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吴艳妮在网络上被疯传的照片,镜头拉得极近,死死咬住腰腹之间那一截皮肉。评论区里讥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练成桶了?” “原来运动员也不自律” “这腰粗得没法看”,看客们用审视的眼光去挑剔一个正儿八经进过田径场的运动员。吴艳妮身高一米七五,骨盆底到脚跟的有效腿长接近一米。在普通人眼里这是令人艳羡的“九头身”,但在人体力学里意味着她的躯干被物理性地压缩,留给腰部的纵向距离极短。普通女孩站直了肚脐两侧有一段舒展的余白,可长腿短躯干的人内脏肌肉全挤在这方寸之间。这种身体比例在视觉上容易让人产生“腿粗”或“腰粗”的错觉,抓拍照片的灯光和角度也会放大肌肉的阴影造成“虎背熊腰”的视觉误差。正常女性正常体脂率在20%至25%之间,吴艳妮的体脂率极低仅为10.7%,“壮”和“粗”是肌肉量堆积的结果而非脂肪堆积的“胖”。所谓的“腰粗”是大重量深练出来的核心肌群,是保护内脏不被离心力撕裂的铠甲。她站着不动身体放松时,腹腔软组织自然会放松堆叠。
可只要起跑发令枪一响,皮肉底下发达的腰腹肌肉瞬间隆起。当跨栏运动员以每秒九米的速度冲向一个高近八十四厘米的栏架时,摆动腿要像鞭子一样“甩出去”,起跨腿要在空中瞬间折叠拉平。为了锁死骨盆稳定脊柱,田径选手的腹直肌必须坚如顽石,腹横肌要像紧身皮带一样死死勒住内脏。为了对抗八个栏架带来的强大冲击力,女性运动员体内必须维持合理的能量平衡,如果低于红线,随之而来的就是骨质疏松骨密度下降和疲劳性骨折。如果运动员有一张所谓的“蚂蚁腰”,会给腰骶关节和骨盆带来极大的负荷。可悲的是,我们正在被一种病态的白幼瘦审美绑架。皮下脂肪被视为原罪,肌肉线条被当成粗鄙。更荒诞的是,那些每天在空调房里坐着、走五层楼梯都直喘粗气的人在用病态审美的尺子去丈顶尖运动员的身体。他们只要“好看”,但看不见杠铃杆压在斜方肌上磨出的一层层死皮;看不见大腿后群肌腱在极度紧绷时渗出的微小撕裂;也看不见冬训后趴在跑道边干呕吐出的黄胆水。
竞技体育只认田径场上的百分之一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瘦是一文不值的泡沫。将一个健康的、具备绝对爆发力的运动员肉体蔑称为“胖”,这是审美的萎缩,更是对劳动力量的无知。这种审视,何尝只落在吴艳妮一个人身上?走在菜市场里,那些双腿粗壮挑着百斤扁担的农妇,谁没有被闲人嘲笑过“粗笨”?在流水线上连续搬运十二个小时手臂上结满硬肉的工人,哪一个没有在“光鲜亮丽”的“出片文化”前自卑过?时代一边享受着劳动者用骨肉撑起的基底,一边却嘲弄这些骨肉不够纤细。能跑能跳生生不息的体魄被踩在脚下,反而去欣赏弱不禁风的假人。吴艳妮赛场外的争议很多,喜欢或讨厌都是看客的权利。唯独在肉体上,除了教练和她自己谁都没有资格指手画脚。那双粗壮的大腿,踏过的是全中国女子跨栏几十年来难得一见的高强度节奏;那一截被指责“不够细”的腰腹,支撑着的是亚洲顶尖的攻栏爆发力。生而为人,身体的第一使命是翻山越岭,而不是为了变成一张被磨平了毛孔与生机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