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迅拿奖了。
凭借《初次尝到寂寞》拿到的釜山电影节最佳表演奖。
这是釜山电影节升级为A类电影节的第一年，正好就让周迅赶上了。
至此，她也成为首位集齐“三金一A”（金像+金马+金鸡+A类电影节）表演荣誉的华语女演员。
（男演员则是梁朝伟。）
而在此前，周迅身上最大的话题是——
“口碑崩塌”。
在B站上，不少视频在质疑周迅到底有没有演技。由于《如懿传》被挖坟式审判，更年轻的网友最熟悉周迅的角色可能不是“太平公主”“小唯”“顾晓梦”，而是“大如”。
为什么一个曾经的“天才型演员”，会走向“演技被高估”，甚至“戏霸”的争议？
一个釜山电影节影后，又能让周迅“翻身”吗？
01
首先回答的一个问题是，周迅或许并不需要翻身。
周迅的大众风评产生变化，最根本的原因是：我们的大众在这么多年过去后，已经不是同一拨大众了。
过去的那批观众，没有改变过对周迅的认可。
而网上新涌起的声音，他们的本质诉求，又并非看到演技，而是“我要的标准答案”。
必须要承认，对于周迅来说，瓶颈是存在的。
尤其是在过去十年。
她身上最大的标签是“灵气”。
最初凭借独特的原生气质，被贵人发掘入行。
陈凯歌说她是灵魂的沟通者，眼睛会说话。
她私下的风格给人也是同样的感觉。
天真、灵动，没有过多包装。
周迅的表演风格，与当年影视作品的总体风格，本身就是适配的。
如果光论美貌本身，周迅并不是圈内最突出的。
但她总能被文艺片导演所青睐。
你可以在《苏州河》中看到毫无修饰的真实场景和光线。
你能在《李米的猜想》中看到真实的街头路人，以及周迅脸上的皱纹、雀斑和黑眼圈。
《大明宫词》虽然不算文艺片，但李少红拍的电视剧也算同期文艺气息最浓的了。
太平公主的妆造仍然偏向自然，且不会被加上人为的磨皮滤镜。
而这些操作，在极度工业模板化的当代国产剧中，几乎都不存在了。
对比周迅旧作和新作时，Sir最直观的感受反倒不是周迅的表演方法、年龄以及面部肌肉状态的变化，而是新作在质感上的差别——
千篇一律的大平光、精致妆造、高清数码摄影，以及时常出现的磨皮痕迹。
再到表演方法上。
周迅是一个非常强调“质感”的演员。
早年的大众之所以认为周迅的表演真实，是因为她的面孔与身体完全向镜头敞开，毫无保留。
没有学院派的拿腔拿调，也没有老油条演员的套路感。
在看周迅的表演时，你会感觉到一切都正在即时发生：
她的所有情绪都是赤裸的。
她的情感逻辑是清晰的，但情感走向又是不可预判的。
这是许多演员终其一生都无法获得的天赋，也是许多电影穷尽各种设计，也无法达到的境界。
但这一切对于周迅来说，却如此水到渠成。
而像李少红、娄烨、陈可辛、曹保平这样的导演，则愿意后退一步，为周迅的表演留出充足空间。
所以，周迅在生涯早年的成功，固然是天分使然，却也有天时地利加成：
她的才华遇上了最适合施展的时代，她的表演特点，则与那个年代优秀导演的美学追求相辅相成。
而她同样“不加滤镜”的表演方式，放到一个高度工业化和标准化的制作环境中，配上程式化极强的电视剧剧本、塑料味浓重的画面，和她自身不如先前灵活的面部肌肉，最终得出的结果，就会有些好笑。
对此，你既不能责怪周迅，也不能责怪观众。
大概我们只能责怪不可避免的时过境迁，以及周迅与当代国产剧这种形式存在于深层的某种不适配性。
02
不仅是国产影视创作的变化。
周迅遇到的第二个瓶颈——
她擅长的角色类型在今天的舆论氛围里，不吃香了。
也还是要承认，周迅的戏路是有限制的，她并不太适合演过于现实、市侩的角色。
很多导演需要她，作为一种“精灵”在电影中出现。
但你说周迅的表演是悬浮、不食人间烟火的吗？
当然不。
能打动人的表演，不可能不是真实的。
周迅演得出彩的角色，通常都有一个特质，那就是异乎于周围环境的执念。
《苏州河》这部电影，晃动的手提摄像，掠过飘着油污的河面，混乱的街道，和墙上的小广告，够“现实主义”吧。
而周迅饰演的美美/牡丹，却是冲破现实，为爱决绝献身的。
《画皮》里的小唯干脆就是只狐妖，不经人事。
她的眼神常常直勾勾地看人（周迅说她的表演模仿小狗），没有多余的心思，只有痴情。
《李米的猜想》中的李米有现实的一面，她开出租车，去小吃摊找人换零钱，内急时会匆匆跑向公厕。
但这仍然是一个被执念驱使的角色——
找到那个人间蒸发的男友，与他对质。
《如果·爱》中的孙纳为了成名，委身名导演，一路高攀到达巅峰，并努力忘记着和男友的过往。
表面物质而功利，其实她放不下一颗真心。
《风声》里的顾晓梦也有几分类似。
起初你觉得她是富家女，最放荡，最玩世不恭。
但她恰恰是思想最纯粹，最敢于献身的一个。
周迅最妙的就是她身上理想与现实的反差感。
她灵动，跳脱，无畏。
她的角色不一定强大。
但有种冲破一切、飞蛾扑火的天真。
她不必被局限于现实主义题材，在艺术片、谍战片、奇幻片、歌舞片中都游刃有余。
甚至在好莱坞科幻大片《云图》中，她的出现也与故事背景毫不违和。
但如今是个什么年代？
是“纯过日子人”，是“考公上岸”，是大结果，是“我把我的梦想就卖了三两三”。
文青已经是贬义词了。
恋爱脑已经被确诊为某种精神病了。
大家不愿意相信有什么无悔、执着、献身，是合理的。
于是现在流行“网络翻案”。
什么“马文才那么好，祝英台真是瞎眼了”，“王宝钏挖野菜是没苦硬吃”。
就连安家和都成了理想型——“高学历，高收入，不用你社交，雇保姆服侍你，只爱你一个，只是不让你和陌生人说话而已哪里过分了？”
这种观念的冲突，在《如懿传》上表现得尤为明显。
当年刚开播这部剧的确有过争议，但主要是前几集周迅扮嫩出演少女，随着后续剧情，《如懿传》的口碑和收视都在攀升。
起码对当时这部剧的忠实观众而言，周迅内敛的表演让他们看进去了。
而《如懿传》的口碑崩盘，发生在多年后。
这与其说是对演技的质疑，不如说是随着时间推移，网络舆论场中最活跃的人，已经换了一批。
在观念的置换下，他们已经无法容忍《如懿传》的剧情——
宫斗要的就是心狠手辣，要的就是反杀爽剧，标准答案已经写在《甄嬛传》里了。
无心宫斗，“一手好牌打烂”的如懿，看得人实在太憋屈，乳腺都不通畅了。
如懿在剧中和皇帝一刀两断。
代表的是另一种选择。
陈建斌概括《甄嬛传》的剧情，说这是个起初穿着洁白衣服的少女，不断与污秽的人相撞，终于在最后变成了最污秽的一个。
换句话说，是以甄嬛的悲剧，批判封建的残酷。
而《如懿传》的初衷，是展示另一种结局，一个高墙中的人如何避免过度凝视深渊而被深渊吞噬。
但现在，风评的倒转其实并不取决于演员。
谁能想到，当年被批“三观不正”的甄嬛，成了今天网友的标准答案——
心狠手辣，断情绝爱，拿大结果。
而没有归入这种路径的如懿。
那种想要保有初心的转身离去，是愚蠢幼稚，甚至是一种大逆不道了。
03
其实，所谓周迅的“翻车”和“翻身”，可能都只不过是伪命题。
这么说是因为，喜欢周迅和不喜欢周迅的群体，可能并不会达成共识：
前一类人早早就通过周迅早期作品及其艺术片代表作，对她建立了稳固好感，这种好感不会因为她日后出演了几部口碑分化的剧集，就被抹杀；
而对后一类人而言，由《如懿传》等作品建立起的负面形象，同样稳固。
这次周迅在釜山电影节获奖的《初次尝到寂寞》，只是一部小众艺术片，辐射到大众领域的几率并不高，不太会覆盖之前的口碑。
但对于演员周迅本身来说，《初次尝到寂寞》这种持续的与自己的较劲，却是有意义的。
国产影视创作不可能再复制20年前的氛围。
当文艺片，乃至电影本身都开始成为一种小众爱好时。
与其追逐声浪。
不如走出自己的节奏。
周迅并不是不想走出“空灵少女”的戏路限制。
在2019年的《第十一回》，她和窦靖童演母女。
片中她就打破以往的形象，衣服松垮，头发蓬乱，皱纹没有修饰，开口就飚出脏话。
跨度最大的，还是她在《涉过愤怒的海》中对嫌疑人母亲景岚的刻画。
在这部电影中，没有影棚大平光，没有磨皮滤镜，也没有精致妆造，有的只是一个演员在真实环境中，表露出的粗粝情感。
在如此的理想环境中，周迅可以自如释放她的表演能量。
通过对于这个复杂母亲形象的把握，她也的确解锁了与之前相比不一样的面向：
与受害人父亲周旋时的狡黠；
与警察打交道时的审时度势与适时施压；
与前夫对质时的强势和怒其不争；
面对儿子时失望与保护欲交织的复杂情绪。
周迅的表演，也在适配新的类型，新的年龄阶段。
当女演员步入中年之后，获得的机会便越来越少，容错率也因此越来越低。
当一个优质剧本和合适的角色来临时，她最好一击致命。
关于《初次尝到寂寞》的质量，我们暂且还无法下定论。
只知道周迅此次饰演的角色，是一个受到岁月洗涤的中年女人。
这无疑是一个更贴近她当下年龄和心境的角色，也能帮她诉说出近些年的种种人生体悟。
我们在影片的釜山电影节发布会上，能感受到周迅对于这些体悟的表达欲：
对成长和变老的体悟，对亲友离开人世的体悟，对中年人的孤独的体悟……
精灵不是不可以回到生活。
一位演员步履不停，不甘现状进行进化，对我们来说依然是件值得欣喜的事。
这正是周迅在试图做的事：她在试图随着岁月变迁，变成一个更完整的演员；她在试图把昔日辉煌抛到脑后，将表演与自己当下的真实心态靠拢，向镜头献出不同阶段的自己。
Sir期待周迅的下一个爆发期。
也许那是一个我们都不再认识的周迅，可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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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助理：Nadj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