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face
位于地中海群岛间、常年阳光灿烂的西班牙属梅诺卡岛（Menorca）一向是许多人梦想中的度假胜地。驶入梅诺卡岛东海岸马洪港（Mahon Harbour）的主航道入口，面积不足四万平方米的国王岛（Illa del Rei）并不起眼，却自古以来就是这片水域重要的航线坐标参照。
1287年阿方索三世由此登陆征服梅诺卡，岛屿因此得名；1711年英国海军殖民期间在岛上建起医院，收治往来舰队的病患，“医院岛”的别称亦由此而来。1888年，人们又在医院附近发现一处可追溯至六世纪初的基督教巴西利卡遗址。征服、宗教传播、军事占领、疾病与贸易由此叠加在这块狭小的陆地上，使国王岛始终处于外部世界不断改写的关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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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瞰马洪港（Mahon Harbour），国王岛（Illa del Rei）位于画面左上角
摄影：Davide Bonal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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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国王岛（Illa del Rei）的豪瑟沃斯梅诺卡艺术中心
摄影：Be Creative, Menorca
由志愿者运营的国王岛医院基金会（Fundació Hospital de l’Illa del Rei）长期推动岛上旧医院及历史建筑的修复，并建立了一座呈现医院300年历史的博物馆。
2021年，豪瑟沃斯梅诺卡艺术中心（Hauser & Wirth Menorca）在修复后的历史建筑中开放，其建筑保护、改造与展馆设计由建筑师Luis Laplace主持。2022年，Wallpaper*国际版设计大奖曾将“最佳艺术目的地”授予豪瑟沃斯梅诺卡艺术中心。如今，画廊与国王岛医院基金会密切合作，持续支持其在岛上的保护、修复与博物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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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建筑修复后，豪瑟沃斯梅诺卡艺术中心于2021年入驻
摄影：Daniel Schäfer
正是在这样一处由航线塑造的岛屿上，豪瑟沃斯梅诺卡艺术中心迎来了今年夏天最重要的项目：由美国艺术家Rashid Johnson组织的群展“无方向”（Directionless），展览占据了整栋建筑并延伸至花园、步道与岛上的户外空间。
展览从“坐标失效”这一日益普遍的时代经验出发：既有的政治坐标、身份分类与历史叙述仍在塑造现实，却越来越难以稳定地标示人所处的位置。
Rashid Johnson如此描述：“我们都生活在一种共同的迷失感之中，而且这种感觉愈演愈烈。这里的艺术家并未被这种处境击垮，而是从中汲取动力……他们提供的不是地图，而是一套在陌生地形中前进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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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方向”展览现场。画面中作品左起依次为Rashid Johnson的作品《Menorca Painting "Body Builders"》、Georg Baselitz的作品《Bildvier (Picture Four)》、Lyle Ashton Harris的作品《Obsessão II》及Mirdidingkingathi Juwarnda Sally Gabori的作品《Dibirdibi Country》
摄影：Nicolas Brasseur
“方向”首先关乎人如何辨认自身与周围环境的关系。
抵达国王岛的码头后，最先进入视野的是艺术家Mona Hatoum的《Inside Out (concrete)》，一枚混凝土球体搁置在临水的草地上，表面布满近似脑回路或珊瑚的凸起，背后仍可看见穿行港湾的船只。Hatoum的球体将生物结构、风化岩石与建筑残片关联起来，有关岛上的防御设施与军事医院的历史等等联想在坚硬的混泥土材料与裸露的有机形态间叠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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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国王岛（Illa del Rei）的豪瑟沃斯梅诺卡艺术中心
摄影：Daniel Schäf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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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a Hatoum的作品《Inside Out (concrete)》
©Mona Houtoum，由艺术家本人及White Cube授权，摄影： Daniel Schäfer
从码头前往岛屿深处的展厅，海水不断从低矮礁岸、树木与旧建筑之间重新进入视野；小径时而收窄，时而转入花园，18世纪的砖墙与半开放的连廊在南欧的灌木丛间若隐若现。这段抵达过程率先抛出了发问：当熟悉的参照开始松动，艺术家如何在不确定中“定位”自己在世界中所处的坐标？
这一问题也直接成为了展览自身的组织方式，并将“无方向”界定为一个允许新的关系、意义与主体性生成的悬置空间。本次群展策划人Rashid Johnson首先邀请Charles Gaines、Firelei Báez与Cristina Iglesias共同参与。Gaines数十年来持续研究规则、系统与图像生产之间的关系；Báez从殖民制图、加勒比历史与迁徙身体出发，处理身份和历史如何进入视觉表述；Iglesias则把长期形成于建筑、水与地景之间的空间经验带入展览。
几位艺术家随后各自邀请更多创作者加入，名单沿着彼此的理解、判断与信任逐渐扩展。最终参展的28位艺术家来自十余个国家，使相距甚远的地域经验、艺术史脉络与材料方法汇入同一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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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群展的策划人Rashid Johnson（左上，摄影：Joshua Woods）及另外三位共同提名参与者成员的艺术家Charles Gaines（右上，摄影：Fredrik Nilsen）、Firelei Báez（左下，©Firelei Báez/Artists Rights Society, New York，摄影：Dana Scruggs）、Cristina Iglesias（右下，©Cristina Iglesias, VEGAP, Madrid，摄影：Álex Iturralde）
如果说现正通用的语汇"网络"容易让人想象一张无缝连接的平面，“无方向”展览则更接近同一海域彼此区隔又建立联系的群岛，艺术家的实践与创作之间既能够相互照见，也继续保有各自的材料、历史与问题意识。
Cristina Iglesias将今日的地中海描述为一个同时承载古代文明、迁徙历史与现实不确定性的“悬置空间”。在她看来，位于地中海西侧的梅诺卡处于一个得以重新理解海洋的特殊位置：海应当成为一座“流动的论坛”，连接不同民族与文化，而非固化为边界。环绕国王岛的海水一方面划出岛屿有限的地理边缘，同时不断把这块陆地带回更广阔的历史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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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方向”展览现场。画面左则墙上悬挂的作品为Hanna Hur创作的《Angel ix》(2026)，地面放置作品为艺术家Claire Chambless创作的《Plow》(2026)，画面右侧墙上悬挂的作品为Todd Gray创作的作品《Boil and Toil, Time Immoral》(2026)
摄影：Nicolas Brasseur
在海洋与陆地间，人究竟依靠什么辨认自己身处何处？地图、星图、肖像、档案、分类乃至几何结构都曾被用来赋予世界某种可读的秩序，但这些工具本身也参与着空间、身份与历史的分配。
年过八旬才拿起画笔的澳大利亚原住民艺术家Mirdidingkingathi Juwarnda Sally Gabori，其作品《Dibirdibi Country》（2011）描绘她生命中极为重要的故土，记忆、地方与身体经验通过色彩和运动感聚集在画布上，形成一套有别于殖民主义绘图学逻辑、统一坐标系统的地理语言。
Firelei Báez的《Spiralism (or an understanding, sun minded)》（2025）同样触及地图背后的历史权力。作品借用海地文学传统中的“螺旋主义”（Spiralism），将历史理解为循环、回返和变形的过程。近3.2米的画面上，蓝色与炽热的橙红彼此渗透，档案图纸般的线条仍在颜料下若隐若现，覆盖、渗漏和螺旋改变了图纸原有的空间关系，地图作为中性测量工具的确定性随之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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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方向”展览现场及Firelei Báez的作品《Spiralism (or an understanding, sun minded)》
©2026 Firelei Báez/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上图摄影：Nicolas Brasseur
下图摄影：Mats Nordman
非裔美国视觉艺术家Julie Mehretu的《When Angels Speak of Love (Barcelona)》（2018）把方向的变化引入新闻图像。作品源自一张“加泰罗尼亚公投”（Catalan referendum）期间的新闻照片，一名被警察抬离现场的女性身体侧向倾斜，Mehretu将其旋转、放大，直至人物几乎无法辨认，再以密集的笔触覆盖其上。新闻图像原先承载的事件信息隐去，但身体遭受拉扯、冲撞的能量仍充满画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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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ie Mehretu的《When Angels Speak of Love (Barcelona)》
©Julie Mehretu，由艺术家本人及Marian Goodman Gallery, New York授权，图片来源：Tom Powel Imaging
若地图中的坐标不再天然可信，处于其中的身体经验是否会随着方向判断一同失效？展览中的肖像与身体图像进一步揭示：所谓身份的“辨认”与构建是一套持续发生的社会行为。
Lorna Simpson的《Please remind me of who I am》（2009）将50张拾得的证件照与50幅墨水绘画装入小小的青铜框，散布在墙面上，像一片无法归档的记忆星群——这些无名黑人面孔曾经被快照机器登记，如今悬置在辨认与遗忘之间，作品标题也成为一句索回身份的祈使。Joiri Minaya的《Shedding II (Los Tres Ojos)》（2022）把类似问题带回加勒比地区。女性人物被带有典型“热带”意象的织物覆盖，又从中脱离或藏入其中；摄影与墙面绘画叠加，身体在显现和隐退之间持续变化。作品指向殖民欲望与旅游想象如何塑造加勒比女性身体，同时保留主体重新组织自身形象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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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na Simpson的作品《Please remind me of who I am》
©Lorna Simpson，摄影：Jon E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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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iri Minaya的作品Shedding II (Los Tres Ojos)
©Joiri Minaya，由艺术家本人及Praise Shadows Art Gallery, Boston授权
对现成分类和路径的怀疑并未导向对所有制度结构的放弃。
Charles Gaines展出的三件《Night/Crimes 2》（2026）延续1994年开始的系列，将犯罪现场、被认定为罪犯的人，以及特定时间的夜空并置，观看者很容易主动连接这些原本独立的信息结构，并据此构造完整故事。早期《Night/Crimes》系列甚至刻意错配罪犯与犯罪事件。此次作品则涉及被错误定罪者与芝加哥犯罪现场，用星座为暴力事件命名，正是这种索引的荒谬及不可靠暴露了所谓严谨数据系统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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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es Gaines的作品《Night/Crimes 2: Auriga》
©Charles Gaines
韩裔美国艺术家Michael Joo的《Concatenations》（1991／2026）最初形成于纽约艾滋病危机的语境中，医院托盘承载着与身体脆弱性、医疗系统以及艺术家个人经验有关的材料；35年后，他重新继续这个未完成的项目，又将国王岛取得的物质加入其中。碳、骨骼、古生物材料、玻璃、珊瑚以及与日本和广岛相关的物件被组织成不同的堆叠，却没有唯一的分类方式。艺术家甚至将其类比为一种“模拟的大语言模型”：每一叠材料如同一个数据集，不同组合不断产生无法预先确定的知识。
Charles Gaines与Michael Joo所处理的尺度截然不同，却共同挑战了知识分类系统所隐含的解释世界的权威及暴力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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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展出的Michael Joo作品《Concatenations》
摄影： Nicolas Brasseur
展览随后把“方向”推入了物质自身的时间。
拉丁裔美国艺术家Teresita Fernández的《Sky (Burial)》（2024）由7500余块手工制作的陶片组成，天然材料与釉色形成层层色带，标题则指向将身体重新交还土地的天葬仪式；相邻作品以浇筑混凝土的层理将日出与日落、生命弧线与漫长沉积压缩在同一个形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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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方向”（Directionless）展览现场。画面左侧是Teresita Fernández用7500余块手工制作的陶片组成的作品《Sky (Burial)》，地上放置的作品《Sunrise (Sunset)》同样由她创作。画面右侧是Charles Gaines创作的三件系列作品之一《Night/Crimes 2: Drac》
摄影：Nicolas Brasseur
Rashid Johnson的《Home Painting “Dwellings”》（2026）以铁氧化物建立起土壤与身体之间更直接的联系：反复涂抹、覆盖、刮除的表面保留着他多年积累的手势语言，也让绘画接近一种不断向下挖掘的私人考古，在层积中寻找仍然能够被重新组织的东西。大地艺术家Meg Webster的《Crescent》（2026）则把一片真实生长的土地抬离户外，置入弧形的镀锌铁丝网架，托起随着展览推移持续变换形态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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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方向”（Directionless）展览现场
摄影：Nicolas Brasse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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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shid Johnson的作品《Home Painting “Dwellings”》
摄影：Nicolas Brasse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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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艺术家Meg Webster的作品《Crescent》
摄影：Nicolas Brasseur
豪瑟沃斯策展资深总监Alexis Lowry用一种“石质感性”（lithic sensibility）作为具体线索，概括贯穿展览及整座岛屿的岩石、矿物、土壤、沉积与地质时间：作品中的土地与矿物将这段物质史拆解，展厅内部则保留旧建筑的梁架、拱门和石墙；展厅外是海水、海洋长期塑形的梅诺卡本地海相砂岩marès构成的岩层、重新培育的花园、旧医院、废墟与修复后的艺术空间。
Cristina Iglesias所主持的户外雕塑呈现则散落于其间，她本人的创作《Littoral (Lunar Meteorite) IV》（2025）低伏于林木之中，青铜表面近似一块长期受到侵蚀的岩体，水从内部孔隙持续流过。地质、天体与人工塑形在同一个物件上交叠，水声又改变着人靠近、停留和绕行的方式。它不断接收岛上的气候与季节，像一份持续形成的地质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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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stina Iglesias的户外雕塑作品《Littoral (Lunar Meteorite) IV》（2025）
©Cristina Iglesias, VEGAP, Madrid，摄影：Daniel Schäfer
Ali Cherri的青铜作品《Tree of Life》（2023）从古代文明与“生命之树”的长期文化记忆中提取形体，在港湾与植物之间呈现出状似遗迹的形态；Latifa Echakhch的《Epidermis》（2026）直接采用本地砂岩marès，将石块由完整逐渐推向碎裂，外围的座椅又把雕塑转化为可供停留和交谈的场所，地方材料由此与公共使用发生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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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 Cherri的青铜作品《Tree of Life》
© Ali Cherri，由艺术家本人及Galerie Imane Farès授权，摄影： Daniel Schäf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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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tifa Echakhch的作品《Epidermis》
这些作品所处的环境本身也是一项持续中的文化活化工程。
豪瑟沃斯与基金会及梅诺卡首府马翁市（Mahon）政府合作，延续本地长期推动的海军医院修复，由建筑师Luis Laplace担任建筑与设计负责人，旧建筑随后进入展览、教育和日常使用，在保留历史痕迹的同时重新成为公共空间。
Piet Oudolf设计的花园沿建筑展开，以适应地中海气候的多年生植物构成随季节变化的景观。花园尽头，豪瑟沃斯开发的餐饮项目Cantina的餐桌散布在橄榄树下，厨房仍位于昔日海军医院的炊事建筑中，人们一边远眺蔚蓝的海面，一边吃饭、谈话、等船，往返于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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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et Oudolf设计的花园与位于花园的餐饮项目Cantina
摄影：Daniel Schäfer
取材本地、现场烹制海鲜饭的气味混合着日光、海风与蝉鸣，展厅内相对集中的观看由此延伸为一种更松弛的身体时间。艺术的公共性也在这些具体使用中显现：它存在于作品前，也进入共享食物、空间和地方生活的多感官经验与在场过程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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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展厅内相对集中的观看可以延伸到室外，观展过程成为一种多感官的身体体验
摄影：Daniel Schäfer
“无方向”始于Rashid Johnson的邀请，背后却有多重关联：Charles Gaines长期以艺术家、教师和导师的身份影响后来一代实践者，Rashid Johnson正是其中之一；Rashid Johnson与豪瑟沃斯长期紧密合作的擅长大型抽象绘画的非裔美国艺术家Mark Bradford、Julie Mehretu早在2001年便共同参加策展人Thelma Golden策划的“Freestyle”。“群岛”的关系也延伸到展览之外，对应着这个长期形成的艺术共同体。
近日，Rashid Johnson与摄影师、跨媒介艺术家Sheree Hovsepian在其位于梅诺卡马翁市、同样由Luis Laplace担任建筑与设计负责人的居所“格拉西亚之家”（Casa Gràcia），发起不要求公开成果的“格拉西亚之家”（Casa Gràcia）驻地计划，在豪瑟沃斯的支持下进一步延展以艺术家发起、以创作为核心的更多实验。
* 向左滑动
“格拉西亚之家”（Casa Gràcia）驻地项目位于马翁市中心一个安静的住宅区，提供三个不同空间供驻留者反思和实验：一间300平方米的工作室、一间书房，以及市中心最大的私密围墙花园。
摄影：Daniel Schäfer，图片由Rashid Johnson与Sheree Hovsepian授权提供
在豪瑟沃斯梅诺卡中心2021年落成之际，画廊同期宣布了“教育实验室”（Education Lab）计划，开始把艺术家之间的长期积累继续传递给尚未进入职业艺术系统的人。这个计划正是由Mark Bradford倡议并参与发起的，这种“艺术家发起、由艺术家主导”的方法也成为了豪瑟沃斯许多项目的起点。
当时Mark Bradford与梅诺卡艺术学校（Escola d’Art de Menorca）的学生从地图、迁徙与难民问题出发共同制作一件场域限定的装置；学生后来又留在空间中向公众解释自己的工作，继续将艺术创作扩散至地方的知识生产及公共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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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着本次“无方向”（Directionless）群展同期展开的“Bitácora”教育实验室项目
摄影：Nicolas Brasseur
围绕着“无方向”群展同期展开的“Bitácora”教育实验室项目从这个词语在西班牙语中既可指航海日志，也与记录航向的工具相关的词源出发，邀请巴塞罗那大学（University of Barcelona）的艺术学生先从参展作品、概念与岛屿现场展开研究，巴利阿里群岛大学（University of the Balearic Islands）的师范生再将这些知识重新编译为适合青少年儿童的形式；两组学生通过线上交流、岛屿走访、共同研究与驻留来回交换各自的专业判断，最终形成了所有人都可以参与、都有兴趣停留的互动空间。
对于艺术家关系、公众教育、包括餐饮文旅在内的艺术公共体验的长期投入，看似并不直接对应商业画廊以艺术品的交易为核心的盈利模式，然而豪瑟沃斯在梅诺卡所实践的，是一套以艺术家的判断为起点、持续向外扩展的工作方法，这或许也是其成立30余年来立足行业前沿的根基所在。行动与实践逐渐积累成经验与文化资本，并由此转化为画廊与艺术家、当地社区乃至整个行业生态之间建立长期关系的具体能力。这些以艺术家为起点的航线，正在逐渐抵达那些原本并不处在艺术世界中心视野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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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着本次“无方向”（Directionless）群展同期展开的“Bitácora”教育实验室项目
摄影：Nicolas Brasseur
到这里，“无方向”已经很难再被理解为一种笼统的时代情绪。空间定位、身体经验、知识系统、土地时间，这些看似分散的问题实际牵涉同一种无法被定性或辨认的状态。正如Rashid Johnson所坦言：“我们（艺术家及观众）同时一起在学习这个展览究竟是什么”，并拒绝把艺术当成一套等待被正确读取的文本，“我们不‘阅读’艺术；我们参与艺术，与艺术交换，也与艺术发生冲突。”
这或许更接近“无方向”所提示的：人只能在移动、判断和遭遇中不断生成彼此与当下的关系，同时承认总有一部分经验无法被完全解释、归纳或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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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yyane Tabet写在红色山墙上的阿拉伯文字作品《Elegy at Minūrqa》
©Cristina Iglesias, VEGAP, Madrid，摄影: Daniel Schäfer
返程的船只驶离国王岛时，旧医院的长屋和树木逐渐缩小，展厅、花园与散布其中的作品重新合并为海面上的一块难以辨认细节的轮廓。Rayyane Tabet写在红色山墙上的阿拉伯文字作品《Elegy at Minūrqa》（2026）也慢慢退出视野——那段与这座岛屿的阿拉伯语旧名相连、几乎被抹除的穆斯林历史，又一次隐入风化的墙体之中。船接近马洪港时，城镇的道路、建筑和码头将身体带回熟悉的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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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国王岛（Illa del Rei）的豪瑟沃斯梅诺卡艺术中心
摄影：Be Creative, Menorca
当稳定的坐标系统失效之后，在“无方向”之间，我们如何继续前进？这个问题并没有在国王岛得到解释，展览更接近一次对方向如何形成的拆解：它来自艺术家之间的连接，也来自作品与作品之间无法消除的距离；来自学生重新记录的路径，来自古建筑持续参与当下公共文化的方式，来自植物、海水和人的停留共同改变的时间。新的航线将由谁开启,又会最终抵达哪里？
无论如何，国王岛的在这个夏天所呈现的一切都令人确信，我们终将会返航此处，并再次出发。
撰文：黄韵奇
编辑：杨叶
编排：博雅
图片感谢 豪瑟沃斯梅诺卡艺术中心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