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黄志鸿
第400封拒信到达的时候,是中午12点09分。
我正坐在出租屋那张不知道转过多少手的书桌前,屏幕上是一封措辞礼貌的邮件:“感谢您的申请,经过慎重考虑,我们决定……”
其实“感谢”之后的字,我已经没有再看。两年了,我几乎能背出这套句式。最开始,我还会煞有介事地把拒信从头读到尾,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反馈,“以便下一次改进自己”。后来才明白,面对海量申请者,拒绝一个人并不需要解释。体面的反馈是一种奢侈。有时甚至连几句客套都省了,只剩下一行模板化的“we regret to inform you”。
我一直用表格记录申请:岗位名称、截止日期、申请状态、面试轮次。随着时间过去,表格里越来越多的格子变成红色。第400封拒信,不过是又多了一格。
我关掉邮箱,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是九月的英国,雨从早上下到下午,不急不缓,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花束般的恋爱》剧照
我站起来,拽上外套,去了不远处的一家甜品店。那家店我路过很多次,却从没进去过。橱窗里摆着各种精致的蛋糕,价格也相当精致。我买了一块25镑的开心果覆盆子塔,端着盘子坐到窗边,看周围的人聊天、拍照。
他们大概在庆祝什么——生日,升职,约会,或者某件终于发生的好事。
我也是。第400封拒信,也值得庆祝一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两年前收到第一封拒信,我把邮件反复读了几遍,试图从“我们决定”和“遗憾地通知您”之间,找出一点没有被我看破的转机。第10封的时候,我开始大修简历,把过去的经历重新包装,换动词,调顺序,把平淡的工作写得更像成果。到了第100封,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被时代淘汰的废品。第200封的时候,我学会了收到拒信就立刻关掉邮箱,去厨房煮一碗面。第300封?我已经记不清了。而现在,第400封。我脑子里唯一一个念头居然是:去吃点好的吧。
《完美求婚》剧照
银色的小叉子切下一块塔皮。黄油外壳在嘴里碎开,覆盆子的酸和开心果的甜混在一起。
这个味道让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考试考砸,我妈都会带我去吃一些零食。夏天是雪糕,冬天是糖葫芦。“考都考完了,难受也没有用,不如吃点好的。”那时候,这是世界上最有效的安慰。
后来我长大了,上了名校,去了海外,也进过看起来体面的公司。我慢慢相信,成年人应该遵循另外一套规则:努力应该换来结果,学历应该换来机会,机会最终应该换来一份体面的生活。
博士阶段的研究逐渐进入尾声以后,这套规则开始失灵。
《一点点超能力》剧照
我认识不少和我一样的人。有人做了六年博士后,还在等一个讲师岗;有人为了签证不敢换行业;有人白天在仓库搬货,晚上回家改论文;有人已经回国,却仍在凌晨刷新英国的招聘网站。
我们有一个“大龄博士求职群”。群里有人分享新岗位,有人交流面试经验,有人询问签证政策。每隔一段时间,也会有人发来一条好消息。大家纷纷道贺,然后继续寻找自己的机会。
我们很少说“失败”,只说“还在找”。这三个字听起来像是一种进行时。只要还在找,就意味着还有机会,也意味着现在的日子只是暂时的。
过去两年,我把很多事情都推到了“找到工作以后”。等有了工作,安定下来,我可以买几件不好搬家的家具,可以在周末请朋友来家里吃饭,可以认真计划几年后的生活。在那之前,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暂时租房,暂时不买东西,暂时不决定在哪里生活,暂时不去想三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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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面试,面试官问我,过去两年为什么没有全职工作。我笑着说,在写作,在做项目,在探索不同的可能性。这些都是真的。但走出大楼以后,我在超市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只进去买了一袋打折的胡萝卜。
回家的路上,我给妈妈打电话。她听完以后说:“那就回来吧,家里养得起你。”我说:“不用,我再试试。”挂掉电话以后,我突然很讨厌自己。既不肯认输,又不肯承认自己害怕。
前些天,一个朋友结婚,发来婚礼照片。那时我正在图书馆。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最后只回了一句“恭喜”。我不是不替他高兴。只是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地看见,我们的人生已经进入了完全不同的时间表。他的人生在向前推进,而我的,好像被按了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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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在电话里越来越小心。他们不敢问得太多,又忍不住想问。我知道他们怕我压力大,也怕自己帮不上忙。三十多岁,博士,出国这么多年,总应该得到点什么。每次看见同龄人买房、结婚、升职,我都会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
我也嫉妒。看到别人晒出工作录用通知,心里会突然缩一下;看到某个原本和自己竞争同一岗位的人获得职位,我也有过很不体面的念头:为什么不是我?
这些情绪有时比拒信本身更让我难受。我不喜欢自己变成这样,却又无法坦然地为所有人高兴。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每天早上打开招聘网站,查看新发布的岗位,修改申请材料,等待回复。即使没有新的消息,也会习惯性地检查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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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来越难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今天过得怎么样?因为我总觉得,只有取得了某种进展,才算过得不错。而那天下午,坐在甜品店里,我忽然想到: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这个问题我以前不敢认真想。我一直假设,某一天一定会有一封不同的邮件到来。它会告诉我申请成功了,告诉我可以开始工作,告诉我这两年的等待终于有了意义。
可如果它迟迟不来呢?我看看面前只吃了一半的甜点,又看看窗外撑伞经过的行人。如果真的一直没有找到工作,难道这几年就都不算生活了吗?
我突然想起一个很旧的词:奔头。
它和希望有些相似,又不完全一样。希望总让我想到某个结果:一份工作,一个头衔,一套房子,一种终于能够向别人、也向自己解释得过去的人生。而奔头也许只是明天醒来以后,还有一件想做的事。去图书馆写几页东西,去公园跑五公里,去菜市场挑一把青菜,或者给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朋友发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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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情算不上成就,也很难写进简历。但我确实曾经喜欢做这些事情。在开始把每一天都当作求职的一部分之前,我也会为了读完一本书而高兴,为了做出一顿好吃的晚饭而满足,或者仅仅因为第二天打算出门走走,就对明天有一点期待。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想过了。我拿出手机,翻到很多年前写在备忘录里的一句话:“像爱世界一样爱生活,像爱人一样爱己。”下面还有一句:“爱生活,爱生活不如意的地方;爱自己,爱自己的伤痕和所有的不堪。”
写下这些漂亮话的时候,我还年轻,还不知道人生会遇到什么样的难处。那时候,我甚至觉得这些话有些轻飘,像没有什么营养的鸡汤。
坐在甜品店里重新读到它们,我有些意外。原来很多年前,我就知道该怎样安慰自己。只是后来,我渐渐忘了。如果一个我爱的人连续被拒绝四百次,我大概不会问他为什么还没有成功,也不会责怪他为什么不够努力。我可能会给他倒一杯水,让他坐一会儿,告诉他今天先别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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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些年,我对自己却很少有这样的耐心。我会因为一天没有投申请而内疚,因为下午睡了一觉而焦虑,也会因为花钱吃了一顿饭而后悔。没有工作的日子里,似乎连享受都需要一个理由。
小时候考试没考好,妈妈带我去吃雪糕。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必须先考出一个好成绩,才有资格吃它。长大以后,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反而忘了。
那块25镑的开心果覆盆子塔当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不能让第400封拒信消失,也不能保证第401封不会到来。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甚至终于开始心疼那25镑。
但覆盆子还是很酸,开心果还是很甜。我坐在窗边,慢慢吃着,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尝过一样东西。我想起妈妈当年给我买的糖葫芦,也想起第200封拒信以后,自己站在厨房里煮的那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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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只是想,吃完以后还得继续投申请。我从没想过,那些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晚上,其实也有值得记住的东西。
我并没有因为这块甜点突然变得乐观。回去以后,仍然要交房租,要考虑签证,要面对下一次面试,或者下一封措辞礼貌的拒信。
我也不觉得四百次失败本身有什么值得庆祝。只是到了这一天,我忽然不想再把自己的生活全部推迟到某一封录用邮件到来的时候。
过去两年,我无数次想象过收到工作录用通知的那一天。我甚至想过,到时候要郑重其事地走进这家甜品店,点一块开心果覆盆子塔,算是给漫长的求职一个交代。
可真正坐在那里以后,我觉得,这件事不必等到那一天。
我还是会继续找工作。明天可能去图书馆,写几页东西;后天也许去公园走走。如果有朋友约我吃饭,我也不必总想着,等找到工作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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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还没有着落,但这些日子不是空白。
把盘子里最后一点碎掉的塔皮叉起来,我走出甜品店。
雨还在下。
第401封拒信大概还是会来。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我可能还是会难过,还是会怀疑自己,还是会在半夜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
不过,下次收到它的时候,我想我会先给自己煮一碗面。
加一个蛋。
吃完再打开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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