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作评议
作者:周安华
责任编辑:杨天东
版权:《当代电影》杂志社
来源:《当代电影》2026年第11期
周安华
山东大学中国影视文体研究中心教授
提要:文体创新是当代电影发展的重要动力。陈思诚导演的《神探之痕迹》走出其擅长的“强反转悬疑”风格,以物证纪实叩问特定历史中的人性状态,呈现刑侦人员以科学求证践行家国使命的坚持,凸显当代新探案电影的求真品格。影片以物质现实承载时代变迁,强调程序规范和物证意识,通过群像弧光与真实人性的描摹,塑造独特的“刑侦人”形象;并通过表意逻辑的调整和镜头意涵的重建,尝试构建国产刑侦电影的新文体,其中也显露出编导者的犹疑和矛盾。
关键词:科学证成 社会真相 《神探之痕迹》 文体创新
在2026年国庆档电影中,陈思诚执导的刑侦电影《神探之痕迹》无疑是最受关注的作品之一。该片取材于痕检专家崔道植的真实经历,以物证为中心推进叙事,不以强反转、强奇观为主要卖点,而通过技术写实与年代纪实勾画特定年代的社会风貌,以鲜明的本土议题、情感张力和独特的影像表达引起影迷关注。影片以4.23亿元档期票房位居首位,在国庆档市场中占比超过三成,也引发了关于国产刑侦电影转型的思考。
伴随元叙事、认知悬疑等观念的发展,当代西方刑侦电影不断突破经典刑侦电影“穿透迷雾、还原唯一客观真相”的底层预设,不再把破案仅仅视为智力游戏和秩序复位,而是将探案本身作为认识论反思与社会批判的载体。由此,以往全知全能、战无不胜的“超人侦探”受到祛魅,取而代之的是依靠冰冷、机械的行为准则办案的疲惫侦探;罪案本身也不再只是个体之恶,而往往被置于结构性社会问题之中,凶案背后可能牵涉贫富分化、媒体造假、资本垄断、父权暴力与算法监控等问题。在视觉层面,这类变化通常表现为冷静、克制的镜头,持续而枯燥的取证画面,以及监控画面、手机录屏、数据库调阅等场景。在许多电影中,探案也是不断暴露理性、证据与影像自身局限的过程,故事结局不再形成完整、确定的闭环。数字技术直接参与电影主题建构,虚拟影像等数字形式与主题表达相互呼应,甚至罪案本身成为“外壳”,证据、证词和记忆都可能被篡改。当代刑侦电影的文体重构由此悄然展开。
作为不断探索刑侦电影文体的创作者,陈思诚关注类型范式的变化,创作早期便跳出“文艺犯罪片”的固定路数,通过喜剧与推理,在娱乐化表达中贴近大众趣味,并融入异域冒险、动作等多种表现元素,回应国人的情感经验以及对生存、公平与正义的关切,使其刑侦片赢得了观众的青睐。近年,陈思诚“类型杂交”意识中的创作冲动进一步显现,既有类型框架也逐渐松动。他更多地关注普通人的生存感受和社会议题,从大众共情出发组织案件。例如他监制的《三大队》以执念追凶思考司法与人性,《误杀》则表现底层家庭为保护孩子而对抗强权与失序。于此,罪案成为一面镜子,观照普通人的困境与人性选择。这种超越类型惯例、将社会关怀与罪案叙事结合的尝试,在文体表达上具有一定探索性,也形成了独特的刑侦电影风格与价值,这正是《神探之痕迹》值得重视的原因。
文体是电影艺术的重要构成,是创作者依据特定思想立场与美学追求形成的总体表达方式,既包含丰富的思想题旨,也体现多维的艺术特征。当下社会现实愈加复杂,含混、多义的电影实践不断打破“类型”神话,使既有惯例和模式难以为继。因此,文体创新成为提升电影艺术表现力的重要途径。陈思诚及其团队在《神探之痕迹》中走出自己擅长的“强反转悬疑”风格,以物证纪实叩问特定历史中的人性状态,呈现了刑侦人员以科学求证践行家国使命的坚持,凸显了当代新探案电影的求真品格。
一、物证叙事:
刑侦技术演进与时代变迁
《神探之痕迹》的文体创新首先在于主动回应时代现实。影片没有选择单案闭环叙事,也没有通过凶手迷局在相对封闭的空间表现一个案件的起落,而是沿着痕检技术员崔寻的职业生命线,以编年体方式串联横跨四十余年的四个案件,勾勒刑侦技术、公安制度和社会环境变迁的历史图景。影片立意宏大,导演不再从猎奇惊悚的视角审视案件,而将其作为时代标本,呈现社会困境、权力博弈和认知对峙;同时摈弃精英主义理念,将正义的实现落实到崔寻等普通专业人士身上,并把破案建立在科学程序和客观物证之上。痕检、法医和刑警等不同专业之间持续对话、冲突与互证,真相由此逐渐浮现。影片因而在价值表达上显出较为清晰的理性立场,也体现出文体政治表达上的突破。
《神探之痕迹》别出心裁地将痕迹物证置于电影叙事的中心,而将主观推测、口供和目击证言置于次要位置。电影中的崔寻沉静、内敛,在冰城色魔案中顶住来自上级和同僚的质疑,采集大量牙痕样本,反复打磨比对,最终依靠咬痕锁定犯罪嫌疑人。在1983年特大杀人抢劫案中,犯罪嫌疑人拒不供述,崔寻凭借受害人拼死反抗时抠下的嫌疑人残缺指甲,在海量物证的枯燥比对中发现指甲角质层独有的磨损痕迹,构成完整证据链,为司法定罪提供关键依据。这些技术突破的意义不在于个案的离奇,而在于崔寻等人始终依靠物质痕迹接近真相。即使检验长期停滞、反复失败,面对同行质疑和领导压力,他们仍坚持试错与复核;影片由此突出程序严谨的科学鉴定和耗尽心力的技术攻关。影片将牙痕鉴定、指甲鉴定呈现为我国刑事技术领域的开拓性实践,由此鲜活呈现一代人的良知,以及中国刑事科学技术从无到有的艰辛。正是在漫长乏味、不断重复的痕检过程中,电影发掘了来自信仰、执念和时间的悬疑张力,并以其感染力建构了刑侦片新颖的科学叙事范式。
作为一部具有创新意识的刑侦电影,《神探之痕迹》体现了对现代刑侦司法观念的重视。当案件缺少目击证人、犯罪嫌疑人拒不认罪,或侦查、审理受到人情干扰和经验局限影响时,若过度依赖口供、直觉或舆论压力,真相就可能被遮蔽。影片由此强调程序规范与物证意识的重要性,也为普通人权利的保障提供更可靠的证据基础。作为一部具有艺术探索性的刑侦电影,《神探之痕迹》尝试改变当代刑侦电影的底色,完成从“智斗娱乐”向源于生活、贴近大众的意涵转换。许多刑侦片以“谁是凶手”为悬念核心,通过多重反转、嫌疑人误导和叙事诡计制造戏剧冲突与银幕快感,演绎“天才侦探”的超凡洞察力;一些大案电影甚至为追求观赏性而简化或改动案件原貌,背离专业逻辑,为反转而反转。《神探之痕迹》则以大众的现实感受为基准,弱化以娱乐为旨归的文体惯例,让悬念来自科学求证的艰难,把痕迹证据形成的闭环作为锁定罪责的重要依据,使影片具有切实的大众性和伦理情怀,并显现出人文精神。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并未把刑侦片处理成封闭的舞台剧,也没有将罪案简化为故事汇,而是正面呈现办案过程中来自权力和人情的干扰,以写实手法揭示挑战、否定痕迹检验的现实阻力。在司法博弈中,影片呈现交锋时刻的是非扭曲与道义顿挫,由此折射中国刑侦改革和司法转型的复杂性。嫌疑人马朝阳利诱不成,露出诡秘的笑,一头撞向控制台,满脸是血地高呼“刑讯逼供”;徐副厅长随即带人冲进审讯室控制刑警。此后,荷枪实弹的部队按照“上级”布置包围看守所并勒令“交人”,刑警队长王卫国举枪顶住太阳穴,崔寻和法医则宣布指甲比对已锁定嫌疑人。这些情节凸显了主人公维护法治秩序的决心,也是《神探之痕迹》作为当代新刑侦电影意涵厚重之处。
二、职业群像:
人物弧光与真实人性
现代社会中,围绕权力、欲望、资本、空间和财富的博弈日益复杂,罪案也以更为驳杂、关系化的形态进入现实生活。传统刑侦电影那种“孤胆神探+助手”的人物构型,越来越难以承载当代刑侦电影的叙事需求。在此背景下,单凭个人洞察力驱动全片、让案犯无处遁形的波洛式神探,已难以充分解释当代罪案的复杂性。
《神探之痕迹》的文体创新在于塑造了独特的“刑侦人”。影片打破孤勇神探的“神话”,顺应刑侦片走进现实与历史的需要,并依照协作办案的普遍模式,构建了新颖的“刑侦铁三角”群像。痕检崔寻、法医黄仁德和刑警队长王卫国分别代表痕迹检验、法医解剖与侦查审讯三种不同的办案路径,在办案过程中既高度协作,也频频冲突。影片通过这些敬业者的积极行动,呈现了其精神世界的共振与价值选择的差异。当崔寻从杀人现场取得嫌疑人的往返印迹却一头雾水时,法医通过排泄物检测发现了凶手特殊动作的端倪;当被害少女引发的愤怒和恐慌愈演愈烈,急于审讯结案的王卫国对疑似嫌犯咆哮,刑警和痕检爆发激烈争吵时,崔寻凭着对关键证据——咬痕的准确判断,一锤定音。
《神探之痕迹》赋予探案三人组较为清晰的人物弧光,使其超越单纯的功能性角色。随着共情边界、正义观与真相观的变化,他们在痛苦的权衡和自我博弈中更新价值选择,最终走向成长或崩塌。痕检崔寻体现了人物的正向弧光。在一桩桩案件的持续洗礼下,在对牙痕、残破指甲、爆炸散失物近乎偏执的检验中,他完成了认知的渐进重塑。崔寻起初不受重视,也不理解他人。他只信奉“人可以说谎,但痕迹不会说谎”,因而在物证上拼命较劲。罪案如棱镜,一次次折射崔寻内心的执念与孤独,也让他学会接纳正义的复杂。他在质疑、对抗和否定中平和地坚守初心,成为痕迹鉴定的一代宗师。刑侦队长王卫国则体现了负向弧光。他曾是意气风发、嫉恶如仇的坚强战士,在认识到痕检的作用后,不惜以生命阻止“上级”利用权力带走嫌疑人马朝阳。然而,论功行赏时,他被“功过相抵”,公然枉法的徐副厅长却“平安无事”,王卫国心中的信念因而崩塌,道德底线逐步后撤,最终在价值异化中晚节不保。这些扎实可信的人物弧光也为影片增添了人物魅力。
《神探之痕迹》之所以在文体层面具有突破性,在于其消解了刑侦片“神探”的神性,赋予了人物丰富饱满的人性,真实地折射了刑侦人员作为普通人的多面性、暧昧性和矛盾性,从而让探案英雄更接近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比如崔寻刻板、焦躁,不善经营生活,儿时拼命追寻家人的梦境是他心底的阴影。他习惯于和海量物证打交道,却疏于人际交往甚至亲情互动;他是名优秀的痕检专家,却不是个知冷知热的好丈夫、好父亲。再如王卫国,他勇敢无畏,却又急功近利。他以“破案”为根本追求,在审讯现场心急火燎地想抢“头功”,在表彰大会上又因崔寻的“挤兑”而愤愤不平;在市场经济日趋活跃时,他离开老本行,开始“享受人生”。由于人物性格多重侧面的揭示,《神探之痕迹》中日常化、平民化的人物形象格外真实,也使影片具有更丰沛的内涵,散发出较强的情感魅力。
三、视听重构:
物证中心的表意逻辑
在常规刑侦片中,灵光一现的神探、隐藏于迷局中的凶手、叙事诡计、连续反转、追逐对峙、主观推断和口供搏杀······这些重要的表意元素,是推动剧情走向高潮的主要手段。这种圈套型、强悬念的表意方式已经成熟并趋于固化,在当代刑侦电影创作中可谓“屡试不爽”。但在《神探之痕迹》中,它们被颠覆和重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物证纪实的新文体及其表意逻辑——编年纪实的叙事框架、物证中心的视听语法和多主体协作的人物群组。后者突破了单向颂歌式的传奇叙事,为中国刑侦片拓展了新的表意空间。
《神探之痕迹》对主流刑侦片的惯常写法做出较大调整,即削弱浅表的戏剧冲突,相对弱化追捕、对抗、生死危机等外在冲突形态,而把案件作为时代刻度,在纪实逻辑中演绎刑侦故事。当影片的叙事冲突转向人物内部,痕检、法医和一线刑警办案思路的差异、办案理念的博弈就成为冲突来源。同样,当全知全能的“神探”被还原成普通人,在缺少仪器和先例的条件下,痕检工作的挫败、枯燥比对和长期停滞成为常态,上级与同行的质疑、人情阻碍等也横亘在主人公面前。在这种情况下,刑侦片的悬疑不再只是诡计和反转,而更多体现为认识论层面的紧张——怎样在社会条件和技术条件的限制下尽快找到可靠、合法的物证,从而抵达案情真相。《神探之痕迹》围绕这一核心展开纪实叙事,尊重事实逻辑,把物证置于叙事中心,由此在专业性和故事性之间寻求平衡,既实现了主旋律的现代化转译,也拓宽了国产犯罪电影的表达空间。
在纪实体叙事实践中,《神探之痕迹》以整体粗粝、沉静的影像风格,显现出克制美学和细节政治的意味,有效增强了探案叙事与特定历史的契合。作品不着力铺写大开大合的对抗场景和“峰回路转”的人物命运,而以克制内敛的镜头对准经常陷入停滞、反复失败并承受上级压力的试错过程,也对准崔寻、黄仁德等人乏味无趣、耗损心力的物证攻坚。影片较少使用惊悚配乐,也较少采用刑侦片惯用的暗色调;即使是汽车站抓捕易装出逃的马朝阳这一“大场面”,也没有商业大片常见的惊险格斗,而呈现出高度写实的偶然性、笨拙感和身体痛感。由于影片将叙事重心由人证转向物证,导演以大量细节支撑这一变化:牙痕、指甲断面、爆炸碎片、衣物纤维等不断以静物特写、显微镜头和慢镜头出现。影片的镜头焦点也更多地从人——口供、表情、谎言,转向物——痕迹、纹路、磨损;镜头长时间驻足的对象不是突袭抓捕、持枪对峙和武装围剿,而是物证勘察、绘图比对和反复测试。这些物证具有相对客观、稳定的叙事品格,包含人与事的现实质感,既是保存罪案真相的载体,也是推动故事发展的动力。《神探之痕迹》藉此减少依靠戏剧性桥段制造看点的惯常做法,把程序优先的法治逻辑内化到叙事流程中,让微小、零碎的物质细节成为抵达真相与司法正义的重要依托。由此可见,技术攻坚同样能够支撑叙事张力,科学勘验的探案逻辑也可能得到大众接受。
当然,《神探之痕迹》为当代刑侦片提供了富有启发性的文体参照,也存在一些文体范式上的瑕疵。首先,影片编年串联叙事的短板较为明显。当横跨四十年的四起案件在逻辑上趋同、突破过程相似时,一些潜藏在社会悲剧性案件背后的犯罪者动机与情感困境又未被深入挖掘,观众难免产生“制式化”“流水账”的观感。其次,大量单调的物证比对,以及牙痕、指甲角质、微量残渣等勘验,都属于专业性很强的刑侦内容,而影片叙事冲突大多发生在工作台、放大镜和图纸之间,罪案内在的认识论紧张很难被普通观众捕捉并转化为银幕上的戏剧张力,因而容易造成沉闷、寡淡的观感。此外,影片一方面追求纪实、冷静与客观,推崇物证理性;另一方面,为弥补叙事平淡,又频繁借助恐怖音效、血腥画面和创伤桥段营造感官刺激。纪实文体与惊悚元素的拼接,造成了影片美学上的撕裂。主人公内在心理叙事的缺位、年轻一代沦为功能性配角,以及片尾字幕、会议对白等对主题的直接宣讲,也暴露出《神探之痕迹》新文体创制中的犹疑和矛盾。
编 辑:同 玥
校 对:杨袁丁
审 核:杨天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