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读过《善的研究》，你可能会被那个著名的比喻打动：当我们一起听音乐时，音乐、听音乐的我和其他人全都形成一个场域，并在这里一同活动。这就是纯粹经验——主客未分、直接当下的经验事实。
但一个哲学问题随之而来：如果一切都在纯粹经验之中，那么思维、反省、判断这些“站在经验之外看经验”的活动，又是如何可能的？
这正是“京都学派”创始人西田几多郎在《自觉中的直观与反省》中要回答的问题。这本书，是他用数年时间“在疑问之上产生疑问，在解决之上需要解决”的“艰苦奋斗的纪录”，也是他继《善的研究》之后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经典作品。
西田几多郎（1870—1945）
一次哲学上的“自我超越”
1911年，《善的研究》出版，让西田成为学界瞩目的哲学家。但他本人很快意识到，这本书的“纯粹经验”立场蕴含着深刻的问题。
1912年，高桥里美发表批评文章《意识现象的事实及其意义：读西田氏著〈善的研究〉》，直指核心：如果西田所说的纯粹经验的“唯一活动”已经没有统一和不统一之区别的绝对基准，那么“一方面真正的纯粹经验不仅会消失，同时在另一方面也很难说明和它形成对立的意义之起源”。高桥提出“数学真理等的普遍性是以何种方式被奠基”的问题，并指出“意识超越意识作为事实是不可能的，因此除了作为意义来超越它之外没有别的道路”。
西田受到很大刺激，随后便撰写了一篇题为《对高桥（里美）文学士对拙著〈善的研究〉之批评的回答》的回应论文，但他自己并不满意，并且意识到《善的研究》的立场确实存在自身的局限。
随后，从1913年到1917年，西田在《艺文》和《哲学研究》陆续发表了一系列论文，最终汇聚成《自觉中的直观与反省》一书。关于此书的核心关切，西田在序言中如此写道：
我撰写这些文稿的目的，在于依据我所谓的自觉体系形式来思考所有实在，以此试图说明被认为是现今哲学的重要问题，即价值和存在、意义和事实之结合。
一个可能被误解的核心概念
西田所说的“自觉”，并非心理学家所谓的自我意识。他在序言中明确表示：
我所谓的自觉并非心理学家所谓的自觉，而是先验自我的自觉、费希特所谓的本原行动。我认为我会获得这种思想的启发是来自罗伊斯《世界与个人》第一卷的附录。
西田用了一个精妙的比喻来说明“自觉”活动本身及其表象、表现：“虽说离开物不会有影子，但离开影子亦不会有物。”这意味着，并非先有一个自我表现活动之外的什么存在，然后它来表现自己。自我表现的活动本身一开始就已经存在。
立正大学教授板桥勇仁在为《自觉中的直观与反省》中译本撰写的导读中，对“自觉”概念也有详细的阐释：
所谓“自觉”就是自己在自己之中映照、描摹自己。依此，该活动本身才能维持自我同一性。反过来说，自我回归的自我表象（像化）之活动，亦即自我表现的活动本身维持其自身，这被西田称为广义上的“自觉”。
西田的这一思路，与《善的研究》具有连续性。但《善的研究》主要是在探讨“主客未分”是什么，《自觉中的直观与反省》则要追问：在这个“未分”之中，为何会分化出主观与客观、思维与经验、意义与事实的对立？这些对立又如何在一个更深层的自我限定活动中获得统一？
西田在《自觉中的直观与反省》中试图完成的，是将“纯粹经验”本身重新诠释为一个包含“直观”与“反省”的“自觉体系”。
为此，西田与新康德学派的李凯尔特、柯亨、胡塞尔展开对话，同时参照了柏格森的“直观”概念和费希特的“本原行动”，他试图在逻辑主义的“反省”与生命哲学的“直观”之间找到结合之路。正如他本人所言，他希望“从深层的根柢结合现今的新康德学派和柏格森”。
一座通往“场所”的桥梁
在《自觉中的直观与反省》的结论部分，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转向。西田如此说道：
吾人最直接的绝对自由意志既是“创造与不被创造”，同时又是“既不被创造也不创造”，无处不包含吾人自身的否定。
对此，板桥勇仁认为这已经显露出后期西田哲学中的“绝对矛盾的自我同一”思想的雏形。京都大学教授藤田正胜也在为此书中译本写作的导读中指出：
在《自觉中的直观与反省》的结论部分，西田的想法有很大的转变，开始在自觉体系背后思考“绝对自由的意志”。这个绝对意志的否定面是纯粹思维，认识的世界就是在这里成立。相对于此，其肯定面是“神秘的世界”，艺术和宗教就是在这里成立。
与此相关，西田在《从动者到见者》中确立的“场所”思想，便是以他在本书中注意到的“自己在自己之中映照自己”这个“映照的场所”为开端的。西田在《自觉中的直观与反省》改版序言中坦言：
作为最后的立场，我提出绝对意志的立场会让人想到今日我说的绝对矛盾的自我同一，但此立场要到达这个想法还非常遥远。
“非常遥远”并不是在贬低此书的价值。西田在《自觉中的直观与反省》出版24年后，论及自己经过24年所达到的哲学与本书的亲缘性，正意味着此书对于后期西田哲学来说具有无法忽视的价值。
一部值得阅读的经典之作
《自觉中的直观与反省》或许不像《善的研究》那样拥有广泛的读者群，但它依然在思想史上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后来成为著名哲学家、评论家的三木清，就是在高中时代听了西田在东京哲学会的演讲，才决心进入其门下；高坂正显等后来形成所谓京都学派的著名哲学家，也受到《自觉中的直观与反省》中的思想之冲击，而决定受教于西田；著名诗人中原中也亦为此书倾倒。
西田以“自觉”为枢纽，试图统一直观和思维（反省），并在西方哲学与东亚传统思想之间进行思索，这场“艰苦奋斗”依然可以给予现代读者颇多启发。对于想要理解西田哲学从“纯粹经验”走向“场所”这一发展线索的读者来说，《自觉中的直观与反省》亦是重要且相对受关注较少的一环。
西田的一位得意门生下村寅太郎曾用这样富有诗意的语句来描述西田赴任京大后的思想新发展：
我的感觉就是看到了鲤鱼从旧水池被放到洋洋江河后，极富生命跃动、银鳞闪闪发亮、回溯湍急河流的跃动光景。
《自觉中的直观与反省》这本书，正是这一新发展的出发点。
内容简介
《自觉中的直观与反省》是初期西田哲学发展的重要里程碑之一，试图针对《善的研究》中的“纯粹经验”概念所包含的哲学问题给予一个回答，进而发展出涵盖“直观”和“反省”的“自觉”体系。此书最核心的“自觉”概念为中期西田哲学，亦即“场所”哲学提供了重要的思想土壤，具有承先启后的重要地位。西田在此通过和新康德主义、德国观念论、心理学、现象学、美学、生命哲学，甚至和物理学、数学、几何学等自然科学的对话，说明了自己的“自觉”哲学立场。此书是二十世纪初日本哲学家和当时西方主流哲学家之间思想激荡和哲学创造的重要哲学书，可为当代学人对“东西哲学与文明互鉴”的关注起到引领作用。
作者简介
西田几多郎（1870—1945），日本哲学家，“京都学派”创始人。1894年修完东京大学哲学系课程，1909年任学习院教授，1910年任京都大学副教授，1913年任京都大学教授，1928年从京都大学退休。1940年获文化勋章。代表著作：《善的研究》《自觉中的直观与反省》《从动者到见者》《普遍者的自觉体系》《无的自觉限定》《哲学的根本问题》《哲学的根本问题 续编》《哲学论文集 第一～第七》。西田熟稔东西方哲学，在此领域独树一帜，其《善的研究》及其他著作被翻译成多国语言，被国际誉为极具创造力和影响力的日本哲学家。
译者简介
廖钦彬，日本筑波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科（哲学·思想专攻）博士，现为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导），田边元纪念哲学会·求真会会长、Journal of Japanese Philosophy编委、中华日本哲学会理事。研究方向：日本哲学、比较哲学、东亚哲学。著有《战前台湾哲学诸相：实存的行旅》《近代日本哲学中的田边元哲学：比较哲学与跨文化哲学的视点》《宗教哲学的救济论：后期田边哲学的研究》，译有《日本哲学与跨文化哲学》，编有《危机的时代与田边哲学：田边元逝世六十周年纪念文集》《哲学在东亚的生成与发展：从跨文化的视角看》《洪耀勋文献选辑》《近代日本的中国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