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春天,中国台湾人黄鸿玺看中了灯草胡同最里头的一处四合院。从东四南大街拐进去,沿着灰砖墙走许久才能到尽头。胡同很深,以至于站在天井里四面打望,看不到任何一座高楼大厦。
就是这里了。黄鸿玺心里说。
在此之前,他已经在北京当了好一阵“胡同串子”,到处踅摸四合院。看了几处,要么房屋过于破败,要么手续过于繁琐,而这里,一切都刚刚好。
他要开一座名为“夜奔”的客栈——名字取自《水浒传》,林冲雪夜奔向梁山。那年黄鸿玺29岁,也和林冲一样,和往昔作别,带着一身莽撞的冲劲儿,头也不回地奔向新生活。
位于灯草胡同的夜奔客栈
黄鸿玺在中国台湾出生,后来在加拿大和美国生活、学习,老北京的四合院对他有一种“无法抵挡的魅力”。西方的别墅,院子在外面,北京的四合院,院子在里面,砖墙和瓦檐围起一方天地,头顶天,脚踩地,一种极致的浪漫。
但客栈真正经营起来并不浪漫。租金和装修很快花光了积蓄,而这时才只收拾好了四个房间。请不起更多的员工,黄鸿玺就在网上发帖,表示可以“打工换宿”。没多久来了两个刚毕业的建筑系女生,她们免费住下,帮黄鸿玺收拾采买,客栈渐渐像了样子。
黄鸿玺少年习拳,他在客栈里做了不少后来被津津乐道的与武有关的小设计。比如,从十套拳谱中摘出句子,请木工师傅用小篆刻成镂空的灯罩。再比如,寻常的窗帘拉杆太无趣,替换成两根红缨枪试试,果然添了几分意趣。
客栈挂上海外民宿平台,世界各地的背包客陆续上门了。当时还没有智能手机,黄鸿玺批发了一堆电话卡和便宜的诺基亚手机,有客人入住就发一台,迷路了、要询问什么信息,打回客栈,他随时解答。
位于灯草胡同的夜奔客栈
夜奔的口碑越来越好,到了2012年初,甚至需要提前三个月预订才能确保有房。黄鸿玺招聘了更多的员工,但许多事还得亲力亲为,忙到心力憔悴时,他想起了练拳。
最初是自己练,下午客人都出去玩了,院子里很安静。他站会儿桩,再一抬首,一蹬步,转个圈,心静了下来,还是以前的感觉。
后来员工看着新鲜,也提出跟着练。黄鸿玺很欢迎,从基本功教起,每天大家折腾得兴起,出一身大汗,倒是另一种团队建设了。
客栈里绝大多数是欧美的游客,那些老外哪见过这世面,他们本就带着“中国人都会点中国功夫”的刻板印象而来,见到练拳的场面更是直呼过瘾,都嚷嚷着要加入。
看到练拳这么受欢迎,黄鸿玺干脆打开大门,广而告之。街坊邻居、不住店的北漂,想来的都可以报名。每周六下午十路弹腿,周日下午八极拳,专业武人授课,学的人免费。
十几平的天井里很快挤满了人,一堂课说是两个小时,但教的人兴致勃勃,学的人意犹未尽,往往超时严重。练完拳还舍不得走,有人带肉菜,有人带酒,大家就挤在院子里吃火锅喝酒。喝到深夜,瘾头大的人再打套拳散散酒劲儿。
每逢周末,夜奔的天井里就挤满了练拳人
春夏秋冬,四季更迭,不知不觉间,院子里又多了其他活物。客人退房时留下几只小金鱼,员工随手养在井里,大部分几天就翻了肚,只剩一条活着。到了冬天,小鱼和井水一起冻成冰,人人以为它命已休矣,没想到来年春天冰雪消融,小鱼又自己游起来。年年如此,故得名“鱼坚强”。 后来夜奔的老朋友回来,进门常先问一句:“鱼坚强还在不在?”谁认识它,谁就算夜奔的老人。
街坊送了两只小狗崽,一黑一白。黄鸿玺一想,台南小吃“黑白切”里有黑仔和白仔,闽南语发音类似于欧爷和宝爷,嗯,于是两只小狗就叫这个名字。两位爷在院子里追来跑去,频繁撞到院门,发出“当”的声音,故又得名“铁头双宝”。
人、鱼、狗,拳声、笑声、饮酒声,院子热闹得不能再热闹,以至于黄鸿玺一度以为,这热闹永远不会散场。台湾作家张大春给客栈写了门头匾,“夜奔北京”四个大字,端端正正挂在大门口。等到2020年客栈关闭,王凤祥等几个朋友摘下牌匾时格外吃力,那钉子钉得太深了。他有点唏嘘,可想而知黄鸿玺当年装这块匾时,有多么希望这一切能天长地久。
王凤祥是夜奔北京的教拳师傅,每周日下午来教八极拳。他是北大硕士,金融从业者,跟随八极拳名家胡玉涛学拳多年。当时他刚刚离职,处于探索新生活的迷茫期,听说夜奔需要人教拳,便乐得上门。此前他一直是习拳者的身份,能有个机会教别人,跃跃欲试,又有点战战兢兢。
于是当黄鸿玺提出上一次课150元,王凤祥惊诧,“什么?我来上一次课只要给你150?”完了才反应过来,这150是给他的车马费。他后来笑称,这是他工作以来拿过最低的时薪。
两人都笑了,但其实黄鸿玺十分不好意思。早些时候,周六的十路弹腿他请了北京三皇炮锤名家刘异来当总教头,要给钱,刘异死活不收,最后好说歹说才留下150块的车马费,“总不能让人家自己花钱打车。”他更没想到,刘异只是不收钱,这王凤祥倒准备倒贴钱。
刘异在夜奔教拳
这样简单仗义的习武者,黄鸿玺见过许多。他中学时开始练拳,那时在加拿大读书,冰球篮球拼不过白人小孩,就加入了拳社,几年练下来,跳得比篮球队的人还高。回中国台湾后,又加入云门教室跟着武学名家徐纪学拳。舞蹈创作家林怀民1973年创办了云门舞集,台湾第一个职业现代舞团。他一生提倡文化平权,舞者们去世界级殿堂亮相,也去乡村免费搭台演出。后来又创办云门教室,请来徐纪,教人练拳和跳舞一样,都是为全社会做身体教育。
在云门教室那些年,黄鸿玺不仅要练拳,还要学美学、书法、戏曲,甚至要练习折纸。现在回想起来,这些课程都在帮助他奠定传统文化的底蕴,从不同角度去感悟武学内涵。但他当时内心抗拒,二十几岁,很难安静地坐下来折纸,满心都是出去闯一闯的念想。
他申请了云门的“流浪者计划”,以北京为据点,去河北、山东、河南、山西等北派武术发源地,拜访长拳、六合拳、八极拳等多个拳种的习练者。这些人中藏龙卧虎,但无一例外过着普通人的生活,隐于村庄、煤矿、街巷,黄鸿玺渐渐明白,真正的武术不在聚光灯和擂台上,而就长在日常。
第二年来了北京,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黄鸿玺也做起了同林怀民和师父徐纪一样的事,文化平权。他把四合院做成青旅模式,一个床位每天只要一百五十块,定下规矩,淡季不降价,但旺季也不涨价。囊中羞涩的年轻人可以打工换宿,帮着干活儿就能免费住四合院,免费上课。还可以教学换宿,过路的练家子,来教一套拳,住宿费全免。后来,他又请了书法老师,和拳课一样免费开放。打拳和写字,一动一静,但都是在修炼身心。年轻时在云门的印记,哪怕当时再抵触,也终究是影响了他,塑造了他。
黄鸿玺练功照
来打拳的人越来越多,某些“网红”也出现了。院子不大,这些人化着美美的妆,来了就一通自拍打卡,影响到其他人。于是黄鸿玺定下规矩,来习拳者,每个月交700块钱,上一次课退100,退完为止。这样才劝退了网红,把有限的地方留给真正想练拳的人。
乔明明就是这样的人。他刚来就引起了黄鸿玺的注意,小伙子筋骨结实,但肌肉过度紧绷,很少说话,用简陋的塑料袋装水喝。黄鸿玺没问他的来历,只耐心教他怎么架腿,怎么撑筋拨骨。后来几年,无论刮风下雨,乔明明每周末必到,从不缺课。仅仅三个月后,他就“起腿刮旋风,低头可吻靴”,一年后,十路弹腿练得滚瓜烂熟。他成了夜奔进步最快的学生。
乔明明(左)正在练拳
一次冬夜的火锅后,这个沉默的年轻人开了口。他老家在邯郸农村,没怎么好好念书,现在北京郊区当电焊工,常年弯腰电焊让身子总是紧的。他住工棚,领工地上最低档的工资,甚至没有专业的电焊眼罩,只用一般的墨镜。但他从小心里有个武侠梦,听说了夜奔的存在后,每个周末坐两小时公交车进城,练完再坐两小时公交车回去。
他不爱说话,因为觉得其他人都有体面的工作,受过良好的教育。可在夜奔,他通过自己的努力,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热腾腾的火锅驱散了冬寒,一桌子人给他鼓掌,黄鸿玺说:“有的人是来体验生活的,乔哥是真的能练出功夫的。”
当晚那一桌,有老师、码农、公务员,也有乔明明这样的普通工人。夜奔要的就是这个,鸿儒和白丁皆有往来,通过武术连起彼此。这种平权和侠义精神成了夜奔的底色,也贯穿了所有的故事。不论出身,不论背景,大家都是江湖儿女。
9月底,我在北京见了几位和夜奔有着种种关联的人,也是黄鸿玺每次回北京总会相聚的人。张帆练拳,是夜奔的最后一位住客;张则浩自幼习螳螂拳,是黄鸿玺的好友、夜奔的常客;钟权曾在夜奔住过几个月,后来搬走,就住在不远处的四合院里。
他们职业不同,性格不同,但交谈中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这些和夜奔、和黄鸿玺有着长期羁绊的人,都是纯粹、善良、乐于分享的人。我们坐下来,每个人都不吝惜时间,慢慢细讲和夜奔的故事,他们自己的故事。他们最乐于分享的细节,不是自己有多厉害,而是大家在一起有多快乐。
张帆是清华大学建筑系的本硕博,现在某高校建筑系任教。作为青年教师,工作中逃不掉申基金、发论文、评职称,此前求学路上一路顺遂的他,此时有许多“求而不得”的重压,甚至一度抑郁。唯有在夜奔,他可以抛开生活中的重重压力,一心练拳。
因为身形高大,每次练完两个小时,张帆就“像从河里捞上来的一样”。大汗出上一身,再和拳友们聊聊天,开怀大笑几场,身心都倍感轻松。这个自认内向、不喜交际的人,在夜奔认识了不少新朋友。
大家常常在练完拳以后一起聚餐
他在这里得到了许多,也不吝给予。他酷爱日漫,收藏了大量经典乃至绝版作品。有一次黄鸿玺对某本书感兴趣,张帆第二周就带了一本限量版送他。黄鸿玺评价张帆,“对他来说,美好的事物就是要被欣赏。”
和拳友学会了品鉴威士忌以后,张帆周末总喜欢拎瓶酒过去,有的平价,有的昂贵,但开瓶畅饮的欢快没有分别。疫情封控期间,他和夜奔朋友组成了线上品鉴威士忌小组,一起转移注意力、对抗孤独。这个内敛的人甚至和朋友录了一档品酒播客,并取了个放飞的网名,“威士忌渣男”。
张则浩是山东汉子,小时候练了几年螳螂拳后,转头去学散打,“那时候只想着怎么能打败别人”。后来年岁渐长,他又练回传统武术,慢慢明白拳练到高处拼的不是狠,而是敬畏,“越厉害的人越知道收着,不会随便动手。”
螳螂拳练的是硬功夫,张则浩有一双坚硬的前臂,能敲断树干,被拳友们戏称为“金刚狼”。出于好奇,我用胳膊敲了几下,没有感觉,便要求他在不伤害到我的前提下发力,于是再一撞,一瞬间,从小臂震到胳膊肘,我的胳膊疼了好一阵。但张则浩说,他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力。
他说自己是真正的北漂,当初考了两年电影学院没考上,便不再考,安心蹭课。先混广告圈,又闯影视圈,吃了不少苦,现在是影视投资人。一边讨生活一边练拳,张则浩当过武术论坛的版主,研究古代的拳谱和武术的沿革。我们见面时,这个已经投资了不少大项目的中年人,认真地讲起他对传统武术在当代该如何教学的思考,甚至画起了思维导图。
黄鸿玺曾想请他来夜奔教拳,但他做项目要东奔西跑,周末总没个定数。于是,只好捡有空的周末赶回北京,有机会就教大家几个套路。有个年轻人对剧组感兴趣,正赶上张则浩在横店拍一个动作片,就喊他过去,帮武行拉威亚,年轻人干得很积极。过了几年,这位很久没联系的年轻人突然给张则浩发微信,说自己现在在台湾的一家影视公司上班,公司刚拍了部电影叫《周处除三害》。没错,人生就是这么奇妙。
张则浩(右)在夜奔
钟权一身黑衣,说话总是淡淡的,但有问必答。他也是台湾人,当过许多年的独立纪录片导演,后来也拍广告和商业电影。他和黄鸿玺在台湾时就相识,来北京后便住在夜奔。
后来搬走,钟权在附近东四六条一间破落的深宅大院里租了间房做工作室。他喜欢小动物,收养了两只流浪猫,甚至长时间喂养一只来房间偷食的黄鼠狼。每天晚上,黄鼠狼从下水道口钻进来,他便在旁边放一根鸡肉肠。平时黄鼠狼叼了就走,但有一天,黄鼠狼来了房间,溜达,躺下,不再离开。钟权这才发现,黄鼠狼脖子上有一处深深的伤口,不知是被什么咬伤的。濒死之际,它选择来到钟权的房间,或许这里是让它最有安全感、最信任的地方。黄鼠狼死后,钟权把它葬在院子的树下。
住在夜奔时,钟权就在照顾鱼坚强。后来虽然搬走,但始终挂念。在夜奔的第六年,鱼坚强寿终正寝。得知消息后,钟权从台湾赶回来,专门用白布包走了鱼坚强的尸体,也葬在大院的那棵树下。
钟权养的猫和黄鼠狼
讲起鱼坚强第一次解冻,他连鱼带冰从井里凿出来,放一盆底温水时,钟权的脸上浮现出孩子气的神情。而同样的神情,我也在张帆和张则浩的脸上看到过。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我原本约见他们是想知道,夜奔带给他们什么影响,但见过他们以后我才意识到,不是夜奔影响了他们,而是他们和夜奔相遇之前,就已经成为了这样的人,并一直是这样的人——虽已人到中年,但依然葆有赤子之心。
就是这样一群人聚在夜奔,铸就了属于他们的记忆,也铸就了属于夜奔的无数日日夜夜。你要问这些日日夜夜中,黄鸿玺印象最深的是哪天,答案或许是2017年1月7日。
那是个周六,飘小雪。白天很平常,大家照旧在一起打拳。到了晚上,许多拳友仍不愿散去。好戏开场,一位天津的武人准备“会一会”广东来客,两人正剑拔弩张,弹古琴的梅老师带着弟子飘然而入,本来摆开了架势的练家子们安静了。梅老师正要抚琴,门又开了,作家张大春前来串门,人已微醺。大家纷纷求字,大春老师当众挥毫,并特意吩咐黄鸿玺找来写春联的红纸,为梅老师题下“踏雪寻梅”。“梅”用的古字“槑”,有拙气,梅老师分外喜欢。
不知不觉闹到了后半夜,北京的一月,院子里天寒地冻,可这些练八极的、练咏春的、练三皇炮捶的,弹琴的、写字的、喝酒的,全挤在一方天井里,竟丝毫不觉寒冷。黄鸿玺目睹了这一切,觉得像做梦一样,美好得简直不真实。
张大春老师在为大家题字
或许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
坏消息从欧爷的去世开始。2019年底,黄鸿玺回台湾过年,留欧爷守着院子。两个月后的清晨4点47分,欧爷溜达出院子,在一棵大树下面趴着,就像睡着一样,永远地睡着了。
海峡那边,得到消息的黄鸿玺嚎啕大哭。两只小狗,宝爷更早前走失了,只有欧爷陪伴了他将近十年,也陪伴了夜奔将近十年。那些最难熬的日子,欧爷总是在身边。他想起分别前的傍晚,那天有美丽的晚霞,他看到欧爷在院子里趴着,眼睛还和刚刚抱回来那天一样,又大又圆。
小狗欧爷在院子里晒太阳
然后,疫情来了。早定了回程机票的黄鸿玺无法回京,眼看着事态演变超出预期,焦急又无奈。客人没了,胡同也不让进了,随着一连串的多米诺效应,2020年5月8日,苦苦支撑了几个月的夜奔北京宣布结束营业。
那天,黄鸿玺在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文章,名为《夜奔北京,下台一鞠躬》。他写道:
“北京待我始终如一,夜奔十年光景,酸甜苦咸在心中,而北京让我活得很地气;不怨不悔,十年光阴犹如黄粱一梦,潇洒一回,不枉来去一遭。”
“夜奔北京要消失了……可惜了一个能聚集各地英雄好汉,练拳、写字、把酒言欢的场所。我喜欢拳,也喜欢人。我透过拳看见人性,普遍是良善的,是美好的,是值得的。我在夜奔北京十年,看到的都是真诚可爱的人。”
“谢谢你们,每一位,谢谢。如果有朝一日,我再次夜奔,我希望能面带微笑看到每一位可爱的人。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愿夜奔精神永存。”
文章发出后,消息潮水般涌来,黄鸿玺关了手机,一个人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决定把这十年的故事写下来,写着写着,那些人、那些事,都一个一个从记忆里浮上来,带着声音、气味和温度。2026年秋天,《夜奔:客栈里的江湖》的简体中文版出版,黄鸿玺发现,写作,既是一种郑重的告别,也是最好的疗愈。
2026年秋天
《夜奔:客栈里的江湖》的简体中文版出版
还有些人和事,他没怎么写进书里,但都记在心里。客栈一度遇到经营问题,资金链断裂,一位老住客不问缘由,不签合同,不打借条,直接转来一大笔钱,帮黄鸿玺度过难关。后来客栈转危为安,黄鸿玺也第一时间还上了这笔钱。在夜奔,这样的信任很多,并且从来是无条件的。
夜奔北京消失了,但那些和夜奔有关的人,还在努力生活着。张则浩继续在剧组和北京之间奔波,钟权仍在两岸之间拍他的片子,东四六条那间破落大院里的树,年年长高。黄鸿玺在台湾继续做和传统武学相关的事,他设计了练功服,扣子一环一环慢慢扣,扣齐了横向怎么拉都拉不开,脱时只解一颗就全开,武行里叫“慢穿快脱”。到了晚上,服装店变拳馆,顾客可以免费来练拳,俨然又是一个夜奔。
王凤祥离开了北京,去贵州做了文旅研学项目。这个曾经的金融男在夜奔看到,世界上有那么多种人,那么多条路,他何必被自己的过往困在既定的轨道里?他选择离开,去探索人生的旷野。他对夜奔的记忆,停留在2020年5月23日,那天,他和几个朋友去夜奔摘匾、清理、搬家,然后大家站在门口,拍了最后一张合影。每个人都笑着,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
王凤祥(右)摘下了夜奔牌匾
张帆最后的记忆更浪漫一些。2020年,疫情后的第一个春节,夜奔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员工留守。张帆收到黄鸿玺从台湾发来的微信,问他要不要去夜奔小住几天。他带上几包方便面欣然前往。
那几天是这样度过的:早晨六七点起床,去厨房煮面,吃完早饭练书法,那些书法课的笔墨纸砚还全都在。然后看看书,中午阳光好,在院子里看小猫晒太阳,然后骑车出去找还开门的餐厅觅食。回来睡个午觉,下午在院里练拳,然后再看书。夜奔里有许多书,怎么都看不完。
有一天下了雪,院子里全白了,张帆起床向外一看,“很震撼,很惊艳。”那几天他不用和任何人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和自己相伴。走的时候回头望,夜奔就在那里,当时只道是寻常。那会儿他还不知道,这是他和夜奔的最后一次见面。他也成了夜奔的最后一名住客。
雪后的夜奔
张帆说,建筑在古希腊的本义就是“避难所”,身为建筑师,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怎么给人造一间能喘息的地方。而夜奔,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
许多不舍,许多无奈,无论如何,一切皆成过往。回顾夜奔十年,黄鸿玺用咏春拳里的四个字总结,“来留去送”——对方攻来时,要顺势“留”住,对方想抽身回撤时,要借力“送”出。人生也是如此,你该来,我就留你,你该走了,我就送你。十年迎来送往,院子空了,梦醒了,但就像张帆曾为老友写下的某段文字一样:
出品:鲸一
编辑:鲸一、xiaohs
采访、撰文:王婧祎
图片:受访者供图
设计:姜千
新媒体:Man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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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
作者黄鸿玺生于中国台湾、长于加拿大,自幼习武,2011年在北京创办以“武术”为主题的四合院民宿“夜奔北京”,欢迎四海“武林人士”入住交流。一时间,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纷至沓来,小院“一房难求”,名震国际民宿界。后又相继创立了“夜奔大同”“夜奔平遥”。
《夜奔》即黄鸿玺多年来经营“夜奔”客栈的奇闻异录,以31篇文章冷面诙谐又极致温柔地还原了逾十年间围绕“夜奔”展开的众生肖像、功夫奇遇,以及散发着古典侠义光芒的有情聚散。
在“夜奔”这个集环球背包客营地、天地拳场、武林联络站于一体的特殊角落,远道而来的俄罗斯短刀客、美国黑道头子,与中国冠县女武星、山西烧煤师傅、台湾文艺导演走马交织……甚至“鱼坚强”、“万人迷”狗也悉数登场。全书借由一场场的相逢与离别,交织着客栈的高低起伏,邀读者一起,看见众生,有情有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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