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韩国标杆性生存综艺《思想验证区域:The Community》(以下简称《思想验证区域》)第二季回归。
2024年,这档综艺在简中社区引起热议,三万多人打出了豆瓣9.4分的高分,堪称“文科生的人生综艺”。《思想验证区域》把拥有不同政治倾向的人聚集到一个限定社区里,模拟真实社会会发生的政治竞争与博弈,展开了为期九天的社群实验。
《思想验证区域》第一季
B站@被抛弃字幕组
河美娜是提及《思想验证区域》时绝对绕不开的一位选手。
她在节目中化名河马,因为河马颇有反差感,虽然是草食动物,实则很强悍。河美娜在节目中展现出的面貌,非常接近一位理想公民,因此受到许多中国观众的喜爱。她尊重与自己观念不同的人,在残酷的竞争中总是会站在弱者的一边,即便这让她自己也进入弱者的处境。
她被淘汰的场面,是《思想验证区域》中最具冲击力的一幕。一位善良、富有共情力的人,在节目中一步步被怀疑、孤立,最终被推到悬崖边,仿佛宣告了理想主义在现实利益面前的破产。
“幸好在节目之外,我们还有另一个世界,可以在那里结交盟友。”河美娜在八月的采访中告诉我。
今年七月,河美娜的随笔集《无论如何,潜水》在中国出版。借此契机,“看理想”获得了与她视频连线的机会。视频中的河美娜剪了短发,看起来精神不错,她的目光依旧真挚又饱含善意。
近些年,河美娜从女性主义实践活动渐渐转向了写作。从公共领域转入相对私人的表达领域,拓宽了她探索自我的边界。“有些争论无法被塞进口号里”,她说,她对那些超越道德和政治评判的处境和故事感到好奇。作家这个身份给了她不同的自由。
河美娜的母语是韩语,而我的母语是中文,这场采访则用英语进行。尽管在采访途中,我们都有很多词不达意的时刻,但奇妙的是,我们能在彼此的磕绊中理解对方的意思。
河美娜说,即使会害怕,仍然要发声和写作的理由是,她不能骗别人,更不能骗自己。能与如此坦诚又勇敢的人产生连接,是巨大的鼓励。对世界失望,不代表我们要松开彼此的手。
以下是河美娜与“看理想”的对话。
01.
《思想验证区域》与女性主义
看理想:很多中国读者是因为《思想验证区域》这档综艺节目认识你并喜欢上你的,你对此有什么感受?当初促使你参加节目的原因是什么?
河美娜:我非常感激这个节目。因为它,我有机会在中国出版我的书,这是我没有想象过的。学习韩国史时,我总读到韩国学者把新的知识从中国引入韩国。因此,反过来把韩国的书和知识带到中国,在亚洲历史上是很不同寻常的事。有这个机会能共同创造一种连接,彼此倾听,我很感恩。
韩国其实非常美国化,但这种西方化的知识,有时并不能很好地帮助我们理解自己的经历,尤其是作为女性的亲身经历。因此我很珍惜这样的连接。
至于当时参加节目的契机,几年前,节目制作人在一个图书对谈活动上找到我,有人建议他说,觉得我很适合做参赛者,因为我是女性主义者,看起来又很坚强、自信。
收到邀请的时候,我一方面很害怕,但另一方面,我觉得恐惧是一种信号,它提醒我这里也许有值得挑战的东西,所以最终我决定参加。
看理想:我前几个月又重看了第一季节目,还是觉得很好看。第一季里最震惊的场面之一,就是你被淘汰。很多中国观众感到惋惜,认为理想主义者如此迅速被淘汰是很悲哀的。你还记得当时被淘汰的心情吗?如今回看这档节目,你觉得它给你带来了怎样的启发?
河美娜:我也非常难过。最难的是,当时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必须保密几个月。那是一段非常受伤的经历,我花了很长时间努力不让自己心生不满。
幸好在节目之外,我们还有另一个世界,可以在那里结交盟友。我觉得当人进入生存模式,人的尊严就会变成一种负担不起的东西。也正因如此,在一切都太迟之前,在我们开始排斥弱者、抛弃尊严之前,我们要努力让世界变好,才能保护作为人的尊严。
你还记得另一位参赛者Sugar吗?前阵子我们见面了,她告诉我,我被淘汰之后的第二天,她根本不想出门,自己待在房间里一整天。我想我被淘汰这件事,对其他参赛者来说同样残酷,因为谁都有可能是下一位。
《思想验证区域》第一季
翻译:被抛弃字幕组
看理想:如果还能再参加一次节目,你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
河美娜:我觉得我竭尽全力了,甚至超出了我的全力。我不想再次经历那段时间,一次就够了。
拍摄生存类节目非常具有挑战性,不只是节目内部发生的事,也包括进入电视制作体系、演艺行业本身,那是非常艰难的环境。
我花了很久才恢复过来,努力不让自己对这件事、对其他人留下恶意。
看理想:你在韩国参与过很多女性主义的活动,媒体有时称你为“韩国新生代女性主义代表人物”。对你个人来说,“女性主义者”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河美娜:女性主义是我观察和解释世界的工具之一。我发现它是一套很精彩、很有力量的知识体系。假如二十多岁时没有遇见女性主义,我肯定会更难理解自己的人生。
但与此同时,“女性主义者”也是韩国社会中被污名化最严重的身份之一。此前我从未背负过一种在韩国人人厌恶的标签,所以承受这个标签也成为我人生中很有意思的经历。
拥有一个极化的身份也有好处,它能帮你筛选真正适合相处的人。你也能看见人们怎样回应这个标签,以及人们会怎样看待你。它像一个过滤器,你会因此看到世界和他人的另一面。
《思想验证区域》第一季
看理想:你是如何与女性主义相遇的?
河美娜:我十几二十岁时,以为女性主义者是疯狂、不招人喜欢的人,是不喜欢男人的女人(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对女性主义几乎一无所知。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曾与一位实施了性侵犯行为的教授进行法律斗争。那件事之后,我对人生里发生的一切感到困惑,因为从书本和学校获得的知识无法解释那次遭遇。我开始强烈怀疑自己在书本和学校里学到的东西。
与此同时,许多女性被女性主义唤醒,人们也开始在网上非常激烈地讨论女性主义;我在学校结识了一些女性主义朋友,她们也在寻找伙伴。那大概是我遇见女性主义的时刻,当我学过的知识无法解释我的人生时,女性主义来到了我面前。
看理想:你说过,作为女性主义者发声总让你感到害怕,因为会招来攻击。是什么让你即便害怕,依然愿意继续用这个身份说话和写作?
河美娜:因为我尊重人,因为我不能说谎。当你真正尊重面前的人,你就不能欺骗他们。你必须诚实,即使真话会令对方非常不舒服。
写作也是一样。当我写作的时候,我就是忍不住要实话实说。我不能说谎,也不能欺骗自己。正是这种无法自欺的感受,让我坦率发言,我从不是为了让谁惊讶。
02.
首尔与柏林
看理想:你的生活往返于首尔和柏林,我还记得你说过,在韩国,有时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而柏林给了你归属感。能展开谈谈为什么选择了柏林这个地方吗?
河美娜:是挺奇怪的,有时待在自己的祖国,我反而更觉得疏离。我想这与社会有关,三个人聚在一起就可以叫作社会,对吧?问题在于我在韩国和德国分别拥有怎样的关系。
我选择柏林其实没有理性理由,纯凭直觉。我知道柏林一直是那些与自己的祖国格格不入之人的去处。它是一座非常独特的城市,世界各地的艺术家汇聚在那里。我甚至会说,柏林像是迷路孩子的灵魂游乐场。
我在柏林遇到的人拥有一种能力: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建造自己的家,并珍惜找到的朋友。我在和那些同样在寻找归宿的朋友相处时,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
看理想:你通常什么时候住柏林,什么时候住首尔?当你住在柏林时,你的日常是怎样的?
河美娜:我通常夏天待在柏林。当我想专心写作时,或者需要和人合作,或者要在韩国出版新书时,我就会飞回韩国,与人见面,更深入地参与到韩国社会中。
当我需要充电、需要和外界噪音隔离时,就回柏林,见那里的朋友。我在柏林时会走很多路、读很多书,不太需要见很多人。
其实我在韩国和柏林的日常生活很相似。我会很早起床,先喝茶,写日记或写点东西;喝完茶就开始正式写作,写两三个小时;之后我会出门散步、吃午饭;然后也许见人,也许留在家里读书、做研究,做一些挣钱的工作,或者继续自己的创作。
河美娜的社交媒体分享
看理想:2024年底韩国戒严事件之后,你写到当时人在柏林,暂时和国内朋友断联,那段孤立的时间反而让你对政治局势有了不一样的判断。这种“身在国外,回看祖国”的位置,会不会也让你对“格格不入”这件事有了新的理解——不只是文化上的疏离,也包括更深的、政治和身份认同层面的疏离?
河美娜:来到柏林以后,我发现自己更能与韩国年长的老派保守政治群体产生共鸣。他们通常经历过战争,我在柏林认识了许多遭受战争、因战流亡的人,那里也有很多难民,所以我更能理解战争造成的代际创伤。我的祖母就经历过战争,在柏林会遇到和我同龄的“祖母”。
创伤总是这样,它就像一个按钮,当你想按这个按钮,想要了解你自己,你会立刻感到恐惧和焦虑。我经常看到一些糟糕的政治人物或政治局势,在不断使用这样的按钮,用特定的政治话语煽动人们,让人们更加两极分化。
去柏林以前,我确实无法对保守派产生共情。但来到柏林后,我更能理解他们。当然,我并不赞同他们的立场,但我更能明白他们为何变得如此保守了。
看理想:柏林对你来说,是一个乌托邦吗?还是说,它也是另一种“格格不入”,只不过是一种你自己选择、甚至更舒适的格格不入?你在柏林仍觉得自己是局外人吗?
河美娜:我肯定是个局外人,而柏林也绝不是乌托邦。柏林同样有着移民问题和种族问题。
也许正因为我没有深入参与德国的政治社会生活,是个彻底的异乡人,我暂时还不太需要承受那部分的压力,柏林也成为了我的庇护所。它几乎是我的第二个家,我在那里遇见了我的老师和朋友们。我可以从不同的视角重新理解韩国历史,也遇到了很多在不同处境的亚洲女性。
看理想:你在柏林能遇见怎样的人?
河美娜:我认识了一位很棒的黎巴嫩朋友,他因战争流亡海外。有次我抱怨韩国逐渐削减图书馆资源,说这太荒谬了,他告诉我:“贝鲁特(黎巴嫩的首都)可能根本没有公共图书馆。”
四年前刚认识他时,我意识到自己几乎不了解中东。中东人和穆斯林是世界上被污名化最严重的群体之一。韩国又非常美国化,我们总是透过美国的视角看黎巴嫩人、以色列人或巴勒斯坦人。
如果真的想理解中东和黎巴嫩发生的事,就必须摘掉美国化的滤镜。遇见这位黎巴嫩朋友并真正与他建立联系,打破了我的成见。那是一次突破性的相遇。
看理想:离开韩国生活,是否让你感到更自由?
河美娜:当初决定去柏林的时候,确实感到更自由。不过这主要取决于人生阶段,现在我又回到韩国了,最近主要在这边生活,我想更多地参与韩国社会。
03.
海永远是好的
看理想:我们可以来聊聊你在中国出版的新书《无论如何,潜水》,这个书名很有意思。据我所知,“潜水”在韩文里有“消失”的意味,中文里也有类似的说法。取这个书名的时候,你有考虑到这层意思吗?
河美娜:原来中文里也有类似的意思。我和编辑选择将“潜水”放在书名里的确考虑到这层意思。这本书关于自我疗愈,当你需要恢复和充电,有时就是需要从现实生活中隐形,和身边的人保持些距离。在这个过程中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找回自己。
虽然现在我的感受已经不一样了,但当年我感到我需要离开很熟悉的首尔,去找我真正想做的事,思考我想成为怎样的人。去一个新的地方会改变你如何看待世界和看待自己的视角,这帮助我不停留在自己的固执里。
看理想:你为了潜水去了很多地方,哪个地方是最难适应的?
河美娜:肯定是埃及的达哈卜(笑)。那里很难适应,因为城市非常缺乏秩序,文化差异也很大。埃及人大多是穆斯林,与韩国人相比,他们的宗教氛围更浓。天气也完全不同,道路也很崎岖,白天气温甚至接近44度。有时还会停电,所以我会在44度高温下用不了电。
一开始我真的很难适应那里,但大概只花了两三周,我就习惯了达哈卜的节奏,之后,我慢慢开始享受那里的生活。直到现在我都很想念达哈卜。
看理想:你在书中提到一次潜水时遇到鲨鱼,但你似乎不是很害怕,你当时的具体感受是怎样的?
河美娜:我事先知道鲨鱼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在澳大利亚海域遇见鲨鱼时,我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天啊,这是电脑特效吗?
一共有两条,有一条更小些。我在挺远的地方看见它们,它们也看见了我,我们彼此对视了一会儿,它们就游走了。我还想跟着它们,多看一会儿,但我必须留在队伍里,不能追过去。
在开放海域遇见野生动物,是潜水最伟大的体验之一。这样的经历很美妙,同时也令人畏惧,因为野生动物终究是野生的,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觉得这种体验超越了语言:遇见广阔自然与野生生命,你会被彻底震撼,也会在它们面前变得谦卑。
《晒后假日》
看理想:有没有一些潜水的日子,你能感受到大海在接纳你或拒绝你?
河美娜:有时候海很狂野,浪很高,能见度也很低,很难下潜。在这种情况下,自由潜水并不是最合适的活动。这时你应该离开大海,欣赏大海最好的方式就是看着它。海总能让人变得非常谦卑。
正如我在书里写的,以前每次下海前,我都会和自由潜水教练讨论:今天的海好吗?适合潜水吗?有一天老师告诉我:海永远都是好的,问题在我们。如果我们觉得不好,那是我们自己的事。海永远是好的,我完全同意这一点。
看理想:书里你写了很多自由潜水练习中失败、状态不好的时刻,也包括对身体的怀疑和自我责备。现在的你,还会因为表现不好而对自己感到失望吗,还是这种情绪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河美娜:我现在年纪大了,不会再对自己有过度期待了(笑)。
年龄增长对我很有帮助,我不再苛求自己,而是专注于重复同一套日常、建立习惯。每天持续付出,尽可能多试几次,这样某一次成功或失败就不再显得那么重大。
🤿编辑后记:
与河美娜接通视频的时候,她细心地发现我没有zoom会员,连线很麻烦,然后提出用她的会员版账号发起线上会议,结束后她还把录制文件发来。这是特别小的一件事,但她的确在时刻关注着与她合作的人,尊重她遇见的每一个人。
(P.S. 不能免俗地问了河美娜的MBTI,她说是INFP/ENFP,E和I一半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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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潜水》
现已出版上市,欢迎阅读
🦛
采写:林蓝
翻译整理:语音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配图:《思想验证区域》《晒后假日》
商业合作:[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