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6年的9月14日，黑龙江之行的第二天。
清晨，拉开酒店的窗帘，东北秋日的朝阳扑面而来。天高云淡，碧空辽远，白云悠悠飘荡在辽阔的天际。我特意挑选九月来到黑龙江，就是为了奔赴东北大地的秋日风光。这个时节，黑土地慢慢褪去盛夏的浓绿，大地开始酝酿满目的金黄，这是东北一年之中最舒服、最动人的季节。
今天，我们的行程，是从哈尔滨奔赴牡丹江。往后几日，我们还会一路向北，沿着G331国道，沿着祖国绵长的边境线一路向前，走过绥芬河、鸡西，去到祖国版图最东方的抚远。出发之前，我们要先去看一看坐落在哈尔滨松北的东北虎林园——全球规模最大的东北虎人工饲养繁育基地。
（东北虎林园里的老虎）
很多人或许不知道，曾经的中国，是全世界老虎分布最多的国度。可随着人口扩张，人类活动不断挤占野生动物栖息地，曾经遍布山林的猛虎，渐渐在野外难觅踪迹。华南虎，已经宣告野外灭绝，如今我们只能在动物园见到人工圈养的个体。东北虎，野外种群虽然尚存，但栖息地也几乎不复存在。我们这边的东北虎，很多都是冬季黑龙江、乌苏里江封冻之后，从俄罗斯跨境来到我国境内觅食栖息，待到开春江河解冻，又折返回去。
可喜的是，这些年我国对生态环境保护下足了功夫。牡丹江一带中俄边境建起了东北虎豹国家公园，越来越多的东北虎、东北豹选择留在这片山林安家，慢慢繁衍属于我们自己的野生种群，每年大约有五十只左右的虎豹穿行在东北的群山之间。
（悠闲散步的东北虎）
建立东北虎林园，初衷有两层。其一，开展人工繁育，做野化训练，为未来老虎重归山野储备力量；其二，探索出一条“以虎养虎”的良性循环之路。养活一头东北虎，成本是很高的，一头成年老虎，一天就要吃掉十斤以上的肉食。如果全部依靠财政投入，负担十分沉重。园区对外开放接待游客，用门票收入反哺老虎的饲养、繁育、科研和野化训练，就把这项保护野生动物的事业，做成了可以自我运转的闭环。
其实国内最早的东北虎林园并不在哈尔滨，而是在牡丹江。只是牡丹江地理位置相对偏远，游客流量有限，发展规模反倒不及后来的哈尔滨虎林园。哈尔滨虎林园1996年正式对外开放，占地足足144万平方米。
早上八点半，我们抵达园区，坐上特制的观光大巴。车窗全部加固加厚，玻璃上开着小小的投喂圆孔，就这样驶入老虎散放的区域。老话说“一山不容二虎”，老虎领地意识极强，不同族群相遇，往往会发生惨烈的争斗。即便在散养园区，也依靠高大的铁丝网与电网分割成不同片区。同一个片区里，大多是从小一同长大的老虎，彼此熟悉，能够和睦共处。
（投喂东北虎）
园区之内林木葱郁，一只只老虎悠闲踱步，或卧在树荫下打盹，神态安然。我们隔着厚厚的玻璃，第一次和东北虎静静对视。你把鲜肉从圆孔递出去，老虎就会踱步过来，把庞大的身躯贴在车窗外，盯着车里的我们。那眼神，没有想象当中的凶险，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好奇。公虎、母虎，有壮年的猛虎，也有年迈的个体，在眼前一一走过。饲养员告诉我们，虽然每日定量投喂十斤肉食，但不少老虎依旧肚子扁扁，并没有完全吃饱。园区现在已经不再经常投喂活物，血腥的捕猎场面，也并不适合普通游客观看。
除了散养区，还有专门的圈舍，安置老弱病残以及待产繁育的母虎。站在屋外，能听见猛虎阵阵长啸，吼声震天，那一刻，你才真切体会到何为山林之王。园子里不光有东北虎，还饲养着狮子、美洲狮、狮虎兽、非洲豹等大型猫科动物。更惹人怜爱的，是刚刚降生不久的幼虎、幼狮，被饲养员抱在怀中，毛茸茸软乎乎，很难想象这般稚嫩可爱的小生命，成年之后会成为威震山林的猛兽。
看着幼虎，我也生出一点人生感悟。老虎的成长需要漫长时光，人的成长亦是如此。年少的幼稚莽撞，不代表一生都会如此。随着阅历不断沉淀，人终究会走向通透与智慧。如果一生幼稚，这不是身体问题，而是成长问题。
虎林园也承担着青少年研学的重任。书本上百遍讲述老虎的习性，都不如亲身来到这里，亲眼看一看猛虎的神态、行为，理解野生动物生存的不易。野生动物保护，归根到底，是人与自然空间的博弈。人类不断扩张，挤压动物生存家园，这是我们必须正视的现实，而未来，我们也一定要找到人和自然和谐共存的答案。
告别东北虎林园，我们向着牡丹江疾驰。九月东北的阳光通透澄澈，没有半分阴霾，洒向大地，万物熠熠生辉。公路笔直向前，道路两侧是小兴安岭连绵柔和的山峦。眼下还是早秋，山林依旧以浓绿为主，还没到层林尽染、五彩斑斓的时候。但田野之间，已经秋意盎然，成片稻谷翻起金色波浪，一望无际的玉米青纱帐，叶尖悄悄染上浅黄，丰收的气息扑面而来。
（沿途的秋景）
很多人对东北的印象，停留在广袤的黑土地、皑皑的白雪。但当你真正走到牡丹江，走到镜泊湖畔，你才会懂得，这片土地，有绝美的山河风光，也藏着数不尽的历史悲欢、英雄故事。
说到牡丹江，很多人望文生义，以为这里遍地盛开牡丹花。其实并非如此。“牡丹江”源自满语“穆丹乌拉”，翻译过来，就是“弯曲的江河”。牡丹江是松花江的第二大支流，源头在长白山，全长七百多公里，跨越吉林、黑龙江两省，一路向北汇入松花江，最终一起奔入黑龙江。
这片江水滋养的土地，沉淀了太多厚重的过往。牡丹江支流乌斯浑河，是“八女投江”的发生地。1938年10月，东北抗联第五军妇女团八位女战士，为掩护大部队突围，被日寇围困河畔。弹尽粮绝，退路断绝，八位姑娘不愿被俘受辱，毁掉手中武器，彼此搀扶，义无反顾踏入冰冷刺骨的乌斯浑河，全部壮烈牺牲。八位姑娘，最大不过二十三岁，最小仅仅十三岁。白山黑水之间，她们用年轻生命守住了民族气节。今天，“八女投江”的故事被写进了课本，牡丹江也建有纪念馆，让后世永远铭记这些巾帼英雄。
（G331国道上的秋色）
牡丹江这片土地，承载的历史远不止于此。这里曾是唐朝藩属渤海国的根基，上京龙泉府就在如今宁安的渤海镇。渤海国存续两百余年，疆域覆盖今天黑龙江、吉林东部以及远东部分区域。这里也是世人熟知的宁古塔所在地。很多人都听过那句“发配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影视剧渲染之下，总以为宁古塔是一座阴森恐怖的监狱。实际上，宁古塔是一片广阔的地域，并没有塔。环境苦寒无比，当年大批文人被流放至此，路途九死一生。可苦难没有磨灭文人的风骨，流人们在这里开荒生存，提笔著述，诞生了独特的流人文化。来自苏州的吴兆骞写下了《秋笳集》，张缙彦撰写了《宁古塔山水记》，成为黑龙江最早的地理著作。这些文人，把黑土地的风光与苦难，一笔一笔记录流传了下来。
从渤海国，到辽金，再到清代，沧海桑田几度更迭，但这片白山黑水，始终牢牢属于祖国的一部分，为我们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格局，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
下午两点，我们抵达横道河子。这里是中东铁路上一座重要的节点小镇，往北，是《智取威虎山》故事发生地海林；往南，便是家喻户晓的雪乡。我们在这里停下脚步，简单吃了一顿午饭，享受中午阳光下慵懒的时光。
（京剧《智取威虎山》剧照）
提起《智取威虎山》，大多数人都耳熟能详，很多唱段我们到现在依然能够随口哼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这个故事，几乎全部取材于发生在这片林海雪原的真实史实。小说作者曲波，当年正是牡丹江军分区二团的指挥员。杨子荣确有其人，本名杨宗贵，参军后改名杨子荣，他闯关东来到东北，熟稔东北山林，通晓匪帮黑话。而匪首座山雕，原型名叫张乐山，已经七十多岁。此人一生十分复杂，抗战时期曾经与日寇作战，可解放战争时期，又接受国民党委任，沦为山林匪首。1947年，他的大部势力已经被剿灭，身边仅剩二十余名亲信躲进深山。杨子荣伪装成匪徒打入威虎山，获取信任，里应外合，没放一枪一弹便将张乐山活捉。后来张乐山关押在牡丹江监狱，最终病死狱中。
可英雄杨子荣的命运，也满是唏嘘。生擒座山雕仅仅16天后，杨子荣继续进山追剿残余土匪，严寒冻住枪支，枪械无法击发，他不幸牺牲，年仅三十岁上下。牺牲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家乡还误以为杨宗贵是土匪。他的母亲宋学芝，不停奔走申诉，英雄的身份才终于得到确认。但他母亲去世的时候，还不知道《智取威虎山》中的杨子荣，就是她儿子。历史就是这样，有荡气回肠，也有曲折遗憾。
吃过午饭，我们继续向南行驶，奔赴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地——镜泊湖。十年前，我来牡丹江做演讲，心心念念想要到访镜泊湖，却被繁忙工作耽搁，这一回，总算如愿以偿。
（航拍镜泊湖）
镜泊湖，坐落在牡丹江干流之上。牡丹江发源于长白山，一路向北奔涌流淌。上万年前，火山剧烈喷发，滚滚熔岩倾泻而出，阻断牡丹江河道，玄武岩筑起坚固坝体，江水被拦截汇聚，就此形成湖泊。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火山熔岩堰塞湖。世界知名的日内瓦湖同样是大型堰塞湖，但那是山体滑坡造就，论火山熔岩堰塞湖，镜泊湖位居世界首位。湖水漫过玄武岩崖壁倾泻而下，造就了赫赫有名的吊水楼瀑布。
古时候，唐朝称这片水域为忽汗海，距离湖泊不远，就是渤海国的上京龙泉府。整座湖泊狭长舒展，仿佛加宽后的河道，呈现巨大的“S”形状，风平浪静之时，湖面光洁如镜，镜泊湖也由此得名。
（镜泊湖上的晚霞）
我们抵达镜泊湖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柔光笼罩群山与湖面。坐上景区电瓶车来到湖畔观景台，当地的朋友拿出湖里出产的水产招待我们。镜泊湖的红尾鱼，让我印象格外深刻。一锅鲜美的红尾鱼、胖头鱼汤端上来，一口热汤下肚，满身旅途疲惫顿时烟消云散。
暮色渐起，我们登上游轮，泛舟湖上。九月的落日把天边晕染成暖金色，我们一边欣赏湖上晚景，一边品尝一桌全鱼宴。镜泊湖属于冷水湖，这里出产的鱼肉，相比南方河湖，肉质格外细嫩鲜甜。湖中施行“人放天养”，投放鱼苗之后不投饵料，任由鱼儿自然生长，捕捞渔网网眼宽大，小鱼得以留存，保护渔业生生不息。湖面之上，可以看见渔民撒网捕鱼，嘹亮的号子声回荡在山水之间，令人心旷神怡。
（夜色下的吊水楼瀑布）
夜幕慢慢降临，在暗红色的霞光中，一弯新月悬于西天，正是农历八月初四，金星与弯月交相辉映，晚霞染红远山天水，这幅画面壮丽美好得让人失去语言。离船登岸，我们来到吊水楼瀑布。瀑布落差十五到二十米，终年奔流不息，水声轰鸣震耳。我们赶到时天光已经暗淡，只剩最后一抹暮色，当地有一位知名跳水者，站立在瀑布的位置，舒展身体，如飞燕一般跃入湖水，很快又从浪涛中浮出水面，一旁救生艇在旁边跟随，把他拉到船上，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颇有几分《水浒传》里浪里白条张顺的风采。
看完瀑布，今天的牡丹江行程告一段落。我们入住镜泊湖边上的飞龙潭山庄酒店，酒店环境幽静，树木葱茏。牡丹江城里的朋友们，特意推掉手头工作赶来相聚。屋内暖意融融，桌上摆着铁锅炖大鱼、铁锅炖大鹅，都是东北地道的风味，配上本地佳酿，大家畅谈天地，互诉衷肠。酒酣意浓，我们还在酒店空地上燃起篝火，大家一起放开嗓子唱歌，欢声笑语一直持续到夜半时分。回到房间，满心都是人间美好、内心欢喜的感觉。
夜色笼罩镜泊湖，晚风带来湖水的微凉。我呼吸着充满松香的空气，听着隐隐传来的吊水楼瀑布的涛声，和你说晚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