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龙峰，1985 年生，管理学者。每年自办一届管理学年会——首届 2023 年 12 月主题是「AI 时代下回到人本身」，今年第四届在杭州良渚。
这篇是给所有正在被 AI 焦虑卷得睡不着觉的人，以及所有觉得自己公司「转不动」的老板。
一句我没料到的话
「我特别相信 AI 如果可以提高生产力、提高组织效率，一定会朝向让人变得更像人的方向——它会彻底消灭掉上破班那种感觉。」
这是聊到最后丛龙峰给我的判断。
我没料到。
因为大部分人对 AI 的态度都是焦虑——AI 会让我们更卷、更累、更被替代。
但丛龙峰反过来：AI 应该把人从破班里解放出来，让你回到「人本身」。
「我到上海只见任鑫」
我跟丛龙峰认识两年半。23 年底他办第一届管理学年会，叫我去做嘉宾——那一年的主题就是「AI 时代下回到人本身」。然后他每年办一届。24 年莫干山，25 年嘉兴南湖，今年良渚——今年第四届。
这次他从北京飞过来。录节目时他先说了一句：「我到上海只见任鑫。」录完节目马上就去了火车站。
我特别想偷学他的东西。
因为最近我作为几家公司的 AI 顾问，本来是聊产品的——结果聊着聊着全在聊组织。
我做了 AI 产品也没多挣钱，用上 AI 工具提效了也没多挣钱——单个提效了，整个组织好像也没提效。
这些人怎么办？组织架构要不要转？激励要怎么做？
我就在那儿假模假式地给人出主意——一边出主意，一边心里非常慌。
因为我不懂。
所以我把丛龙峰拽来了。聊了三个钟头。他给我画了一张图——AI 时代的组织变革地图。
而我没料到的是，他这张图的核心不是"用 AI 替代人"，是用 AI 把人从破班里解放出来。
这篇文章，是这张图。
三个面向：经济、社会、政治
丛龙峰一开始就给了我一个分析框架：
「组织其实包括三种形态。最容易看到的是经济面向——目的明确、手段合理、追求投入产出最大化，是效率逻辑。但它背后还有一个非经济的面向——社会形态，它有情感逻辑。第三个面向是政治形态，只要是人大了一定会有左中右。」
这就是一个组织的三层。
- 效率逻辑说得通的，情感逻辑不一定说得通。
- 情感逻辑说得通的，博弈逻辑不一定认。
「所以你每到一个公司，发现它的组织结构图，只要你深入其中，它就是假的——因为组织结构图跟组织真实运行是两回事。」
这一刻我才听懂为什么——
AI 在经济层可以打穿。成本拧干、人员优化、流程提效——这些是效率逻辑，AI 替代力很强。
到了社会层就难。因为人是有情感的。组织里两个部门"尿不到一壶里"的事，AI 帮不了你。
到了政治层更难。每一次组织更改都意味着权力重新分配——损伤到利益的时候，哪怕道理对，他也不搭理。
所以今年组织咨询变得很难。丛龙峰说，难点已经从"道理没说清楚"变成了「make things happen 很难」——道理说清楚了，但大家不听你的。
「一般人能做的事，AI 一般都能做了」
聊到第 18 分钟，丛龙峰把他 2023 年说过的两个判断搬出来——他说现在看都对。
第一个：
「一般人能做的事，AI 一般都能做了。你必须得变成一个不一般的人，而且留给不一般的空间越来越小了——之前你可能是 10% 不一般的，未来你可能要变成 1‰ 不一般的才行。」
第二个：
「组织要回到人的原点，人要回到生命的原点。组织一定会变小，组织会归核。」
我接他这话往下推：
「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比如麦当劳，它是 40 分的汉堡，但管理能力 80 分，所以可以开 1 万家店。另外有一家店做了 70 分的汉堡，但请不到牛人去标准化，所以只能开 3 家。」
「未来如果 AI 把规模化复制这件事接管了——那做 70 分汉堡的人，也可以开 1 万家店了。」
丛龙峰说——这就是组织归核：
「一个公司真正的核心没多大的。就像肯德基一开始是肯塔基州最火的炸鸡店——好吃到你必须要到那个州去吃。蜜雪冰城核心还沉淀在第一家店身上，5 万家店是规模化复制问题。」
「AI 把可重复的工作交给可重复的东西，组织就回到那个最小的核——回到天才管理。」
我突然想起一个比喻：
我们高考要考 7 门，过去 6 门都要 149、150 分才能上好大学。
但如果未来 AI 帮你作弊剩下 6 门——
那"汉堡好吃"这唯一一门课，会变成一个 1 分都不能丢的科目。
5 个馒头：吃 AI 这个馒头前，前面还有 4 个馒头要吃
这是这一期最实用的判断。
丛龙峰说：
「我们做 AI 智能化的组织，实际上是吃到它的第五个馒头。但是它前面还有四个馒头——」
1. 标准化
2. 流程化
3. 数据化
4. 知识化
5. AI 智能化 ← 你在这儿
「但大多数公司连第一个馒头都没吃完。」
「你自己都没有标准化，你想指望 AI 去帮你标准化就非常难。」
他举了胖东来——2012 年他去走访胖东来时，胖东来已经做了非常好的岗位指导手册。所以这一轮数字化转型供应商进来的时候，能很快把岗位之间的东西拉通。
但他也提了一个让我停顿的点：
「数字化转型商面对胖东来这么好的案例的时候，他依然会有一个麻烦——最早这一步岗位知识的沉淀，是从老师傅心里面掏出来的。当这个老师傅没有掏出来这个东西之前，AI 是没有办法把它掏出来的。」
「同时这里面还有一个顾虑——其实老师傅是在不断的实操过程中，他理解了这套东西的。但是如果用了 AI，就会打断从小师傅到老师傅的培养路径。」
——你刚吃到第五个馒头，可能就失去了下一代老师傅。
这一条我没有现成的答案。但它很重要。
「百度为什么起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聊到中段，丛龙峰讲了一个我没料到的故事。
去年百度找他去讲组织课。他当面对百度说了一句：
「我说我何德何能，能在百度讲 AI 时代下的组织和人才管理？我中间很冒犯地说了一句——我们真正应该追问的是，百度为什么起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百度是中国第一个 all in AI 的公司。10 年前——李彦宏喊出 all in AI 的时候，百度就在做自动驾驶。
但自动驾驶到现在还没工业级应用。
「自动驾驶应该是一个可以重复、有明确边界、收敛性的工作。它已经耕耘了这么多年了，到现在十年了，还没有办法完全交给机器来负责。而这个工作应该大多数长手脚的人都是可以学得会的——街上跑了这么多辆车。」
丛龙峰用百度做了一个反证：
所以你不用 AI 焦虑。这只是开始的开始。
「我们目前只是开始的开始」
我跟他抱怨自己的焦虑：
「我担心说这个事情感觉 18 个月会发生完。」
丛龙峰回我：
「我是觉得目前只是开始的开始，是一个漫长周期的开始。」
他举了春节自家下水管的故事：
「我已经住了七年的老房子了，从来下水管没有坏，这个事儿完全束手无策。我找了三天才找到一个真正会做下水管的工人，把我给解决掉了。」
「但你要回到他的世界里面，那就完全不是 AI 的世界。我们可以看到这个世界上其实有非常多的工作是这个样子的。」
他还引用了一个人类学家朋友的话：
「龙峰，你现在可能接触的都是这一波新锐的创始人，你在那个空间就很快。但是我们人类学家看芸芸众生——大多数人对 AI 完全无感。只是你们那一小拨人，每天都在狂欢。」
我把丛龙峰的话翻译成一句安慰大家的：
「虽然你们公司现在转型情况很糟，但是别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丛龙峰回我一句很扎实的：
「就像 1 万米跑一样，你现在领先我 2 米，那你算什么呢？我还有 1 万米跑。」
——你现在被 18 个月卷得睡不着，是因为你只看到那 2 米。
「聊『沉淀方法论』的公司，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问丛龙峰：你看到那些公司有没有成功的 AI 实践？
他先回我一句：「相信我，你已经在最前沿了。」
然后给了一个更尖的判断：
「凡是一开始就跟你聊『我们能不能沉淀方法论』，我心里就会咯噔一下。一旦你在方法论，实际上你就开始收敛了。」
「公司不是多姿多彩的，一定是创新不够的；不是处理发散问题的，一定是未来感不强的。」
我突然想起一段往事：
头条刚崛起的时候，我跟头条的朋友聊百度。他说百度已经完了。我问为什么。他说——百度最近发布了很多开源项目，内部在做代码规范化。说明他们已经看不到新的事儿做了，在做这么无聊的事。但凡他后面有开拓性的事情，代码乱一点大家都去搞机会去了。
丛龙峰说对——「百度也是我熟悉的一家公司。」
丛龙峰的转向：从英伟达跑去良渚
聊到这里，丛龙峰跟我讲了他这两年的转向。
23/24 年他去硅谷的"必看清单"——必看 Meta、特斯拉、英伟达：
「特别庸俗的，我觉得一定要站在英伟达那个地方。然后我还发了个朋友圈说——你在小镇的时候总觉得到了北京就看到了中心；到北京的时候觉得是不是应该跑到深圳；到深圳又觉得应该去美国。但是你在英伟达那块儿就觉得这就是世界中心，这就是世界最前沿。」
但到了 24/25 年，他的清单变了。
第一个新转向：皮克斯。
「皮克斯会让你看到最终有创意的那一部分——讲人类故事的部分、靠剧本打磨那部分。这个 AI 还搞不了，甚至永远都搞不了。」
第二个新转向：西雅图的星巴克。
「上一个春节我是在西雅图度过的。然后我在星巴克才会感受到什么叫做第三空间。星巴克进入中国这么多年了，你觉得什么叫第三空间？听不懂——因为那完全就是同学上自习的地方，和商务会谈的地方。」
「但你跑到西雅图那个地方，你发现星巴克像早晨起床的早餐标配。然后西雅图很冷，你到夜晚回来的时候一片漆黑，只有星巴克亮着一盏灯，你夜晚归家就特别的温暖。然后你跑到星巴克里面，真的是一堆人凑在一块儿聊大天儿、欢声笑语。那个咖啡的浓香会把你推出来，但是里面的氛围又会把你给拽进去。」
「先要有感受才会有理解。」
这是他这两年的硅谷地图——从"技术中心"翻到了"人本中心"。
「丛博，你能不能不要再碰你的手机？」
今年丛龙峰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在杭州良渚的冷暖村住了 20 天。
冷暖村是一个数字游民聚集地。
「那边有一批数字游民。他们不是财富自由的人，也不是安贫乐道的人——他还在努力地奋斗，但他合理地控制自己的欲望，他特别希望工作和生活一体化，希望有节奏地来进行自己的生活。」
丛龙峰说他在那儿见到了一群怪人。
野人俱乐部——离他们 50 米的一个会所。价值观贴在墙上：「身体大于头脑，感受大于思考。我们发明游戏、大声说话、自由创作，或者只是烂在那里，有空就打个滚。」
惜物所——爱惜物品的事务所，主理人小婵。她卖的每件物品都曾有一个主人，「这是一个生命的连接」。丛龙峰问她梦想是什么。小婵说：「我从小跟我弟弟讲，我想做一个拾荒者。」
沐夕家——一家爸爸开的小店。
丛龙峰跟沐夕家爸爸熟了之后，有一天聊天时随手掏出手机想记个东西。
爸爸跟他说了一句让他后来一直回味的话——
「丛博，你能不能不要再碰你的手机？知识是一种遮蔽——你习惯了那套逻辑之后，你就不再用脑子来思考了。」
这位爸爸的女儿即将上四年级。他决定让女儿放弃升学——不要高中文凭。
「他完全不信任目前的学院派的教育。他觉得现在学院派教育会浪费时间——你会大量的时间去卷这些学科，考分上真的很好，而不是去探索这个世界。」
爸爸的逻辑是：AI 一定会把所有东西都给我女儿准备好。文凭这件事，十年之后一点都不重要。
那么我女儿这十年应该去探索世界。
「这么传统的一个爸爸，但是做出了一个非常先锋式的选择。」
「AI 会彻底消灭掉上破班那种感觉」
聊到最后，丛龙峰给了我开篇那一段最有人情味的话：
「我特别相信 AI 如果可以提高生产力、提高组织效率，一定会朝向让人变得更像人的方向。它会彻底消灭掉上破班那种感觉。」
「因为我们现在身边大量人都在上个破班——他每天走在上班路上都很不快乐，进到办公室就开始搞心理建设。」
他给我看了他自己同事发的朋友圈：
「干点有意思的事儿，并且能够感受到因为创造力带来的喜悦，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谁说不能快乐的工作。今天也是开心快乐一天。」
朋友圈下面有人留言：
「这是我们朋友圈里面唯一开心工作的人。」
我接着丛龙峰这段，跟他讲了一个更深的角度——
为什么大部分白领工作是"破班"？
我以前看过一本游戏设计的书，里面讲：现实是一个 poor designed 的 game。
如果把现实世界当作一个游戏来设计——你会觉得设计的人是个傻子。反馈很慢、你看不到自己做的东西的结果——大部分白领工作已经拆解成了：你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你拿不到反馈闭环的成就感。
甚至我们觉得粘火柴盒子很 low——但粘火柴盒子的心流，是比大部分白领工作要好的。因为你看得到自己的手对作品的影响，也知道最后的成品是什么。
如果 AI 把这些"poor designed"的部分接走呢？
——让每个白领都变得更像「粘火柴盒子」、更像那个木樨家爸爸炒菜。
让你回到「人本身」。
# 收口
聊到最后，丛龙峰给我留了一段我会反复想的话：
「重要的不是财务自由，也不是自我实现。重要的是能不能兑现自己的天赋——这个东西是你没有办法骗你自己的。」
「你绝对不会在你死那一刻觉得『老子这一辈子赚了特别多的钱』——你不会那么无聊的。然后你想到的还是说——我有一个相爱的人相伴了一生，我培养了一个很好的子女。但是更底层的追问会回到：我这辈子活够了、活到了，我活出了我自我的风采。」
录完节目，丛龙峰当晚就回北京了。
我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见面。
「见到面的感觉不一样，这可能是最后的、人类有尊严的部分。在网上跟人对话，和当面看着你的眼睛对话、晚上一起喝一顿大酒、最后我搂着你的肩膀拍拍你——这两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甚至有人会问我：丛博，你作为现在这个时代可能比较杰出的一个管理学家，能不能去操 100 年之后我们是什么样的状况？」
「我说你想一想——谁还会记得 100 年前的管理学家？管理学家这么枯燥的话题就不用想了——你还会记住你的曾祖父的名字吗？都记不住。曾祖父离我们不到 100 年——我身边大多数人都记不住曾祖父和曾祖母。」
「换言之的话——你为什么要去操马斯克的心、操扎克伯格的心？操你自己的心就好了。」
如果你今天还在 AI 焦虑——
也许你需要的不是再读 10 篇分析。
而是先问自己一句：
你的公司，吃完前 4 个馒头了吗？ 你的工作，是「破班」还是粘火柴盒？ 你的天赋，被这套系统兑现了吗？ 你的曾祖父，叫什么名字？
本文整理自《AI 炼金术》0526 期，嘉宾：丛龙峰（管理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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