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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宿舍直播赚钱的大学生,正在逼疯室友




随着在宿舍直播的大学生越来越多,矛盾开始发生。3月,一位大学生网红和室友因直播出现冲突,冲上热搜。“避雷直播舍友”的话题近年逐渐在社交媒体上发酵。


室友们控诉宿舍中的主播,午夜喧哗、侵犯室友隐私、把宿舍当做直播背景板。然而,即便冲突频发,学生主播们仍无法轻易舍弃直播。主播们大多来自不富裕的家庭,就业上没有竞争力的学校,凭借限定的学生身份,早早将直播作为自己的发展路径。


如何面对要常年共居的主播,在镜头的注视下建立新型室友关系,成为当下大学生的最新难题。

被镜头包围


“一进宿舍,就进了一个直播间”,在南方一所专科院校读到大一时,吴鑫有了这样的感受。


室友艾米画着全妆,穿着显身材的可爱风裙子,对着立在桌前的手机屏幕扭胯,用夹子音回应直播间的“哥”们,“不要小心心、要热气球”,“谢谢XX送来的礼物”。


直播间大叔的话让吴鑫不堪入耳,“来看奶子”“下播有没有福利?”


艾米的镜头,正对着桌子后面的三张床。平日里,吴鑫和其他室友穿着睡衣从浴室洗完澡出来,拿着内衣路过去洗,在座位上吹头发、护肤、用电脑做作业,都会透过艾米的屏幕,投放到相隔千里的“大哥”们眼中。


面对熟悉的一切,吴鑫只觉得绝望。她迅速洗漱,马上躲进带床帘的床铺。为避免隐私被曝光,她和其他室友不敢在宿舍聊天。


在另一所河南专科学校,正读大一的刘白露,比吴鑫有着更极端的体验。晚上10点半刚进宿舍,刘白露就被5个镜头全方位包围:宿舍6人间,除她之外都是主播。


无论是出宿舍还是进宿舍,她都会从一个镜头走入下一个镜头。洗完澡穿着睡裙、头戴干发帽路过镜头时,她知道自己的样子被人尽收眼底。想到宿舍不仅有她们几个人,还有屏幕后的那些人,她感觉喘不过气。


在不间断的网络凝视之外,她也失去了安静的休息空间。一个晚上,宿舍几平米的房间里,除了5位室友,还来了一位其它宿舍的主播。6个人同时不间断地说话,还有人放着流行音乐作为背景音,收到礼物时激动地拍桌子。


“能不能声音小一点?我都要睡着了,又吵起来了。”刘白露尝试用慵懒的嗓音,装作睡着的样子提醒主播们。她不好意思撕破脸:5位室友中,2人是自己的高中同学,其中一个还经常一起上下课。


“可以可以。”作为宿舍长的那位主播回应了她。声音小了一会后,又变大了。刘白露尝试戴耳塞、头戴式耳机、吃褪黑素等各种方法,都没能入睡。直至凌晨两三点,主播们纷纷下播,宿舍才回归安静。


近两年,在大学宿舍,由直播引发的矛盾越来越多。2026年3月,一位大学生网红和室友因直播发生矛盾,冲上热搜。早在2025年秋季,“避雷直播舍友”的话题就在社交媒体上发酵。不少人开始控诉宿舍里的主播,侵犯隐私,把室友当作直播背景板。


室友直播带来的影响,开始通过睡眠,侵入生活的方方面面。持续一段时间,每天在凌晨两三点室友下播才能入睡后,刘白露感觉自己越发精力涣散。在每周四天的早八课堂上,只睡4、5个小时的她,上课时一直犯困。


她也没法在周末补觉。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刘白露就在准备专升本考试。作为出身贫困县的贫困生,她没有太多退路:父亲打零工,母亲患重病,家里三个孩子,父母托举她学了喜欢的音乐专业,她高考时却差本科线两分。


她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努力学习,想要弥补遗憾,成为家族的第一个本科生。每周日将近八点,她就起床去学校对面的专升本培训机构上一整天的课。课余时间,她去琴房练琴,没有周末。她攒着一股劲,想着考上本科,“祖坟就冒青烟了”。


即便影响如此具体,受到宿舍关系的限制,矛盾仍然难以调和。刘白露的宿舍中,直播得最狠的那位主播,是她从高中开始就一起玩,又考上一样大学的宋晓。


第一次见到别的室友时,刘白露对她们的印象也很好。大家都很热情,一直帮她搬行李。大一军训,一位室友开直播和高中同学聊天,刘白露觉得很正常。


作为声乐专业的学生,刘白露也觉得新奇,尝试做了两天唱歌直播。后来,越来越多的室友,断断续续地开播了。


这两天,她挣了100多元,但也有不好的感受。直播间的观众让她跳舞、点歌时,她总感到自己在扮小丑,无法继续。她最终决定停播,回到学习的主干道上。


后来,情况愈演愈烈。一天晚上,朋友宋晓不在,刘白露观察,宿舍剩下宿舍长和另外两位室友,都是比较好说话的人。她决定借此机会表达不满。


张口前,担心作为唯一的异议者被拒绝,刘白露很紧张。她在座位上呆坐了5分钟,脑海中不断构思措辞。


下定决心后,她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走到两个正在床上聊天的室友旁,拉开床帘的一角。“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她直播有点吵?”刘白露问道。


两个室友对视一眼,愣了一下。“有一点吧。”一人回复。刘白露趁势提议,让宿舍长和宋晓沟通,降低音量,提早下播。一旁,坐在座位上的宿舍长接过话茬,答应了她。


第二天,整个宿舍无人直播。然而好景不长,几个月后,大一下学期的一天,室友们再次复播,下播的时间此后延长到了凌晨两三点。


刘白露还记得刚开学时,发现自己和老同学宋晓分在一个班,觉得“很有缘分”,特意向学校申请,和她调到一个宿舍。现在,她无比后悔这个决定。


无法停止


在一个被室友吵得睡不着的晚上,刘白露左思右想。有室友的直播间不超过20人,很可能没出路,为什么要非把时间放在这上面?是什么让她们都走到这一步?


大一申请贫困生补助时,刘白露得知,宿舍包括她在内有四个贫困生。老同学宋晓和她一样来自贫困县城,家里有兄弟姐妹4人。


在“大学生在宿舍直播”帖子的评论区,大多数人站在被困扰的室友一边,“宿舍不是你家,要直播出去租房子。”但对一些大学生主播来说,在宿舍直播是众多因素合力的结果。


大学生聊天主播李艺洁在直播前,没有多余的钱去租房。李艺洁出生于一个没落油田城市的二孩家庭,父母收入不高,两人加起来月入八千。除每月给她一千七八的零花钱外,还要每学期给她交八千学费,无法再垫钱租房。


没有富裕的家庭托底之外,许多主播在专业上也不具备竞争力,无法找到好工作。二本播音主持专业的李艺洁,自从大一下学期,就开始在学校群里找家教的工作。然而,对方的要求,要么是她不具备的数学专业、英语四六级,要么是她教不了的初中数学、高中物理。


宿舍背景,也是许多大学生主播在宿舍直播的原因之一。“宿舍背景自带流量”,李艺洁说。如果不在这里,她需要和全网的女主播竞争。为了维持大学生的人设,没有余钱的她只能在宿舍直播。


开播后,李艺洁为不打扰室友做出很多努力。她们宿舍一共三人,陆续都成为主播。一两个月后,一位和她关系好的室友承受不了直播的压力,不喜欢迎合男生,经济压力也不大,便退播了。


她开始经常担心打扰到室友。一天晚上,她发现本来8点多回来的室友,已经连续三四天9点多才回来。


她想到,在下午5到7点直播时,室友如果回来,会快速走过她的镜头、收拾东西、上床。除了出门,几乎不下床。她又想室友平时会把饭拿回宿舍吃,但现在直接在外面吃了。


会不会自己直播打扰到了室友?她感到很尴尬,不敢像往常一样和室友说话。


后来,如果在直播时室友回来,她会靠近镜头,防止照到室友,把音乐声调低5格,回“哥”的问题也会变得简短。她感到紧张,说话的声音变得不自然,双臂发麻。


尽可能照顾室友感受的同时,李艺洁心里也很矛盾。怕影响直播的状态,赚不到钱,她保持说话的音量。


内耗一段时间后,期末考前,她主动找到室友,询问自己是否造成影响,得到肯定的答复。


在愧疚中,李艺洁选择停播。休整一段时间后,她在外面租了房,才再次开播。


图丨李艺洁直播的出租屋
                                                                       

让李艺洁理解室友的原因之一是,她自己也曾是那个受主播困扰的人。在她开始直播之前,对铺更先开始直播。她觉得吵,也对被拍进去感到不舒服。


李艺洁本想做家教兼职,但对铺总是劝她一起直播,“好的时候能赚好多好多钱的,而且这个也不累。”她得知对铺每天播两个小时,一个月就可以赚两三千块钱。对于她这样的大学生来说,这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没找到家教兼职的她,最终在对铺直播一个礼拜后,也成为主播。


作为主播的大学生们,也深知这难以成为一条长远发展的道路。李艺洁直播的收入很不稳定,今天挣一百二百,明天可能就挣三五毛。


她经常因担心挣不到钱,在开播前恐播。有时,一到快直播的时间,她就焦虑。化妆时,看看她花了200块钱买的三台补光灯,花100多块钱买的手机散热器,再看看脸上的妆, 她想,今天还能赚到钱吗?如果赚不到,不光消耗情绪,连化妆品的本都赚不回来。


她躺到床上无意识地刷短视频。半小时后,她一想到如果再不播,下播的时间也会更晚,就没有自己的时间了,她强迫自己坐到椅子前,直接开播。


开播时,她感觉自己完全是懵的。没人来的时候,她边发呆,边听音乐舒缓情绪。有人进来时,内向的她强制自己变得兴奋,试图和别人搭讪,但对方总是来了又走。


有时,有人和她说话,她不知道接什么。作为学生的她,想聊的是旅游、考试、学习,直播间的人大多对暧昧的话题感兴趣。


李艺洁只好应对暧昧的话,“你想了解我吗,那你刷个跑车。”


这样直接张嘴要的行为,让她感到没有尊严,“像从别人口袋掏钱”。


有时,她心疼直播间的“哥”,她猜测他们大多月薪四五千,他们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被她轻轻松松地要走了。


下播后,李艺洁也不开心,总是需要缓一会儿。她也不知道在缓什么,只是无意识地刷手机。


直播之外,李艺洁和她的主播室友们,也在备考教资、四级。李艺洁的对铺,是宿舍中直播时间最长、但同时专业课成绩也最好的一个,在班里成绩也是中上游。


李艺洁正在考公和考研间犹豫,“感觉现在大四毕业出去直接就业,就跟辍学不上了一样。”作为二本播音主持专业的学生,她觉得自己在就业市场不具备竞争力。在对口专业上,AI主持人普及,在她想做的高中语文教师上,她又不符合招聘要求。以她曾就读的高中为例,其中一条要求就是“一本学历”。


她听说,学校的一个土木专业的学姐,现在在做客服。这让她对未来更焦虑了。她害怕没有出路的自己,最后只能做单休、挣得还少的体力活。


相比之下,直播仍然成为了一份相对轻松、时间自由的工作,可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天两小时,也能月入一两千。


希望自己直播赚钱的同时,李艺洁又祈祷自己别挣得太多:她害怕自己不能从轻松赚钱的思维中抽离,真的一直做这样“不体面的工作”。挣得不多的话,她还能随时放弃。


最近,她在备考高中语文教资,每天上网课,从下午三四点学到六七点。


不过,为了挣钱,到了晚上9点,她仍然坐到镜头前,调整笑容,准时开播。


正常生活


长期睡眠不足的刘白露,最终被老师注意到低迷的状态。


一次专业课上,平时很有活力的她,和老师打招呼的语气变得有气无力,练声时发声部位也不对。老师向她了解情况后,想与导员沟通,为她协调换宿舍。


刘白露第一反应是拒绝,“千万不要”。她还是不想把关系闹僵。


她与主播室友之间的关系,出现一条明确的分界线。平常的白天里,大家关系都很好,总是一起上课,还会聚餐。一到晚上直播时,彼此就变脸,不说话了。


但隐忍的情绪不会消失,只会积累。一个周六,刘白露回到宿舍,把包放下,宋晓就激动地拍桌子说话,你们知道我昨天怎么了吗?


刘白露看到了宋晓凌晨两点多发的朋友圈。昨夜直播,宋晓收到3个价值60元的跑车和几个热气球。刘白露一猜就是这个事,没有搭话,也没看她。


另一个室友在洗手间问,收到了啥?得知收到跑车后,礼貌性地回复,“啊,这么棒啊。”刘白露注意到,说完这话后,这位室友的脸立马冷了下来,回到自己的床位,不再过问。之后,宿舍一片死寂。


刘白露想,大家都是贫困生,但是宋晓的直播事业要好起来了。但她的成功却是“牺牲我的睡眠时间换来的”。


这两天,她一直思考怎么和室友沟通,约定直播时间。在周末专升本的英语课上,她耷拉着眼。老师问,“你是不是睡着了?”


一节课下来,刘白露发现“大家都听懂了”,只有她没懂。她感到很挫败。高中时,她总分是班里的前两名,但英语很差,满分100分,只考29分。为了提升英语,她是同学中最早报班的,但效果仍不显著。她很焦虑,长了很多痘。


晚上八点回到宿舍,她想安静地放松会儿。四个室友都在直播。持续不断的说话声,透过耳机传到她的耳朵里。


将近11点,她准备上床休息,声音仍然没有减小。她想到明天还有早八,这两周都没有睡一个好觉。委屈的情绪不断叠加,就要哭出来。


一只脚蹬在楼梯上,一只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刘白露爆发了。她哽咽着“扫射”5个室友,列举大家对她的伤害。


整个宿舍顿时安静。她爬上床,哐地拉了一下床帘。过了一会儿,她的语气缓和下来,说,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你们说上床睡觉了,你们没有人理我,还一直直播到两三点,别人都不要睡觉的吗?


宿舍长接了话,答应不再直播,立马把直播关了。另外2个室友也跟着关了直播。


和她关系最近,直播得最狠的室友宋晓,却继续用气声直播了10分钟,随后跑到其他宿舍继续。


图丨刘白露爆发前在操场上散步


接着,5个室友都不理她了。直到爆发后的第二天,刘白露到老师的办公室交表。她看见另一个室友也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总是抬头看她眼色。


她想,室友也许意识到自己错了。临走的时候,她和室友打了招呼。


第四天,刘白露迎来一门要和宋晓一起上的大课。上课前,宋晓走到每个床位分糖。刘白露有些紧张。她看着宋晓分完其他人,最后走到她的床前,往她的桌子上放了一块糖。


她心里有点欣喜,但还是有些别扭,说,不吃。宋晓站在原地,看着她说,拿着吧。她笑了,宋晓也笑了。“走吧,上课。”宋晓说。“行。”刘白露答应道。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友好的沟通中调和问题。无法忍受室友直播的吴鑫,去找导员沟通换宿舍。主播艾米得知后,在宿舍群里骂,“遇到事情不说当哑巴,有意见不提莫名其妙摆脸色,没人会受着你们。”


面对直播的艾米,其他室友总是在微信群聊里吐槽,从不当面说。吴鑫曾尝试和艾米沟通,却很紧张,说话声音会变颤、结巴。她曾提出,“能不能在关灯之后小声一些。”艾米答应后,“直播的时候又不顾一切”。


这次和导员沟通后,宿舍没有换成,还让她在宿舍的处境变得尴尬。艾米虽然不再直播,但她和吴鑫至今也没有讲话。


其他背地里吐槽的室友,表面却和艾米的关系如常。吴鑫很不舒服,和她们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和平。


现在,她在学校基本上都是独来独往。这次开学前,想到要面对那些室友,吴鑫就会心悸。


她希望有一个能一起聊天、吃饭、上课的轻松的大学生活。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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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赵雪静
编辑|罗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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