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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学生大暴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遮羞布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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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天,法国可热闹了。

巴黎的共和国广场,十几万人和上万警察宪兵正面冲突,到处火光冲天。

利摩日小城一座历史高达143年的市政厅遭遇纵火,大火直接冲上房顶,钟楼轰然垮塌。

波尔多更惨,沿街的苹果专卖店、路易威登和爱马仕全被砸得稀烂,里面的包包和手机被一抢而空。

根据法国自己公布的数字,10月17日法国有55万人上街,警察光是一天就抓了1200多人,受重伤的警察和宪兵超过150个,全国至少有1500家商铺被砸被抢,经济损失高达数亿欧元。

很多人都想不明白,法国的黄马甲运动不是平息了好几年了吗?怎么又闹起来了?

其实吧,这次暴乱还真不是黄马甲掀起来的,而是你想不到的另一个群体:

高中生。

1 心中的怨气

故事,要从巴黎郊区的克雷泰伊说起。

熟悉巴黎的人都清楚,克雷泰伊是巴黎有名的贫民聚集区,住的大多是非洲、阿拉伯裔的二代、三代移民,也是工薪阶层扎堆的地方。

当地一所叫圣埃克苏佩里的高中,9月初新学期一开学,学生兴冲冲去上课,结果直接傻眼。

法文老师没有,数学老师没有,物理老师也没有。

整整三个星期,几个班的学生每天就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干瞪眼,美其名曰自习,但啥都没学会。

学校的硬件更是烂得触目惊心。

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教学楼,楼顶常年漏雨,一下大雨走廊里就摆满塑料桶接水。

厕所里不仅常年没有手纸,连冲水阀都是坏的,恶臭冲天。

教室的暖气片两年前就坏了,教育局一直不批钱修。

这谁能扛得住?老师们纷纷辞职跑路,最后,仅剩的几名老师终于撑不住了。

9月18日,老师们联名宣布罢工,理由是:学校环境已经无法保障最起码的教学尊严。

老师一罢工,平时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的学生彻底炸锅了。

我们马上就要面对BAC(法国高考),没有主科老师,我们拿什么去考?

既然这样,那谁也别上学了!

于是,他们把几个大号垃圾桶和共享单车拖到学校门前,把校门给堵了,制造学校停课,借此向教育部门施加压力。

本来吧,这种小场面在法国都不算什么,连记者都懒得去采访。

可问题在于,圣埃克苏佩里高中的抗议活动,很快得到了法国学生的强烈共情。

要知道,法国公立中学的崩塌不是一天两天了。

过去这个学年,全法国公立中学有将近一成的课时,因为招不到代课老师直接泡汤。

有些学校一个学期换了五个代课老师,今天来个教历史的兼职大学生,下周换成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文科硕士,学生甚至连老师的名字都还没记熟,人又走了。

主科老师一缺几个月,考试大纲的内容根本讲不完。

那学生们的前途怎么办?没人管。

以前是没人挑头,所以学生们也没啥动静,但现在有人挑头了,那还怕啥?

从10月3日开始,封校行动迅速向马赛、里昂、图卢兹、里尔等各大城市蔓延,全国约3700所学校中,已有1027所停课。

事情闹大了,法国政府就不能不管了,于是赶紧找警察去平息风波。

结果,两个学生的手被警察发射的爆震弹给炸断了。

血淋淋的画面在网上疯传,法国人虽然平时混不吝,但看到孩子被警察打残废,全社会的神经瞬间被引爆了。

巴黎十八区的一位副市长巴加约科站了出来,高中生的家长站了出来,大学工会站了出来,退休老人站了出来,之前沉寂已久的“黄马甲”老兵们也重新套上了荧光背心。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防暴警和中学生中间,冲着警察大吼:“住手!他们只是孩子!”

这个时候,法国政府又来了一个火上浇油。

请大家想一下,如果只是因为学校条件差,警察暴力执法,会让几十万人不顾死活地上街烧市政厅吗?

当然不会。

学校破败、警民冲突,只是导火索。

真正爆炸的,是法国老百姓这几年憋在心里的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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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巴黎街头的普通超市转一圈,一根法棍、一盒黄油、几颗鸡蛋,价格比起三四年前普遍涨了30%到50%。

电费账单和天然气账单更是翻着跟头往上蹿。

普通法国人每个月的收入,也就两三千欧,扣掉房租、水电暖气和买菜的钱,兜里基本上就见底了。

政客天天在电视上讲漂亮话,说为了大局大家要忍一忍。

老百姓忍了一年、两年、三年,可忍到最后,发现自己的钱包被掏空了,工厂因为电价太高要么关门要么润去美国,而政客们除了催缴账单,什么问题都没解决。

就在大家勒紧裤腰带的时候,法国政府在10月1日抛出了2027年的财政预算案。

在预算案里,政府为了压低赤字,开出了整整540亿欧元的开支削减大单。

从社会福利到教师编制,从养老金价税到交通补贴,全部要砍。

好了,这一下子不仅得罪学生了,所有群体都得罪了。

消息一传开,原本就在气头上的民众瞬间被引爆了。

就这样,一场原本只是属于学生的抗议,演变成为了涉及经济、贫富差距、种族矛盾等等诸多议题的全国性暴乱。

于是,也就有了文章开头的场面,整个法国陷入了空前的骚乱。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浓烟,洗劫商铺等犯罪仍此起彼伏,好好一个浪漫之都,现在变成了犯罪之都了。

2 暴乱的力量

平心而论,教育资源不足、硬件年久失修,确实让学生满肚子怨气。

但这背后,也绝不仅仅是学生维权那么简单。

如果深扒这次暴乱就会发现,这次暴乱是被三股力量搅在了一起,相互推着往前走。

第一股力量,是郊区年轻人的生存困境。

你要是去过巴黎北郊的93省,你就能明白那里的真实生态。

这些地方是法国工业外流、社会撕裂的集中地,街区里住的大多外来移民家庭。

父母干的是环卫工、货车司机、超市理货员、夜班保安,每天起早贪黑,拿着法国最低标准的工资,勉强在物价飞涨的年景里糊口。

这里的孩子们从小看着电视里巴黎市中心的优雅与奢华,现实中却生活在墙皮脱落、电梯经常故障的廉租房小区里。

法国官方天天都在高调强调“自由、平等、博爱”,可对于这帮生长在郊区泥潭里的年轻人来说,这几个词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讽刺。

他们早早就能感受到自己身上那种无形的标签。

在法国,哪怕是投同一份简历,地址栏如果填的是93省的邮编,HR根本不会考虑。

教育原本是这些家庭跨越阶层的唯一指望,可现实却是,郊区公立学校的师资最差、流失率最高、设施最破。

平时,这些年轻人有怨气,只能憋着。

可现在,封校抗议给了他们一个天然合法的发泄口。

他们砸毁沿街的ATM机,把奢侈品店的橱窗砸得稀烂,甚至洗劫街边的电子产品商店,抢走手机和游戏机。

对他们来说,这已经不是在为高考争取老师,而是一场对长期被边缘化、被忽视的报复性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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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外交家、作家罗曼·加里在《白狗》中形象地写道:

“我把这样一种社会称为‘挑衅型社会’:它物质丰裕,经济不断扩张,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炫耀自己的财富。

它通过广告、奢侈品橱窗和琳琅满目的诱人商品,不断刺激人们消费和占有的欲望。

与此同时,它却将相当一部分人口排斥在繁荣之外。

一方面,它不断挑起这些人满足自身需求的欲望,无论这些需求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另一方面,它又拒绝给予他们满足这些欲望的手段。

试想,一个生活在贫民区的年轻黑人,四周尽是凯迪拉克豪车和奢侈品商店,广播和电视又不断用铺天盖地的广告对他狂轰滥炸。

那么,当这个年轻人终于逮到机会,冲向那些被砸碎的橱窗,扑向橱窗后敞开的货架时,我们又有什么可惊讶的呢?告诉我,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第二股力量,是社交媒体。

这次法国暴乱的蔓延速度,远远超过了2005年的巴黎郊区大骚乱,甚至比当年的黄马甲运动还要快得多。

二十年前,郊区青年闹事靠的是人际圈子、公用电话和口口相传,警察只要封锁几个关键路口,通信一掐,很快就能压下去。

但今天,这帮年轻人人手一部手机,他们获取信息和串联的手段,完全超出了法国传统治安体系的认知。

在短视频平台和加密通讯软件上,画风被彻底带偏了。

一个在马赛的高中生把校门锁住、点燃轮胎的短视频,配上节奏感极强的说唱音乐,几分钟内就能收获几十万的点赞和转发。

在评论区里,别的城市的年轻人不是在看热闹,而是在攀比:“马赛已经把大门点了,里昂的高中生还在睡觉吗?”、“波尔多敢不敢把内政部的防暴车掀翻?”

这种被算法推送的群体亢奋,把街头暴力变成了一种荒诞游戏。

谁砸的动静大,谁在镜头前抢走了警察的防暴盾牌,谁就能在社交群组里封神。

更有甚者,一些原本用来输出颜革的技巧,被用在了自己身上。

有人开始上传制作简易燃烧瓶的教程,教学生怎么用酸性液体对付防暴警察的透明护目镜,怎么用共享电动滑板车在狭窄的小巷里设置路障阻挡骑警。

学生心里的怨气是柴火,网络是鼓风机,而这些极端激进分子,就是扔烟头的人。

当这三者一结合,原本只是一群孩子为了要老师而发起的抗议,瞬间被推上了暴力对抗的境地。

第三股力量,是法国政客。

不得不说,眼下这个暴乱的时间点非常微妙——总统大选的前夜。

自从前两年法国国民议会提前选举导致左翼、中间派和极右翼三分天下之后,法国政府的运行就陷入了无休止的内耗。

内阁像走马灯一样换,每一个政策出台都要经历无休止的政治扯皮。

当高中生的大火在街头点燃之后,政客第一反应不是去解决问题,而是开始计算这场暴乱能给自己换来多少选票。

以“不屈法国”为代表的激进左翼联盟,把这群砸街的高中生捧成了“对抗体制不公的反抗英雄”。

左翼议员们成群结队跑到被封锁的学校门口,拿着大喇叭向学生发表演讲,大声疾呼“青年有权对腐朽的财政紧缩说不”,甚至公开要求警察“放下警棍,停止镇压共和国的孩子”。

他们真的在乎那些学生的未来吗?并不。

他们需要的是这股汹涌的底层愤怒,帮他们在未来的大选里冲垮中间派的基本盘。

另一边,以玛丽娜·勒庞为代表的极右翼国民联盟,也把这场暴乱当成了天赐良机。

勒庞天天在各大电视辩论节目里痛心疾首,指着燃烧的街头画面大声疾呼:“看看吧,这就是几十年来纵容非法移民和多元文化的恶果!”

他们极力主张对所有涉案的未成年人取消司法豁免权,甚至要求直接把军警派进郊区实施宵禁。

至于坐在中间派位置上的马克龙政府官员,两头挨骂,左右为难。

他们既不敢强硬到底,害怕防暴警察在驱散过程中一旦失手打死打伤未成年人,会引发全国性暴动。

他们又不敢轻易取消540亿欧元的紧缩方案,一旦向学生全面妥协,法国的国债市场就会当场崩盘。

于是,政客们在镜头前唾沫横飞、相互撕咬,把一场关乎孩子能不能正常上学的教育危机,彻底变成了党派争斗的血腥秀场。

3 经济问题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

既然大家都知道学校缺老师、设施破旧,政府为什么就不能爽快点,拨一笔钱把暖气修好,多招点教师,把这事平息下去呢?

难道五常之一的法兰西共和国,连老师的工资都开不出来了吗?

答案很残酷:真的开不出来了。

这个世界上一切的问题,大部分本质上都是经济问题。

法国之所以闹成这样,从根源上来说,就是法国没钱了。

很多人不信,法国不是发达国家吗?怎么会没钱呢?

很简单,因为法国的财政支柱崩了。

在之前,法国有三大支柱。

第一是廉价的外部能源和原材料输入。

过去欧洲能把工业品卖到全世界,靠的是德国的工业组织、法国的高端技术,以及最重要的——俄罗斯源源不断的廉价管道天然气和石油。

有了便宜能源,化工厂、玻璃厂、钢铁厂才能开足马力运转,电网成本才能压到极低,整个社会的综合生活成本才能稳住。

但是俄乌冲突爆发以后,欧洲在意识形态的狂热下,亲手把这条经济生命线给斩断了。

斩断之后,谁获益了?

美国的能源巨头开着液化气船,在欧洲港口大发横财。

法国自己的工业链条,却在电价暴涨的重压下寸步难行。

第二根支柱,是法国在非洲前殖民地的特殊特权。

这一点很多人可能平时不太注意,但这是法兰西维持大国地位的秘密。

几十年来,法国通过控制非洲十四个国家的法郎体系,垄断了当地的中央银行储备,掌握着这些国家关键矿产。

比如尼日尔的铀矿、几内亚的铝矾土、加蓬的石油木材等等。

法国本土的几十座核电站,能够源源不断地发出廉价电力,靠的就是从非洲低价运回来的铀矿石,这些矿石便宜得像不要钱一样。

可这几年大家看看非洲发生了什么?

从马里、布基纳法索到尼日尔,非洲西部的国家掀起了一轮又一轮的驱逐法国驻军浪潮。

那些曾经对巴黎唯唯诺诺的军政府,直接把法国大使赶走,甚至收回了矿产开采权,转头去拥抱俄罗斯和其他新兴大国。

失去了非洲廉价矿产和地缘特权的输血,法国的跨国巨头们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轻松赚取超额利润回哺国内了。

第三根支柱,是法国曾经引以为傲的高端工业。

过去法国的高铁、大飞机、汽车、核电站、奢侈品、化妆品和红酒,在全世界攻城略地。

但现在呢?在全球高端制造业赛道上,法国已经被甩开了身位。

在汽车领域,法国的标志、雪铁龙和雷诺,在智能化和电动化的大浪潮面前步履维艰,别说海外市场了,就连欧洲本土市场都保不住了。

法国最重要的海外高端消费品市场,由于全球经济的周期性调整,对法国奢侈品、高档葡萄酒的胃口也在大幅萎缩。

三大支柱全部动摇,法国的赚钱能力直线下滑。

可是,挣钱的门路变窄了,花钱的开销却一点没见少。

法国建立在二战之后那一整套庞大僵化的福利制度,根本停不下来。

法国各级政府养了庞大的公务员队伍,老百姓习惯了每年几十天的带薪长假,习惯了稍微加一点班就要算巨额加班费,习惯了六十岁出头就能拿着丰厚的养老金去南法海滩度假晒太阳。

这种日子好不好?当然好,谁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但问题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维持这种超高福利的前提,必须是你在全球产业链的最顶端吃肉,必须有人在别的地方替你流血流汗,提供超额的利润来供养你。

当法国的工业造血能力衰退、非洲特权被打破、廉价能源消失之后,这个庞大的福利体系就变成了一个无底洞。

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太平,历届法国总统做出的选择惊人的一致:不敢动大手术,不敢得罪选民,那就只能靠“借”。

发债,发债,疯狂发债。

这一借,就借出了4万亿美元的天量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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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法国还是当年的法兰西,大不了开动印钞机搞通胀,把债务稀释掉,让全世界买单。

可悲哀的是,法国现在使用的是欧元。

欧元的货币发行权在法兰克福的欧洲央行手里,法国根本没办法靠自己印钞来脱困。

只要欧洲央行不放水,法国政府就必须实打实地从市场上按市场利率去借钱还债。

到了今年9月,法国的公共债务总额已经占到了GDP的117%左右。

这是什么概念?

欧盟当年在《马斯特里赫特条约》里给成员国定下的警戒线是60%,法国现在的负债率差不多是这条红线的两倍。

法国每年的财政赤字,一直在5.5%的高位上,远超欧盟规定的3%安全线。

更要命的是,钱借得越多,利息就越重。

2026年,法国十年期国债的收益率已经在5%的危险边缘徘徊,这是二十多年来的最高水平。

这意味着,法国政府现在每年光是偿还存量债务的利息,就要吃掉财政预算里近700亿欧元的真金白银。

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过了法国全年的国防预算,甚至直逼整个中等教育的全部总支出。

法国财政现在就像一个背着高利贷的破落中产,每天一睁眼,还没吃早饭,先要还利息。

那钱都还利息了,其他开支咋办?政府只剩下一条路:缩减开支。

但问题在于,缩减谁的开支?

在现代选举制度下,财政预算从来不是由纯粹的经济规律决定的,而是由选票决定的。

我们来看看法国财政支出的大头都在哪儿。

第一块,国债利息。

这个能砍吗?绝对不能。

国债利息只要敢少付一分钱,主权信用马上降到垃圾级,全球金融资本会瞬间做空法国国债。

到时候别说教育经费,连整个法国的银行系统都要崩溃。

第二块,军费开支。

这个能砍吗?也不能。

在眼下俄乌冲突余波未平的大背景下,军费不仅不能砍,法国还得咬着牙跟着北约的标准往上提。

造核潜艇、造阵风战机、升级核武库,每一项都是刚性支出,谁砍谁就是出卖国家安全。

第三块,社会福利与养老金。

这可是法国人的命根子,养老金、失业补助、全民医疗,几乎把每一个法国公民从摇篮包裹到坟墓。

几年前,马克龙政府为了把法定退休年龄从62岁硬生生推迟到64岁,全国大罢工闹了整整几个月。

为什么?因为法国的老年人和即将退休的这帮产业工人手里握着大把大把的选票。

法国是一个深度老龄化的国家,老人的投票率常年在70%以上。

任何一个政客只要敢在竞选纲领里写一句“削减养老金发放比例”,第二天他的政治生命就死了。

那加税行不行?

也不行。

法国目前的宏观税负率已经是发达国家里最高的一档,企业的综合税率和中产阶级薪资税早就被薅到了极限。

你再敢给企业加税,法国大企业立刻就会把工厂和总部搬到邻近的爱尔兰或者东欧去。

你再敢向中产阶层开刀,黄马甲运动分分钟就能原地复活。

借债借不动,利息砍不掉,军费不敢动,养老金动一下就要命,加税又加不上去。

这时候,如果你是法国总理,你会砍向哪里?

环顾四周,整个法国社会里,唯一符合“既没有选票、又没有强大工会组织、反抗能力最弱”的群体,就只有坐在中学教室里的未成年学生。

十八岁以下的高中生没有投票权,他们也没有像法国总工会那样能够随时瘫痪全国铁路、港口和炼油厂的全国性工会组织。

这样一来,教育预算是最好捏的软柿子。

把老旧校舍的修缮计划往后推迟三年,不会马上死人。

一个班级从25个人塞进35个人,短时间内也看不出明显恶化。

缺了代课老师,让别的老师多兼几节课,或者干脆让自习课填满课表,账面上立刻就能省出大几千万欧元的现金流。

至于这些孩子能不能学会知识,将来能不能找到好工作,对于那些四年一任期的政客来说,实在太遥远了。

只要能把眼前的财年赤字压下去,保住内阁不立刻倒台,未来的代价哪怕洪水滔天,关我啥事?

但问题在于,他们忘了一个事情,学生也会被逼急的。

学生虽然没有选票,但他们有年轻的身体、充沛的精力,还有血气方刚。

当他们发现自己规规矩矩坐在漏雨的教室里换不来一个数学老师,他们马上就明白这个世界的真相:

在这个按闹分配的社会里,老实听话只会被当成代价被牺牲。

只有把事情闹大,只有把火烧到大人物的眼皮底下,你才能真正分到蛋糕。

4 遮羞布与火

站在历史的角度看,法国学生闹事,是有传统的。

很多人看这次暴乱,恐怕第一感觉就是1968年的五月风暴,再次重演了。

当年,同样是在巴黎,同样是一群年轻的大学生和高中生走上街头,筑起街垒,焚烧汽车。

但仔细思考一下就会发现,今年这次暴乱,和1968年暴乱,形式上看着差不多,但本质完全不同。

1968年的法国处在什么时期?

那是二战后欧洲经济奇迹的“光辉三十年”。

那时的法国工业开足马力,到处都在建核电站、修高速公路、造高铁。

哪怕是一个刚毕业的普通文科学生,只要愿意走向社会,大把体面且薪水丰厚的工作在等着他。

当时的年轻人之所以上街,是因为物质财富太充沛了,他们吃饱了饭,开始厌倦父辈那种刻板、压抑的天主教传统生活,他们追求的是精神自由,是思想解放,是打破陈腐的社会权威。

说得直白一点,1968年的暴动,是一个处在上升期和增量时代的社会里,年轻人因为荷尔蒙过剩和理想主义爆发而搞出来的一场“富贵病”。

今年这场暴动呢?

走在街头的这帮年轻人,他们脸上看不到一丝浪漫主义的光彩,只有现实的焦躁与戾气。

他们没有人再讨论哲学,他们在抗议标语上写的内容简单得让人心酸:

“我们要暖气!”

“给我们一个能教完整学期的物理老师!”

“不要把我们的公立大学变成富人的俱乐部!”

两相对比,何其荒凉。

五十年前的法国青年,是在财富不断膨胀的盛世里闹着“要星辰大海”。

五十年后的法国青年,是在财政崩塌、债务高悬的残局里拼命护着自己“脚下的那块立足之地”。

当年是在增量年代争夺精神的主导权,现在是在存量年代争抢最后的残羹冷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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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视线再往外拉大一点,你会发现,这种荒诞绝不仅仅属于法国。

整个地中海沿岸,甚至整个西方发达经济体,几乎全都陷在同一张巨大的债务泥潭里挣扎不出来。

意大利的公共债务占GDP比重超过了135%,希腊常年维持在150%以上的高危线,西班牙、比利时的债务比例统统在100%的安全红线之上漂移。

整个南欧,实际上就是在靠欧洲央行的暗中输血,搞一场“借新债还旧债”的游戏。

欧盟委员会口头上天天喊着要重申3%的财政赤字硬约束,但在实际操作中根本不敢动真格的。

因为谁都清楚,一旦真的严格按照规矩对这些国家实施财政紧缩惩罚,南欧各国的社会福利网络会瞬间撕裂,随之而来的就是全欧范围内的政治大地震。

大西洋彼岸的美国,国债总额已经以坐火箭般的速度冲破了40万亿美元的大关,每年光是应付国债利息的开支,就已经超过了整个庞大的美军军费。

还有日本,政府债务率常年趴在260%的世界天花板上,日元汇率在贬值的深渊边反复横跳。

过去四十年里,西方世界习惯了一种极其舒适的发展幻觉:

只要经济出现衰退,只要社会矛盾激化,政客们既不需要去冒风险推进痛苦的结构性改革,也不需要去触动既得利益集团的奶酪,只要开动印钞机,把未来的钱借到今天来花,给选民发更多的福利,把资产泡沫吹得更大,一切问题就能被暂时掩盖下去。

但是,债务驱动,总有失灵的一天吧?

全球老龄化的海啸,劳动生产率的增长陷入停滞,地缘冲突导致能源和供应链成本常态化居高不下,堆积如山的存量债务利息,正在把各国的财政收入一点一点啃食干净

当债务的水龙头再也放不出水,当虚假的增量彻底变成你死我活的存量博弈,整个西方选举体制下最丑陋的一面就必然会裸露出来:

那些拥有组织能力、拥有雄厚资本、手握海量选票的强势群体,会利用一切制度工具死死护住自己的既得利益。

所有无法发声、没有选票、缺乏博弈工具的弱势群体,就会被当成第一批被推进熔炉里的干柴。

在法国,被推下悬崖的是公立高中的未成年学生。

在别的国家,可能会是领微薄救济金的单亲妈妈,可能会是无家可归的退伍老兵,也可能会是干了一辈子却被推迟领取全额退休金的蓝领工人。

表现形式或许千奇百怪,但病根全在同一处——钱。

最后,回到法国暴乱上来。

也许,学生的街垒终究会被推倒,被烧毁的市政厅也会重新起来,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烧了,就再也补不回去了。

法国高中生暴乱,只是这场全球大清算的一个信号。

连最没反抗能力的群体都受不了了,整个社会的承压能力还剩多少?

法国学生不是第一个走到这步的,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条路上,没有遮羞布可扯,只越来越大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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