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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袁端端
编辑|李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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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老年人而言,跌倒远不只是一次普通的意外。
这可能是一次骨折、一次住院、一次漫长失能的开始;更严重时,甚至可能成为人生最后一次跌倒。
2025年,中国65岁及以上人口已达2.23亿,占总人口15.87%,数量首次超过14岁以下儿童。在老龄化日益加深的中国,跌倒及其造成的伤害,正在成为一个越来越值得关注的公共卫生问题。
老年人跌倒的原因很多。除了地面湿滑、障碍物等环境因素,肌力和平衡能力下降、慢性疾病、认知功能受损等,也可能增加跌倒风险。近年来,研究人员开始进一步关注,老年人在跌倒发生之前,身体和心理状态是否已经经历了长期变化。
2026年8月3日,发表在医学期刊《PLOS Medicine》的一项研究发现,那些后来发生跌倒的老年人,早在跌倒之前数年,身体功能、抑郁症状和认知表现,就已经与未跌倒的同龄人出现差异。
其中,身体功能和认知表现上的差距,可以追溯到跌倒前3至5年;抑郁症状的差异出现得更早,甚至可以追溯到5至7年前。
而跌倒之后,与未跌倒的老年人相比,跌倒者的身体功能下降得更快,认知表现也呈现出更快下降的趋势。
这项由浙江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徐小林团队等与伦敦大学学院、赫尔辛基大学研究人员合作完成的研究,整合了中国、英国和美国三个大型老龄化队列的数据,主要分析涉及近1.1万名老年人。
研究者希望回答一个问题:如果将观察的时间从跌倒的那一刻向前、向后延伸,老年人的身体、心理和认知功能,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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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我们已经知道,身体功能下降、抑郁和认知功能受损都与老年人跌倒有关,但这些因素往往是分开研究的。”文章第一作者林俊杰告诉《知识分子》,“我们更想知道的是,在跌倒真正发生之前,这些不同维度的功能是不是已经在发生变化;如果把时间拉长,它们在跌倒前后分别呈现出怎样的单独和联合变化轨迹。”
回答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医院接诊的跌倒患者,能够提供的往往只是跌倒后的健康状况。要了解跌倒之前发生了什么,就需要有持续多年的健康追踪记录。
徐小林团队使用了三个大型老龄化队列:中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CHARLS)、英国老龄化纵向研究(ELSA)和美国健康与退休研究(HRS)。三个队列均对参与者进行长期随访,并定期收集健康、生活方式和社会经济状况等信息,使得研究者可以回溯跌倒前数年的身体、心理和认知状态,并继续观察跌倒之后的变化。
研究纳入了2010年至2021年间28773名60岁及以上成年人。研究者从中识别出随访期间报告发生跌倒的参与者,并通过年龄(±2岁)、性别和国家,为每名跌倒者匹配一名未报告跌倒的参与者。最终进入主要分析的有10990人,其中5495人报告发生过跌倒,另外5495人为匹配的未跌倒者,平均年龄71岁。
研究关注三个方面的变化:身体功能、抑郁症状和认知表现。由于三个国家的队列采用的具体量表并不完全相同,研究者对各项指标进行了标准化处理,使不同队列的数据能够合并分析。
结果显示,在跌倒发生时,跌倒组在三个方面的表现均差于未跌倒组。进一步追溯发现,跌倒者的身体功能和认知表现,早在跌倒前3—5年就已经与未跌倒者拉开差距;抑郁症状的差异出现得更早,可追溯至跌倒前5—7年,而且这些差异一直延续到跌倒之后。
不过,三个方面的变化并不完全一致。与未跌倒者相比,身体功能的加速下降贯穿跌倒前后。抑郁症状的差异则主要出现在跌倒之前:跌倒者在跌倒前的症状恶化速度更快,但跌倒之后,两组之间的变化速度没有明显差异。认知表现呈现出不同的轨迹——跌倒前,两组认知下降速度的差异并不显著;跌倒后,跌倒者的认知表现下降更快。
进一步分析发现,在教育程度较低、家庭财富较少的老年人中,跌倒者与未跌倒者之间身体功能、抑郁症状和认知表现的差距更加明显。而到了75岁及以上,两组老年人在跌倒前后身体功能下降速度上的差异也进一步拉大。
02
行动能力下降、肌力减弱和平衡障碍,本就是老年人跌倒的已知风险因素。但身体、心理和认知功能的衰退往往不是孤立发生的。它们可能以怎样的组合出现?这些与跌倒又有何关联?
研究人员从拥有至少3次随访记录的8675名参与者中,识别出四种不同的功能变化轨迹。
约56%的人身体、心理和认知功能均保持较好状态;约27%的人身体功能和心理状态较好,但认知表现较差,并持续下降;另有约11%的人身体功能尚可,但抑郁症状和认知表现均较差,并呈恶化趋势;剩下约5.6%的人则呈现出最明显的多重功能衰退:身体功能下降较快,抑郁症状和认知表现也较差,并持续恶化。
研究发现,跌倒与这四种功能变化轨迹的关联存在明显差异。
以功能状态最好的一组为参照,发生过跌倒的老年人被归入多重功能衰退最严重组的相对比值更高,是未跌倒者的2.45倍,比值比(OR)为2.45。
比值比是衡量统计关联强弱的指标。对于发生过需要医疗处理或造成损伤的跌倒、反复跌倒以及髋部骨折的参与者,这一比值比分别达到2.65、4.83和6.14。
“过去我们讨论跌倒风险时,往往会分别去看身体功能、心理健康或者认知功能。”徐小林说,“但对一个老年人来说,这些变化并不一定是彼此独立发生的。我们希望通过长期随访的数据,看看不同功能维度共同变化时,与跌倒之间呈现出怎样的关系。”
跌倒带来的影响并未止于外伤。“对跌倒的恐惧”(fear of falling)是一个长期受到关注的问题。有研究发现,一些老人经历过一次跌倒之后,会开始担心再次摔倒,进而减少走路、外出甚至日常活动。
这种看似谨慎的自我保护,却可能适得其反。活动减少可能导致肌力和平衡能力进一步下降,增加再次跌倒的风险。对跌倒的恐惧还可能限制社会交往,影响生活质量。
03
老年人跌倒与身体功能下降,以及抑郁、认知障碍等因素有关,早已不是新发现。
哈尔滨医科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副院长、长期研究老年人跌倒防控的田懋一告诉《知识分子》,徐小林等人的研究价值在于,利用长期随访数据,把观察时间延伸到跌倒前后,并同时考察身体、心理和认知功能的变化,为理解跌倒与老年人长期健康变化的关系提供了新证据。
“如果一个老年人发生了跌倒,我们当然首先要处理骨折、外伤这些直接后果,但从长期健康管理的角度,还需要进一步了解他的整体功能状态。”论文通讯作者、浙江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研究员徐小林说,“身体功能、心理状态和认知功能可能都值得关注。跌倒会给我们提供这样一个重新评估的机会。”
事实上,随着对跌倒危险因素认识的深入,老年医学早已不再将跌倒预防局限于消除环境危险,而是强调全面评估和针对性干预。
2022年,来自39个国家和地区的专家共同制定《世界老年人跌倒预防和管理指南》,建议对跌倒风险较高的社区老人开展多因素评估,除步态、平衡和肌肉力量外,还要关注药物使用、慢性病、视力、认知与心理状态及居住环境,并据此进行针对性干预。
这些风险因素中,相当一部分是可以干预的。
运动就是证据最充分的预防措施之一。2019年一项Cochrane系统综述汇总108项随机对照试验、超过2.3万名社区老人,发现运动干预可使跌倒发生率降低约23%,其中平衡和功能训练的证据最为明确。对于高风险老人,还可根据评估结果,在医生指导下调整可能增加跌倒风险的药物、处理相关疾病和改善居住环境。
但首先要发现风险。美国疾控中心推广的STEADI项目,用三个问题进行初步筛查:过去一年跌倒过吗?站立或行走时觉得不稳吗?担心自己跌倒吗?对于筛查提示存在风险的老人,再进一步评估步态、平衡、药物使用等危险因素。
中国也在推进这类筛查。国家卫健委2026年2月发布《社区老年人跌倒预防控制技术标准》,并于9月1日正式实施。这份推荐性卫生行业标准同样将上述三个问题纳入风险评估,并将危险因素分为生理、疾病、心理、行为和环境等方面。
不过,这些标准能在多大程度上落实到社区日常健康管理中,仍有待观察。徐小林建议,有条件的社区可以开展步速、站立行走测试以及心理和认知功能筛查,为存在跌倒风险或已经发生跌倒的老人提供个性化支持。
对老年人及其家属而言,一次跌倒之后,需要关心的不只是有没有摔伤,还应进一步了解:老人为什么会跌倒?身体和心理状态是否正在发生变化?又有哪些风险,可以在下一次跌倒之前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