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证书之外，有机认证还有哪些可能？

在墨西哥哈利斯科州圣胡安埃万赫利斯塔的农业生态园“玉米之家”（La Casa del Maíz），埃塞基耶尔·卡德纳斯（Ezequiel Cárdenas）手持几种个头最小的玉米品种样本。图片由“触达联盟”（The Reach Alliance）提供

墨西哥哈利斯科州以龙舌兰酒闻名，但当地面向出口的农业生产已大量消耗了自然资源。州府瓜达拉哈拉城外，这片连绵起伏的山丘曾被称作“万物皆可生长之地”，如今土地干旱、土壤开裂，裂缝向地下延伸数米之深。

曾经蓄存在土壤中的水分，如今随着一箱箱蓝莓、覆盆子和牛油果离开这片土地，这些农产品被运往世界各地的超市，最终被端上注重健康饮食的消费者的早餐餐桌。与此同时，哈利斯科州自身的生态环境却深陷危机。

受到冲击的远不止土地。当地农业社区曾拥有丰富的食物资源，这些食物既富有营养，也承载着重要的文化意义。如今，农户们既难以对接消费者，彼此之间也难以建立连接。传统知识与生产实践不断流失、无法向下一代传承，长期维系当地农业运转的社会经济网络也随之逐步瓦解。

致力于推动生态农业的人深知这场危机的紧迫性。西班牙语中的 campesino 常被译为英语的“peasant”（农民），但这一英文译法未能充分传达原词所蕴含的自豪感与身份认同。本文将其音译为“坎佩西诺”（campesino）。这一称谓承载着悠久的组织与集体行动历史，也凝结着经济困境中的艰辛与坚持，以及对农业生态系统中每个人、每个物种的关怀。

随着生态环境面临的压力不断加大，“坎佩西诺”群体正在探索富有创造性的方式，以维系自身的食物体系与生计。他们所采用的模式被称为“替代性食物网络”（alternative food network，AFN），通过多种实践，探索不同于全球农业工业化的发展路径。这些网络重视在地性、可持续性，以及供应链各环节之间的伙伴关系。自1996年以来，瓜达拉哈拉的农户和认同生态农业理念的消费者，便开始共同建立以市场为基础的替代性食物网络。这一模式尝试改变以资源攫取为导向的经济运作方式，但面对超大规模农业集团的低价竞争，仍面临不少困难。

有机产品的溢价带来了一线希望，表明部分消费者愿意为采用生态农业方式生产的食品支付更高价格。然而，对于普通“坎佩西诺”生产者来说，获取有机认证不仅耗时漫长、流程繁琐，而且成本高昂，许多小农场无力完成整套认证。

为了提升“坎佩西诺”群体在有机产品市场中的竞争力，参与式保障体系（participatory guarantee systems，PGS）提供了一种以社区为基础的认证方式，由农户、消费者和当地其他参与者共同评估农业生产实践。

参与式保障体系起源于20世纪70年代欧洲的环保与合作社行动。当时，小规模农户和消费者团体开始探索在地化的监督与问责机制。20世纪90年代，随着巴西“生态生活农业网络”（Rede Ecovida de Agroecologia）的发展，这类实践在拉丁美洲逐渐兴起。该网络由巴西南部的农户和消费者组成，在开展农场评估的同时，也推动生态农业发展与食物主权实践。它的成功也启发了墨西哥及拉丁美洲其他地区建立类似的体系。

墨西哥的参与式保障体系“墨西哥有机市集与市场网络”（Red Mexicana de Tianguis y Mercados Orgánicos）成立于21世纪初。该网络的发展得益于此前数十年间，瓜达拉哈拉“坎佩西诺”群体开展的组织行动与替代性市场探索。

对这些群体而言，认证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还关乎他们的自主决策与集体利益。它体现了“坎佩西诺”群体的自主性，也体现了他们共同改变现有农业模式的努力，以减少出口导向型农业对当地资源的消耗。通过定期走访农场、举办工作坊和召开集体会议，“坎佩西诺”群体逐步建立起自身的公信力，并与消费者形成了基于信任的关系。

2006年，墨西哥通过《有机产品法》（Law of Organic Products，LPO），标志着来自一线的参与式保障体系获得了国家层面的认可。该法承诺推动“家庭生产者和（或）小规模生产者的参与式有机认证”。2010年修订法案进一步赋予参与式保障体系法定身份 ——“参与式有机认证体系”（Sistemas de Certificación Orgánica Participativa，SCOP），该认证仅限直接向消费者售卖产品的小规模生产者或家庭生产者使用。

获得官方认可后，参与式保障体系在多个方面受益。“坎佩西诺”群体由此可以依法进入墨西哥全国有机产品市场，无须承担高昂的认证费用，也能使用“有机”标签销售产品。在当地政策更倾向于支持农业企业的环境下，参与式保障体系也让来自一线的知识体系获得了认可。这些实践表明，替代性认证模式可以与第三方认证体系并存，也为此类模式在全球更大范围内推广创造了条件。

如今，参与式保障体系已在数十个规模、地域分布和组织结构各不相同的网络中开展实践。有些网络以每周举办的 tianguis（传统露天市集）或农贸市场为中心，也有些建立在合作社或连接多个社区的区域性协会之上。认证核验也是一个建立社会联系的过程：“坎佩西诺”群体邀请消费者走进田间，在公开会议上讨论生产实践，并通过知识交流改善生产、加强社区联系。尽管《有机产品法》的认可赋予了参与式保障体系法律正当性，但其持续发展的活力仍来自一线参与者。

El Jilote（当地一个开展参与式认证的生态农业市场）已成为瓜达拉哈拉社区认证实践的代表，其核心是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的信任。它于2011年从“可持续农业替代方案网络”（Network of Sustainable Agricultural Alternatives，RASA）中发展而来。该网络将从事生态农业实践的农户、消费者团体、学术研究人员及其他参与者连接起来，并让所有成员共同参与学习与知识交流。在当时，“可持续农业替代方案网络”希望让更多人看见其成员生产的生态农产品展现出的活力与多元价值。

El Jilote 的运作方式很简单：通过线上市场连接生产者与消费者，并借助参与式保障体系核验生态农业实践、增进社区信任。认证依靠本地构建的信任关系，而非普通消费者很难理解的外来认证标志。在这里，“市场”本身就是一种关系：生产者向社区开放田地、展示生产实践，而产品能否获得认可，则取决于各方共同的实地观察。

认证过程从一个小型跨学科团队走访农场开始。团队成员包括农艺师、环境工程师、生物学家、从事生态农业的农民和消费者。随后，团队成员结合各自的专业知识与购买者视角，评估生产方式，并将实地观察结果与生态农业的价值理念联系起来。

作为认证过程的一部分，El Jilote 引入了一套“星级”评价标准，从生态、社会、文化、经济、政治和伦理等多个维度进行评估与认可。星级评定既能体现生产者的优势，也能为其提供改进建议。例如改善土壤与水资源管理、加强社区联系或缩短供应链。同时，它也让消费者看见产品背后的生产理念与价值。此外，相关决策仍通过协商达成共识，以确保认证获得各方认可，并让农民和消费者都能参与其中。

由此形成的保障机制，以当地社区的共识和实际需求为基础。当农产品通过露天市集或农贸市场直接销售给消费者，而非进入批发或出口渠道时，认证结果也能得到社区认可。这种“认证”符合墨西哥参与式认证框架的基本理念：支持和保护本地生产者，而非依赖远距离的零售市场。

参与式保障体系是替代性食物网络得以持续运转的关键。它通过建立信任，让社区能够共同发展并规模化。然而，信任也需要建立在对现实局限的坦诚认识之上。一位合作社负责人指出，第三方审核的费用可能“每小时超过1000美元”。这样的高成本门槛，可能让替代性认证再次陷入依靠付费获取认证标签的模式，而这恰恰是它们原本希望取代的。因此，这位负责人表示，一些团体认为“认证本身没有多大价值……参与式认证有时也得不到认可”。

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聚焦生态农业指标对El Jilote的成功至关重要。认证委员会充分考虑生产者的实际经济条件，以及人们对认证价值的不同认识，建立了一套更公平、透明且值得社区信任的认证体系。由于El Jilote 认证团队成员都不把认证工作当作主业，因此小规模生产者承担的认证成本得以维持在低位。越来越多的生产者获得认证，也说明这一体系吸引了更多人参与，并为当地社区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效益。

目前，有五个生产单元获得了El Jilote的参与式认证。该机构会留存过期的认证档案，以记录网络中各生产单元的持续参与和更替情况。如今，El Jilote所提供的认证已获得墨西哥国家层面的正式认可，成为具有法定地位的参与式有机认证体系（SCOP）。这标志着其认证机制逐步走向成熟，但仍保留着来自一线、由社区共同推动的运作方式。这些特点使 El Jilote 持续赢得生产者和消费者的信任，并在瓜达拉哈拉稳定运作了十多年。

参与式保障体系打开了生态农业发展的新空间。它不只事关认证标准，更关乎社区信任、群体赋能，以及帮助“坎佩西诺”群体重新认识自身的价值与力量，从而更好地应对工业化农业企业带来的压力。参与式保障体系在墨西哥的成功，离不开各类农户群体对农业实践持续的探索与改进。

参与式保障体系通过广泛参与，让社区在食物体系中拥有更多自主决定的空间，促进生产者与消费者建立联系、增进信任。El Jilote 采用星级评价标准、委员会协商决策和线上市场等创新方式，展现了地方食物体系如何在全球市场竞争中保持韧性。这一项目还注重社区农业与传统知识的保护和传承，帮助农户重新掌握食物生产的自主决策权。

参与式保障体系以赋能“坎佩西诺”群体为出发点，探索不同于主流食物体系的实践方式，重视人与土地、传统之间的在地联系。要让这一模式持续发展，就需要将信任关系延伸至更多参与者，倾听不同声音，并深化不同地区之间的联系。随着网络不断发展，更多希望以包容、公平、生态友好的方式传承地方知识、分享食物的农户，也有机会采用这一模式。

展望未来，参与式保障体系因其灵活、包容的特点，有望在更多国家得到应用，尤其是那些拥有深厚小规模农业传统、希望通过社区参与开展认证和市场活动的地区。随着人们对可持续、透明的食物生产方式越来越重视，这一体系也为农户参与市场提供了新的选择，同时支持地方农业知识与实践的传承和发展。它对生态平衡与食物体系自主性的重视，也为世界各地探索食物经济转型提供了可借鉴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