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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有尊严地活着和离去?一批老人走进了公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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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证员李辰阳在为老人办理意定监护协议,《前浪》剧照。资料图

▲ 公证员李辰阳在为老人办理意定监护协议。《前浪》剧照。(资料图)


全文共6366字,阅读大约需要15分钟

  • 意定监护能让老人提前安排自己的养老、医疗、丧葬、财产等事宜,“有利于提升终老尊严感”。

  • 《前浪》拍摄的是老人群体的故事,但受众其实是年轻人,尤其以30—50岁的人居多,他们正处在开始考虑养老问题的阶段。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南方周末记者 陈鹏

责任编辑|黎衡

牛皮纸袋鼓起,里面装着捆扎整齐的钞票;拉链包里是一叠存折,其中一张显示金额为178万元;再加上房子,总价值近500万元——这是92岁的老太太顾梅娣留下的财产。几天前,她在养老院去世。

进屋清点遗产的人有上海市普陀公证处公证员李辰阳,为什么他会参与这件事?背后涉及一项制度——意定监护。

顾梅娣是孤寡老人,一生未婚,无儿无女。2025年春节,她摔了三次跤,想去住养老院,但没有人签字,求助居委会。居委会上报情况后,街道办推荐了“普陀大道社会公益发展中心”担任监护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的规定,成年人可以选择自己信任的人或组织担任监护人,在本人失能后履行监护责任。

这一过程需要公证处公证。李辰阳上门核实情况,看到顾梅娣躺在床上,大冬天的,不开空调,盖着棉被。顾梅娣让他快点办,请护工一天要300块,“吃不消”。“她靠自我奋斗生存,攒钱舍不得花,是认为有钱就有用。”李辰阳说。

签订监护协议后,顾梅娣住进了养老院,选择了最便宜的五人房间。其间,监护组织人员陪她去医院检查身体,发现有脚肿症状,和医生约了治疗的时间。但到了这天,护工早上去叫顾梅娣起床时,发现人已经离世。

问题是,顾梅娣没来得及立遗嘱,她留下的大笔财产,该由谁来继承?李辰阳和监护组织开始想办法寻找继承人。

纪录片《前浪》第二季第一集,记录下了这个故事,2026年7月播出。该片跟随李辰阳的日常工作轨迹,展示了多起不同类型意定监护案例的处理过程,见证了这一新型制度在中国的实践情况。

每天,李辰阳会接到二十多个咨询电话,看到各种苦难“波涛汹涌般地向你涌来”。10年来,他经手办理了上千份意定监护协议,感触最深的是老人感谢他时说的一句话:“我在天堂等你。”这句话被用作纪录片的单集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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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职业是有温度的

根据《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超过3.2亿人,占总人口的23.0%。上海则是老龄化程度偏高的城市之一,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占比达37.6%‌。《前浪》总导演范士广长期生活在上海,观察到商场里面,“喝咖啡、吃饭的,到处是老头老太太”。

在此背景下,上海也成为最早探索意定监护制度的城市之一。李辰阳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他在2013年看到同行写的一篇论文,第一次听说意定监护概念,并了解到国外在办理这类业务时,需要去公证。当时的他正处于职业转型期,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可以做更多事。

1993年,李辰阳从上海市司法学校毕业后,进入普陀公证处工作,最初从事与金融、房地产有关的商事业务,节奏快,“一天就要牵扯很多钱财”。20年后,他觉得有些“跑不动了”,开始转向家事业务。“商事业务只讲规则,不讲人情;家事业务是先讲情理,再讲法。”李辰阳说,他开始感受到职业是有温度的。

当时,上海市公证行业协会发起为老年人免费办理遗嘱公证活动,李辰阳参与了此项公益活动。做了两年,他发现只为老人办遗嘱,并没有解决他们“有尊严地养老”这个问题。有的老人没有继承人;有的老人虽然立了遗嘱,承诺把财产给继承人,也不一定达到养老效果;更严重的,“遗嘱反而变成了‘死亡通知书’”。

意定监护则能让老人提前安排自己的养老、医疗、丧葬、财产等事宜,“有利于提升终老尊严感”。针对这个特点,公证处无形当中承担了重要的预防性司法职责。李辰阳解释说,意定监护是一个人在意识清醒时申办的业务,设定时没有纠纷,不适合法院,因为不存在原被告人。通过公证,私人之间的商谈协议,变成法律上承认的公文书,便于执行。

之后,李辰阳开始主动学习,参加各种研讨会议,逐渐转到意定监护业务。事实上,上海民政部门一些工作人员和相关专家,很早就在研讨“公共监护人”模式,他们意识到养老不能完全依赖家庭成员,也不能全由政府来兜底,需要借助社会力量。2016年,新修订的《上海市老年人权益保障条例》增设了意定监护条款:老年人可以协商确定自己的监护人,“并通过公证等方式予以明确”。

李辰阳在普陀公证处办公室,《前浪》剧照。资料图

李辰阳在普陀公证处办公室。《前浪》剧照。(资料图)

2016年10月,李辰阳接待了一位年过八旬的老太太,她老年丧夫,在生病住院时,两个子女因意见不一致产生矛盾。老人担心自己将来意识不清时,子女会再起纷争,便想指定自己从小带大的外孙女担任监护人。李辰阳在告知双方法律意义、明确职责后,为她们办理了监护协议。2017年,老太太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公证处确认后,给外孙女签发了监护证书,后者开始履行职责。

同年,司法部将该案例公布为“公证指导性1号案例”,供全行业研究和参考。这是中国意定监护第一个生效案例。

委托人指定亲属作为监护人,天然具有信任基础,但如果是非血缘的“社会人”,就需要公证员判断核实双方关系。2017年,一位八十多岁的孤寡老人,申请意定监护公证,指定由附近一位水果摊主担任监护人,并决定把价值300万元的房子馈赠给对方。老人虽有亲属,但关系淡漠,反而在和水果摊主一家的长期相处中感受到关爱。李辰阳核实后,为他们办理了意定监护协议和遗赠扶养协议。

2020年,在一次媒体报道后,馈赠的房产引起舆论争议;老人的亲属也申请认定老人为无民事行为能力,质疑监护协议的合法性。普陀公证处和李辰阳为此承受了很大压力。2021年,老人去世,水果摊主处理完后事,发起诉讼,要求按照协议判处财产归己。2024年5月,经法院二审判决,水果摊主胜诉,遗赠扶养协议的法律效力被认可。

如果没有近亲属,也没有可信任的熟人,申请人还可以选择社会组织担任监护人,后者收取一定费用,顾梅娣的案例就是如此。与此同时,也需要提早决定如何处理遗产。李辰阳在与顾梅娣交流时,意识到对方多次摔跤,就是一种生命衰退迹象,征询了她对财产处理的意见。顾梅娣表示想捐出来,但她很自信,说自己还能活十年,等安顿好后再考虑立遗嘱。

在养老院仅仅住了40天,顾梅娣突然去世,难题摆在了李辰阳面前。正是这时,《前浪》编导团队开始了拍摄,见证了寻找继承人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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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老年困境的切口”

《前浪》之前,范士广工作室推出过备受好评的医患题材纪录片《人间世》。2023年,在考虑新作品选题时,范士广注意到一个现象:中国“婴儿潮”期间出生的人,进入到退休高峰期。他的父亲就出生于1963年,那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出生人口最多的年份,接近三千万。“纪录片应该关注当下性的话题,而这就是当下要面临的问题。”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也是从水果摊主案例的相关报道中,范士广第一次知道意定监护,并联系到普陀公证处和李辰阳作为拍摄对象。2024年,《前浪》第一季播出,其中第四集《监护人》聚焦92岁的独居老人龚老伯寻求签订监护协议的故事。

一年前,龚老伯在路边摔倒,被路过的刘大姐救助,两人由此相识,之后刘大姐成为龚老伯的保姆。龚老伯想让刘大姐做他的监护人,去公证处找李辰阳办理。他的财产不多,只有退休工资,所住的房屋仅有5%的产权,主要是想在去世后把丧葬费留给刘大姐。

片中有个场面,刘大姐的邻居坐在院子里聊这件事,有人说:“你不想他钱,你去管他干什么?”这句话代表了很多人对意定监护的怀疑态度。但从刘大姐的角度看,她再婚,不被继女接纳,住在家中拘束,反而在龚老伯那里获得了安宁。“他们互相依偎,就像电影《小偷家族》一样。”纪录片联合出品方腾讯视频尤里卡工作室制片人谢琳形容。

由于龚老伯年纪大,需要证明自己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但是去医院检查时,他被诊断有“轻度认知障碍”,司法鉴定结果是“具有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尽管从镜头中看,他思维清晰,言谈清楚。最终,刘大姐也没能做成监护人。龚老伯因脑梗住院,一个月后去世。

“一个人要决定自己的事,还是挺难的。”范士广希望纪录片能揭示这个制度在推行过程中遇到的困难。纪录片播出后,获得很大反响。2025年初的上海市两会上,多位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围绕完善意定监护制度提交了相关建议及提案。因此,当《前浪》第二季启动时,再次和普陀公证处合作,想要更深地探讨意定监护的价值。“公证处是我们看老年困境的一个切口。”谢琳说。

纪录片《前浪》拍摄现场。受访者供图

纪录片《前浪》拍摄现场。(受访者供图)

《我在天堂等你》中的第一个案例也是关于实施中的争议。74岁的上海人老张,和安徽来的裁缝桃姐同居十多年,如今他患胆管癌晚期,想让桃姐做他的监护人。两人间的信任关系没问题,李辰阳受理了监护协议申请,想让老张的照护能有保障。但是桃姐仍在婚姻状态,审核人提出反对意见,认为违背了公序良俗,很可能会被桃姐的丈夫投诉。最终,老张的监护申请被终止。

在另外一个案例中,患有尿毒症的老人鲍志昌,指定女友秀琴做监护人。鲍志昌去世,秀琴处理完后事,前去领丧葬费,窗口却不认可公证书。秀琴现场给李辰阳打电话求助,李辰阳很气愤,和对方据理力争。

“他不是给秀琴一个人争取,而是给那些愿意付出自己去照顾他人的群体在争取。”谢琳看素材时,对这个场景记忆深刻。李辰阳弯着腰,对着桌子上的手机,和对方争辩了二十多分钟。在对方说话的间隙,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好像拉开架势要去打一仗”。但他没能成功,最后由鲍志昌的姐姐领取,再转交给秀琴。

在李辰阳看来,很多老人钱财不多,他们到公证处办公证,就是希望自己去世后,能将丧葬费、抚恤金留给帮助了自己的人。“政策要引导人向善,要根据社会变化而改变。”他说。

《前浪》剧照。资料图

《前浪》剧照。(资料图)

两季《前浪》,共拍摄了二十多个意定监护案例。范士广记得有一个未剪辑到纪录片素材中的案例,一位独居老太太,喜欢听越剧,是一位越剧主播的粉丝。后来,主播发现老人好几天没来直播群,便让粉丝团团长去家里看一下,发现她生病在家,状态很不好。大家商量把她送去养老院,主播提出做监护人,去做了公证。但回去后,老太太听信别人“谗言”,认为主播要图她的财产,又去撤销了协议。

像这样反悔的情形,在意定监护案例中很常见,李辰阳认为应该有个冷静期,遵从委托人的意愿。过了一段时间,老太太觉得主播还是对她好,又到公证处重新签了协议。事实上,监护协议与遗产处理并不挂钩,意定监护只是确定一个人来负责决定自己失能后的问题,不代表就能继承遗产。委托人若想把遗产给监护人,还需另外立遗嘱或签订遗赠扶养协议。老太太的房子卖掉后,钱由公证处保管,每月打给监护人去缴费。去年夏天,范士广去养老院看望老太太,她称呼主播为儿子。

还有一位老人,蹲过监狱,没有老婆,无儿无女,他长期到楼下的馄饨店吃饭,和店主相熟。后来馄饨店拆迁,店主要回老家,想带老人一起回去养老,但居委会不允许。去公证处签订意定监护协议后,店主便有了相关权责。

“其实还是好人多。”范士广说,“当旧有的以亲缘为基础的监护关系不能满足时,需要重构一个新型的监护关系。意定监护所涉及的不只是法律身份的变化,更多的还是情感连接的变化。”

3

“公共政策一定要提早应对”

在办理各类意定监护协议过程中,李辰阳见识了太多家庭恩怨、人情冷暖。“你是在别人的命运和纠葛当中上蹿下跳。”他形容说。

在鲍志昌的案例中,他其实有一位亲生女儿,但夫妻离婚早,父女疏于相处,芥蒂很深。李辰阳认为女儿有知情权,在鲍志昌去世后,请她到公证处,看遗嘱中是否有留给她的部分。事实上并没有。女儿也没有抱期望,“我不会原谅他的”。李辰阳继续调解,希望监护人秀琴把房子卖掉后,能拿出一部分钱给鲍志昌的女儿。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在之前经手的一个案例中留有遗憾。有一位老人患肝癌晚期,前来办理监护协议。据李辰阳了解,老人品性很坏,“年轻时吃喝嫖赌都干”,没房没钱,只能吃软饭,和女友“同居搭伴养老”。女友则是“江湖大姐”形象,性格强势。老人有个女儿,李辰阳请她也来公证处,征询意愿。但老人现场选择女友做监护人,说不认这个女儿。

办完公证不到一个月,老人去世。女友处理完了后事,从头到尾没通知其女儿。女儿后来从亲戚处得知父亲已离开。她给李辰阳打电话,说爸爸那天骂她,并非本意,只是在女友面前演戏,“为了拉住最后一根稻草”。女儿还说要投诉他,尽管后来并没有这么做。

自那之后,哪怕看到亲人成仇人,李辰阳也希望照顾到各方的意愿。《前浪》第二季播出之后,鲍志昌的女儿看完全片,才了解到父亲生前住院时的痛苦情形,抢救了多次,父亲也恨女儿没去看望他。女儿给李辰阳发微信感谢,说她已放下了心里的负担。

在处理顾梅娣的遗产时,李辰阳调查到她自小被一家烟杂店老板收养,有哥哥和姐姐,他们的孩子曾经来看过她一次,但没有地址和联络电话。按照法律规定,养兄弟姐妹是第二顺序继承人。李辰阳联系到上海电视台新闻频道,发布了寻人启事。这件事也被自媒体广泛传播,还上了微博热搜。

五百万元财产面前,各种离奇的反馈出现,有的打来电话,说顾梅娣是他的太爷爷,连性别都没弄清楚;有的写来长信,称自己的义母为寻找顾梅娣,借债100万元……那段时间,李辰阳不时被陌生人骚扰,“骗子又来了”。最后,顾梅娣的外甥女(姐姐的女儿)得到消息,前来继承了财产。

虽然是法定继承人,但没有尽到赡养和监护职责,难免让人“意难平”。李辰阳说,顾梅娣要是知道,“肯定把我骂得一塌糊涂”。他没有忘记顾梅娣生前曾表示想把钱捐出去,和继承人商量,最后拿出20万元,用来资助困境中的老人和遭受家庭暴力的女性。

李辰阳为顾梅娣办理意定监护协议,《前浪》剧照。资料图

李辰阳为顾梅娣办理意定监护协议。《前浪》剧照。(资料图)

也是在拍摄纪录片过程中,范士广得知,在上海一些老龄化程度高的小区,有很多空房子。意定监护制度的推行,能够让孤寡老人、失独老人、丁克家庭等群体,借助社会力量养老,并妥善处理自己的遗产,回馈给社会,形成良性循环。

《前浪》拍摄的是老人群体的故事,受众其实是年轻人,尤其以30—50岁的人居多,他们正处在开始考虑养老问题的阶段。7月10日,《前浪》第二季在上海举办首映式。活动结束,一个同事过来,拍着范士广的肩膀说,原先不知道有意定监护,现在觉得自己特别需要这个东西。范士广才知道,原来他和妻子婚后一直没有孩子。

谢琳有一位高中英语老师,年龄大了,孩子定居在国外,当年的班长时常去探望。她觉得老师也需要意定监护,讨论让班长来担任监护人。“我们不只是在讲‘他者’的故事,更是希望大家看见生活的可能性。”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能建立新的养老关系也是很幸福的,意定监护就是把新的关系、新的情感,用制度确认下来、保护起来。”

首映式当天,恰好上海市民政局发布《上海市老年人意定监护工作指引(试行)》,明确了意定监护的工作流程。“这个文件等于把原本散落在各家机构、各位从业者手里的经验,提炼成全市统一的示范文本和操作规程,向全行业推广。”李辰阳说,下一步还需要上升到立法层次。2035年到2055年是中国老龄化高峰期,“公共政策一定要提早应对”。

根据《2025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全年出生人口792万人,死亡人口1131万人。“少子”和“高龄”对比明显,靠子女来养老的传统面临危机。李辰阳认为年轻人还是应该生育,“当你感知到未来的危险,就提前做准备”。

“如果不愿意结婚,不愿意生育,那就多帮助别人,做志愿者,做社工,或者捐助社会监护组织。”他说,“你在帮助别人的同时,就是在帮助自己。”

他的朋友圈里记录了一件事:一位高龄失独母亲前来办理意定监护和遗嘱捐赠公证,未来要把财产捐给困境群体。临走时,老人面带微笑说,自己喜欢一个人独处,享受孤独。李辰阳感叹道:“孤独是自己的,享受却需要他人协助。能够帮助孤独的人实现享受的愿望,谁不愿意从事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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