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天雅
前不久,《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3》(简称《脱友3》)收官,中专生小奇夺冠。
领奖时,他很感慨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投出了第一个中专生冠军。”
他说自己不太适应这样的场面,因为这一生,除了脱口秀,他几乎没赢过。
而这一次,他赢到了最后。
到了总决赛——
不少选手段子储备见底,精力透支,干脆在台上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凑合着讲完就下场。
而小奇还在认真打磨新段子,两个回合先后拿下202和198的高票(满票205)。
可比起段子里的热闹,更令我动容的,是他站在舞台上的姿态。
他用自己的经历和成绩,诠释了什么是「中专精神」:
一个人哪怕不优秀,哪怕有瑕疵,也值得被看见,也能够通过努力和坚持,活得熠熠生辉。
一名中专生,没有学历焦虑
小奇患有ADH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
在台上讲脱口秀时,他不太能安定,经常不自觉地摇头晃脑。
但他讲的内容非常精彩,令人耳目一新。
去年,他在《脱友2》初舞台,以中专生身份讲了一个“反学历焦虑”的段子。
他说:“别瞧不起中专生,我们是心态最好的一拨人:
从小就经历批评、谩骂和侮辱,但我们从不往心里去。
小时候老师经常说我:‘你这样长大能干啥?门口大树都比你强!’
你们要是听到这话,第二天只会老老实实看书,只有我,开开心心去砍树。”
这段话表面讲的,是一个中专生误解了老师话里的意思:你说树都比我强?那我就去砍树。
实际它还有一层隐喻:
一个从小不被看好的孩子,决定跳脱权威的评价体系,选择自己的活法。
在学校如此,在社会亦是如此。
刚进入社会时,小奇曾因为学历低、找不到工作而自卑。
后来一个HR告诉他:
“不要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愚蠢,是因为你们身上没有学生气,面对加班和规定,容易当刺头。”
小奇立刻释然了:“资本不选我们,是因为我们太强大了,他们怕我们。”
这一次,他跳脱的是社会的评价体系。
跳出来之后,小奇发现:学历越高的人,反而越容易焦虑。
他有一位硕士朋友,天天觉得自己不够优秀,担心找不到工作。
但小奇却不焦虑,他说:
“全国有40%的人都是中专生,只是我们在生活中不叫中专,而是叫作师傅。”
这,就是小奇身为一名中专生的底气。
他看不懂的“高级世界”
去年在脱口秀舞台,小奇的段子是带刺的。
他总能看到那些所谓“高级”的东西里的荒谬,再用段子把它挑破。
观众笑着笑着,心头却是一颤。
比如,他在《脱友2》分享过一次失败的恋爱经历。
在上海认识了一个女孩,两人手拉手逛黄浦江。
他以为这是恋爱,结果女孩说,这叫 date。
他想快点确认关系,天天想方设法逗女孩开心。
女孩带他去吃白人饭。
他吃不惯,又不好意思说,只能硬着头皮猛吃,边吃边夸。
后来两个人在一起了,但没过多久就分手了。
小奇说:
“她跟我说了一堆鸿鹄燕雀之类的词,然后就走了,
我听不懂,也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鸟话’。”
又比如,他在《主咖和Ta的朋友们》吐槽过蒲熠星。
蒲熠星是名校硕士,上过《一站到底》《最强大脑》,以逻辑推理出圈,获得过很多荣誉。
小奇对此不以为然:
“大脑不就一器官吗?有什么可争最强的?
你要是换个平台,范志毅最强大脚,张绍刚最强大胰,胰脏的胰!”
他还吐槽蒲熠星为了《一站到底》,花大量时间背题。
“冷门知识没必要骄傲,有些东西我比你懂,不信我考考你。
漂染应该用几度双氧奶?刮大白掺多少胶,业主发现不了?”
几句话,把对方问懵了。
这两个段子,小奇做的是同一件事:
把date、白人饭、名校、最强大脑……这些曾将他排除在外的世界,一个个从高台上拆下来。
拆完,他得出自己的答案:
这些东西没啥大不了,犯不着搞那么复杂,更犯不着按高低分类。
以此还击那个从未接纳过他的世界。
原来他也对中专生存在偏见
还击固然解气,但对小奇来说,还击不是目的。
今年在《脱友3》的舞台,他讲了一个新段子:本科妹妹和中专男友。
而他自己,则从中由分裂和对抗,走向了接纳与整合。
他说,妹妹考上了一本,却找了个中专的男朋友。
在妹妹第一次带男友见他时,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怎么找了个中专生?”
妹妹很生气,单独把他拉出去:
“你为什么总盯着人家的学历?
不关心他对我好不好,我跟他在一起开不开心?”
那一刻,小奇才意识到自己的虚伪:
“我天天在台上说中专好,现在才发现,自己内心照样对中专生存在偏见。”
他决定放下成见,跟男孩开诚布公地聊一次。
结果两人一见如故。
后来小奇发现,男孩不只长得帅,还特别能干。
有一次空调坏了,所有人都干着急,男孩却踩上凳子,用钥匙把空调修好了。
段子的最后,小奇自嘲道:
“我根本没资格评判人家。
因为我现在的女朋友也是一本,这大概就是‘报应’。”
这不是玩笑,而是事实。
现实中,小奇身上的很多毛病,是女朋友帮他慢慢改掉的。
比如他患有ADHD,白天工作时难以专注,经常忘记回微信,等他想起来时,常常已经半夜了。
也因此,他很难维持一段远距离的关系。
是女朋友一点一点教会他:“晚上回家看到消息,不管多晚,不管对方睡没睡,先试着回一条。”
在这个过程中,小奇逐渐学会了如何爱一个人,如何维系一段关系,如何与世界相处。
当他不再执着于对抗
当在关系中感受到爱与被爱后,小奇整个人开始变得柔和。
他依然幽默,但不再对抗。
《脱友3》决赛舞台上,小奇讲他和作家双雪涛对谈的经历,就呈现了这一种变化。
对谈时,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相互不理解。
双雪涛问小奇,知不知道某位俄罗斯作家,小奇答不上来;
双雪涛说“书籍的尽头是一个极美的世界”,小奇充满困惑:是我想的那个集美吗?
到了卖书环节,小奇夸赞:“双老师的这本书夯爆了。”
双雪涛立刻纠正他,让他换一个字,因为“夯”在古白话里也有蠢笨的意思。
面对这番纠正,小奇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反击,他幽默地自嘲道: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找我来卖书了。
只要我坐在台上,观众一看,连这样的人都在看书,大家就会觉得,我也该读两本书。
警醒远比劝导管用。”
结果令他很惊喜的是,活动快结束时,有个观众买完书,不去找双雪涛签名,只找他签名。
那位观众说,他不认识双雪涛,是冲小奇来的。
那一刻,小奇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这个世界,不只需要作家创造极致美丽的世界,也需要他这样的“小丑”,创造的极乐世界。
在段子末尾,他说:
“文学就跟豆汁一样,得从小接触才能适应,不然你只会觉得酸臭。”
他依然在调侃那个他不理解的世界,但他不再急着把谁从高台上拆下来。
幽默还在,同时多了一份理解与共存。
他说,他想成为一名诗人
小奇说,他成为一名诗人,因为诗人可以逃脱世俗的评价。
“一个人穷、情绪化、不善社交,放到普通人身上全是缺点。
放到诗人身上,就叫浪漫与自由。”
他曾幻想,只要自己写出好诗,就不再只是一个中专孩子,而是中专海子。
去年在脱口秀舞台走红后,真有出版社来找他出诗集。
身边朋友无法理解,纷纷挖苦他:
“你出诗集就是欺骗观众,性价比还比不上一个空白的本子。”
但小奇不管,他认真地写起了诗,还给诗集起了个名字:《“史诗”》。
里面第一首诗,叫《智能马桶圈》:
世间所有的圈都是一样的
马桶圈,花圈,文化圈,
不管诗还是马桶,
都是生活的出口罢了。
紧接着是一首送给双雪涛的《两个雪涛》,
全诗只有一句话:我诅咒你变成两个夯蛋。
最后还有一首《妈妈的理发店》:
店里有一把剪刀
时针与分针十一次合并就剪短一天
另一个时钟是妈妈
三十年走三万公里,绕着旋转椅
脚下的木地板磨出泛白的一圈
妈妈低头看:月亮
前者是对文学和双雪涛的调侃,后者藏着他向妈妈的致敬。
小奇曾在谈话节目《豫见她们》里,讲过妈妈的故事。
从他记事起,妈妈就在干美发,早九晚九,几乎全年无休。
她用行动告诉他:人只要勤劳,就能活得有尊严。
所以小奇一直把脱口秀当手艺活干,并坚信:
哪怕学历不高,没有天赋,只要足够勤劳,也能把事情做好。
这是妈妈传给他的智慧:
所谓「中专精神」,说到底,就是手艺人的精神。
写在最后:
如今在小奇的直播间里,经常涌进本科生、硕士生甚至博士生。
他们排着队,等待一个中专生开导:如何缓解学历焦虑。
这个画面本身,就是答案。
现实中很多高学历的人,习惯活在评价体系里,用成绩给自己打分;
小奇早从那套体系里走出来了,按自己的活法,把日子过成了手艺。
读懂小奇,你看见的就不只是一个被忽略的中专群体,还有一种“从边缘出发看世界”的视角。
这样的视角,恰恰是主流叙事里没有的。
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都需要这种「中专精神」:
哪怕不优秀,哪怕有瑕疵,也可以靠脚踏实地的坚持,把生活过好。
与你共勉。
作者:天雅,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自体心理学流派心理咨询师。本文原创发布公众号:武志红(ID:wzhxl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