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花鸟画里，仙鹤是最受欢迎的主角之一。
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不少古画里，飞翔的仙鹤身后常拖着一条细长飘逸的白色带状物，袅袅娜娜，随风舒卷，活脱脱一缕祥云。作为观画者可能会想：鹤乃仙禽，自带祥瑞，身后当然要配一朵祥云。
《瑞鹤图》 北宋 赵佶
很遗憾，我要来煞风景了
——那不是云
那是仙鹤在飞行途中，正在排泄
画师，你是懂写实的
相信许多观鸟爱好者都曾看到过天降翔（鸟屎）的场景，更有甚者，如笔者还曾经历过掉在头顶的情况（勾起了难忘的经历），因为鹭类、鹳类、鹤类等大型涉禽体型较大，相对飞行速度较慢，并且常成群飞行，这种情况被观察到的概率也就更多了。
想象一下，数百年前，一群丹顶鹤或鹭鸟列队飞过天空，身后各自拖出长短不一的白色带状轨迹，绵延不断，古代画家抬头观察着眼前的场景，心中灵感乍现，不觉暗自称妙，手中画笔快速在宣纸上滑动，不多时，一副仙鹤祥云的画作就诞生了。
所以原来古人画的不单纯是浪漫的想象，更是经过了冷静的观察：所谓"祥云"，其实是"翔云"——一边飞（翔），一边拉。
古人诚不我欺
正在空中排便的苍鹭
摄影：郑运祥
直肠子，是优秀飞行员的刚需
为什么鸟类要边飞边拉？答案藏在它的身体构造里。
飞行是一项极其耗能的运动，鸟类为了飞上天空，几乎把"减重"刻进了每一个器官：骨骼中空充气，牙齿退化，不咀嚼改用肌胃磨碎食物，连膀胱都干脆舍弃——现生鸟类中，只有不会飞的鸵鸟还保留着这一结构。起到消化重要作用的肠道更是能省则省，尤其是直肠，又短又直，基本不具备储存粪便的功能。
普通𫛭起飞前“喷射状”排便减轻体重
摄影：郑运祥
在鸟类身体末端，有一个叫"泄殖腔"的结构，粪、尿、生殖三合一，只需要一个出口就能解决排泄和繁衍的需要。鸟类的直肠直接通入泄殖腔，从喙摄入的食物到泄殖腔排出整个过程非常迅速，在小型雀鸟体内，一餐浆果快则几十分钟就完成全程。
粪便到了直肠不多做停留，随产随排，这样就减少了储存粪便导致的体重增加。于是我们看到的鸟，要么在拉，要么在酝酿拉。对它们来说，每轻一克都能让它们在空中飞行时更轻松一分。
可以想象，一个起飞前肚子里装满“存货”的丹顶鹤在空中是多么的费力，“仙气”更大打折扣了。
鸟类的内部器官结构图
图片来自网络
斑头鸺鹠正在吐食丸
摄影：郑运祥
是不是所有的鸟都这么"直肠子"？
绝大多数是，但总有一些特殊的类别不太一样。
比如鸮形目的鸟类，也就是我们俗称的猫头鹰。它们捕食老鼠、小鸟、昆虫甚至是鱼类，不管食物种类如何，大多都整只吞下，虽然有着极强的胃酸帮助消化，但皮毛、骨头、爪子这些东西却也难以对付，堆在肚子里既占地方又增加负重。于是猫头鹰的胃会把这部分"硬菜"用黏液包裹起来，靠肌肉蠕动反复压缩，捏成椭圆形的团块——食丸，然后逆着食道，从嘴里吐出来。
需要注意的是，这不算呕吐，更不是粪便，而是一条独立的"原路退回"流水线：粪便走泄殖腔向下出关，食丸则向上反向清关。而且猫头鹰该拉的照拉，食丸只是把无法消化的部分单独打包。
当然会吐食丸的除了猫头鹰还有翠鸟、伯劳和鹰隼等一些种类的鸟类。
飘带，是被风吹出来的
为什么拉出来是一条飘带，而不是小粪球？
这和鸟类排泄物的组成密切相关。前面提到，泄殖腔是粪尿混合出口，所以鸟类一次排泄，排出的其实是屎尿套餐：白色的半固体糊来自肾脏，是鸟的尿；深色的部分才是食物消化后货真价实的粪。两者混合，就形成了一摊半流体。
而白鹭、丹顶鹤这类涉禽，主食鱼虾和水生昆虫，高蛋白、高水分，肠道内容物含水量本来就大，排出来的东西更加稀软，甚至接近流质。
草鹭空中排泄出半流体的粪便
摄影：郑运祥
一摊稀软的半流体，从高速飞行的鸟身后挤出来，会发生什么？
鹤类平飞时速五六十公里，排出的黏稠液滴立刻被相对气流兜住，边下坠边被拉长、吹薄、扭断，一节一节地续在身后——一条写意的白色飘带就此诞生，与翅膀的节奏同频舒卷。可能古代的某位画家，就曾见证过这个流体力学的现场。
白色？那其实不是粪，是尿
哺乳动物消化蛋白质后，含氮废物主要合成为尿素，尿素易溶于水，如果要将尿素排出体外，需要用大量的水来稀释。
对一只一心减重、又不愿频繁落地喝水的动物来说（低头喝水，往往是鸟类最容易被天敌偷袭的时刻），这并不是一个最佳选择，于是鸟类进化出了另一条化学路线：把含氮废物直接合成为尿酸。尿酸几乎不溶于水，可以以半固体的白色糊状排出，运输成本极低。
停在小区里汽车顶上那摊刺眼的白，就是尿酸的颜色；中间那一点深色的，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粪便。所以鸟粪越白，"尿"的占比越高。
其实鸟粪并非只有白色：吃了深色浆果的鸟，如白头鹎吃完女贞的果实后，粪色就会发紫发黑；以谷物为主食的家鸡，深色部分明显更多。那抹白，只是鱼虾等高蛋白食谱下的"标准配方"。
鹭鸟的粪便呈白色
摄影：郑运祥
现在再看古代绘画作品中那条飘带，相信你已经有不一样的体会了，那是结合画家的自然观察与艺术创作结合的产物，体现着古人对自然的感知能力。
对于生活在现代城市中的我们来说，下次再有白色的东西从天而降落在肩头，不妨先别烦，就当作要走“鸟屎运”了，毕竟从生理学上讲，你也确实被一朵货真价实的"翔云"砸中了。
作者 郑运祥
上海市林业总站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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