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某一种关系在主流叙事里的样本还不够多时，“有”本身就可能影响我们对“好”的判断。
本文作者/黑曜石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外面很火的泰国百合剧：
《可以爱吗》
一开始注意到这部，是它分数高得吓人。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它在豆瓣是9.1，中间一度飙到过 9.2。
看了几张剧照和截图，我也放给大家看，感觉吃得很好。但点开看完，我却收获了巨大的困惑。
它虽然是百合剧，但居然走的是霸总的路数。
说得夸张一些，甚至有点像一部性转版的《早春晴朗》，同样是讲生理性喜欢的两个角色反复拉扯，同样演员长得都非常好看，同样阶层悬殊，一个是有钱有地位的富家千金，一个是身份卑微的夜场“天使”。
还有同样俗套的偶像剧语法，后者永远在被前者用钱和权力来衡量和勒令，配合前者用明显过度的控制欲来填满霸总的人设。甚至大家也能看到上面的海报，就是很土。
这部可能唯一更“好”些的地方，是至少没有被浪漫化的性骚扰。
然而，不同的是，我在看《早春》时眉头紧锁，但在这部百合霸总剧里我一刻不停。
我好像陷入了一种双标，我自己都有些自洽不了的双标。而且我发现在豆瓣的一堆5星好评里，也不乏和我一样的女性观众，又接受不了，又斯哈斯哈。
所以今晚这篇文，我很难说是给大家推荐，更多是想和大家一起找找，我们到底为什么突然原则尽失。
一.
我们尝试去找这部剧和《早春》到底有什么不同。
最直观的区别，其实也简单，就是处于霸总位置上的这个人，从男性变成了女性。
这乍一眼看起来只是换了一个性别，但这种变化，实际改变了同一套类型桥段落到观众眼里时的重量。
传统霸总的爱情故事，从来不只是有钱人爱上底层人，它往往还叠加着一层异性恋叙事中的性别分工：男性同时占据财富、社会地位和欲望表达的主动权，他选择女性、保护女性，同样也干涉女性、占有女性。
于是那句经典台词“你是我的女人”，之所以容易让人不适，不只是因为台词土，更是因为这种占有关系会和现实里长期存在的男性对女性的支配经验重叠。
但到了《可以爱吗》，一个女人的出现，搅乱了男性霸总原本稳定的性别位置。
Peem拥有财富、阶层和关系中的主动权，但她又不是与男性霸总完全等同的角色，无法“继承”性别权力的位置。
她的性别改变了那套叙事原本默认的权力位置，却并没有让阶级差异和控制欲凭空消失。
所以，与其说那些让人警惕的问题被解决掉，倒不如说有一些问题，在新的角色组合里产生了不同的观看效果。
同样是吃醋、占有、英雄救美，我们仍然能看见其中的阶层问题，却不会那么迅速地把它识别成男人支配女人。
这些桥段没有因此变得先进，只是从我们熟悉的现实性别结构里被稍微抽离出来，重新显露出它作为偶像剧类型符号的一面。
同一套霸总语法，被一个女性占据之后，原本牢牢黏在一起的性别与权力出现了一点松动。这才是这部剧所改变的其中之一——
我们观看这套旧类型的角度。
二.
好不好，有没有，两件事情
第二个不同，也很好发现，它是同性题材。
但有一个很难被发现的部分是这部剧对于同性的强调，是明显在弱化的。我这么形容吧，就好像剧中他们所在的世界，是不存在性取向区分的。
第一集就很典型。霸总Peem和天使Parn第一次见面，就发生了一夜情。过程也不复杂，就是两个成年人相互吸引，然后发生关系。
Peem没有率先经历一轮爱上同性的震惊，Parn也不必完成某种身份确认，性取向转变。剧集也没有额外安排灵魂共鸣，来证明她们欲望的合理性。
看见，吸引，靠近，发生关系。
就这么简单。
就和拍异性恋没任何区别，作为霸总的Peem，也并不需要去演一遍男人的角色，她还是个女性，哪怕她更主动、更强势、甚至更有占有欲。
剧集把女性对女性的吸引拍得相当直接、非常自然。这种天然的吸引力，并不需要包装成某种必须先被解释和论证的特殊情感。
比如Peem喜欢Parn，会因为别人碰她而不爽，会因为她和另一个男性走得近而吃醋，也会在喜欢的人不完全受自己掌控时变得失控。
同样，Parn对Peem也有感情，既表现在她理解Peem的介意后，选择离开夜店开上自己的蛋糕店，也表现在清晨醒来会忍不住亲吻对方的额头，偷偷窃喜。
女性之间的吸引没有被处理成一种需要额外说明的例外，而是被放进爱情类型剧熟悉的叙事语法里，让角色先成为欲望的主体，再慢慢成为故事中具体的人。
作为一部同性题材的爱情剧，《可以爱吗》并没有把“同性”设为全剧最主要的戏剧冲突。
整个故事动力，并不来自身份，而是更多来自人物之间的欲望、阶层、信任和占有。
聊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了我双标最根本的原因——我们在一个对这类题材充满饥渴的市场之中。
不说没有同性题材，这件事没办法拍，大家都是心知肚明，而是没有我上面提到的这种女人和女人之间的情感流动。
我们泛滥着《早春晴朗》这类故事。霸总爱上灰姑娘、精英爱上普通人，这些故事几乎每年都会出现。
我们已经拥有大量的样本去比较演员、人物、剧情和价值观，可以非常理直气壮地嫌它俗。
我们也有男人和男人的感情，不管你说它是耽美还是耽改，是爱情还是友情。
可女性与女性之间的爱情，至少在我们的主流影视市场里，还远没有获得同样数量的样本。甚至相比男同恋情挤出的缝隙，女同恋情故事都显得可怜。
当然，我们也不是完全看不到其他的女性关系。
近几年涌现不少girl help girls题材，也有大量作品通过眼神、牵手、拥抱，彼此成为最重要的人来制造CP空间。观众当然可以磕，也可以从缝隙里读取爱情。
在样本饥饿的市场里，样本的增加肯定是好事。可另一方面，我们也不得不承认，磕CP与明确表现的爱情，终究不是同一件事情。
前者依赖暧昧和想象，让观众从细节里寻找关系的可能性。
可后者是真正把一段关系摆到台面上，让它像任何爱情一样接受大众评价，可以讨论化学反应、人物塑造和情节逻辑，也可以批评它的俗套。
写在最后
这时候再回头看《可以爱吗》的9.1分，问题就变得有意思了。
它的高分未必意味着所有观众都认为它在剧作上有9.1分那么完美，更可能的情况是，背后藏着我们不太愿意承认的一个前提——
当某一种关系在主流叙事里的样本还不够多时，“有”本身就可能影响我们对“好”的判断。
对于已经拥有大量异性恋爱情剧的市场，我们可以直接进入第二层评价，也就是故事好不好，权力关系如何处理，“有没有”早就不是问题。
可面对女性同性向的爱情故事，包括我在内的很多大陆观众，甚至都还没有充分经历第一层，也就是有没有足够多的作品，让两个女性堂堂正正地恋爱，且不必承担解释性少数、证明进步、代表某个群体的任务。
说得稍微刻薄一点，我们或许都还没有资格把它当成一部普通的烂俗偶像剧去挑剔。
更何况，真正的平等也理应包括允许它的平庸。
两个女性谈恋爱，不需要天然比一男一女谈恋爱更先锋，也不需要每一次都创造新的爱情伦理。她们当然可以讨论性别，也可以不讨论；可以拍伟大的爱情，也可以拍狗血的霸总。
只有当烂故事也可以大量存在时，一个类型才算真正拥有了和主流类型相近的生存空间。
写到最后，我好像也终于明白了我的困惑。
《可以爱吗》真正的不同在于，面上看去是让一个女性坐上了霸总的位置，让两个女性堂堂正正地成为爱情故事的主角。
可从根本上来讲，前者动摇的是旧类型里的性别权力排列，后者暴露着我们拥有的样本数量，跟邻居根本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所以真正发生错位的，可能从来不是这部剧。
其实是我。
是我们的观看视角与文化经验，也是女性观众所处的那套评价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