全网粉丝已超过500万。
2026年9月7日,耿同学在介绍创作近况和落户杭州后的工作设想时谈道,自己从不与被曝光的科研人员或单位建立私下联系,他进行“学术打假”,拼的不只是流量,更多的是一种社会责任。次日,他对媒体表示,“打假视频还会有,科普也会做,未来长期都是这样。”
智族Life曾与耿同学进行了一次对话,他说,自己并没有受到什么压力和威胁,“学术打假”是一件“很爽的事情”,会继续做下去。
以下自述内容,在不改变受访者原意的前提下,经整理而成。
科研中,通讯作者通常负责整个项目的管理,过程中出了什么事都得担责任,是“第一责任人”。就好比每个实验室有防火负责人,不是你放的火,但防火没管好,发生了火灾你也有责任。
我们之所以觉得“杰青”“长江学者”这些“大头衔”的人不容易被罚,是因为之前的一些处理都比较轻。在今年4月以前,我就曝光过一些学术造假情况了,只是水花都比较小,在我的粉丝里面影响大一些。另外,学术造假的代价相对较小,被发现了也大不了和之前的一样,大家抱着“血赚不亏”的心态。这次我举报的结果处罚力度大了一些,是个非常好的开头。
关于学术造假,要从不同的程度来看。拿编数据这种情况举例,有的编一点点,有的全篇都在编,编一点点就已经开始犯错误了,其实也算造假,但这种很难查出来。
我们最终想要的,是一篇论文呈现了一个科研上的进步。一般来讲,过程中造一点点假,就已经影响了最终的实验结论,极少情况下跟最终结果没有关系。论文中明显的图片和数据问题,不需要很有经验的人也能看出来。只是有些实验设计是需要内行人来评断的。
耿同学在视频中质疑的造假数据 |
当一些非常极端的概率出现的时候,并且极端概率多次出现,我们才会对外公布这个事情。如果只是出现了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我们都不会公开,至少得查出两三处亿分之一的概率,才会质疑出来。总之,只要他们造假“认真”一点,稍微谨慎些,我就看不出来。
如果你实验做得少,但结论正确,我也认为你是个很厉害的人,归根结底就看对学术界或者产业界的进步有什么推动作用。有些论文虽然数据很漂亮,但明显就不是奔着推动进步来的,做一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事情,原地打转没有突破,实际没什么意义,即便没造假也是在浪费钱(科研经费)。
这种无用的研究,学术圈叫“灌水”,比造假更为普遍。
研究者做实验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产出一篇漂亮的论文,帮助自己评职称,而不是要发现什么新规律。比如,我想整出一个吸引人眼球的新结论,刚好最近某个大期刊上的文章发现了新东西,人家研究的是咖啡怎么做好喝,我马上凑上去,往咖啡里加点香菜、加点韭菜、加点十三香,都是新论文,这样的研究又快,创新性又高,但是没有什么用。
其实造假比灌水的性质更恶劣。图片和数据是我能看得着的造假载体,实验创意的起点、科研初心,我验证不出来。
我对学术造假现象已经麻木了,我举报这些人的问题并不是最严重的。学术圈需要在很多地方做出改变,希望在官方主导下,我起到一个螺丝钉的辅助作用,我们集体去把科研风气慢慢变好。
我能想到最急迫的改变还是先从实验数据的可靠性上入手,呼吁重复实验要由不同的人来做,其实这并不会增加实验经费。
我做自媒体之初的定位在科普博主,涉足学术打假是因为受到饶毅老师(注:饶毅是神经科学家,曾被教育界官方媒体誉为“批判性的建设者”)影响。他是我的偶像,曾经举报过一些人,我自然会模仿他的行为。
有网友说我“打假的不是学术圈,是学阀”,我勉强认可。但最重要的是大家对自己的实验结果负责就可以了,如果你是“学阀”,手里拿了很多经费,但你做出的成果是对人民有益的,你就不是“学阀”而是“学霸”。
我的举报线索主要都来自网友,到现在也会有网友提供,已经上百条了。我觉得即便作为一个非常普通的学生,看到一篇论文问题很大,也会抱着一个算是有些“吃瓜”的心态,或者有些好奇,或者想跟大家讨论不同想法的朴素心态,所以分享出来,我的原始动机也是如此。
耿同学在视频中指出学者论文存在图片问题 |
我第一次发举报视频大概是在三年前,随着最近的反响越来越大,举报对象受处罚不再是奢望,我才会去想,原来除了“吃瓜”,还可以对科研圈的风气产生一定影响。
打假以来我没遇到什么困难和压力,可能家里人会觉得这事比较危险,我不听他们的就是了。我觉得自己的感受比较重要,充实感也好虚荣感也好,打假的正向影响可以实现我的自身价值。我现在啥言论都不看,刻意划走或屏蔽关于我的视频和报道,所以心态没有什么影响。
而我自己,属于做实验不认真的人,我的论文里肯定有一些错误和不严谨,但这没有上升到学术造假的地步,学术造假的帽子扣不到我头上来。至于博士退学,一方面是我干自媒体去了,另一方面学术圈不太好的科研氛围也确实影响到我了,不想再待了。
科普和打假,我会穿插着进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