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6年9月22日,黑龙江之行的第十天。
昨夜和朋友们喝酒,又带着陈行甲等到黑龙江边散步、聊天、调侃,好不热闹,看江边美丽夜景,回到房间大脑依然兴奋,结果睡得不算安稳,清晨六点就醒来。七点半,我迎着清晨的阳光,走到江边去散步。浩浩汤汤的黑龙江向着东方奔流不息,天上云卷云舒,清爽的秋风拂过脸颊,北疆的空气清冽干净。我在江岸伫立,看连绵的大地铺展向远方,看大江奔涌,满心开阔,心旷神怡。
八点钟回到宾馆吃过早饭,八点半我们准时出发,今天的第一站,是呼玛博物馆。
(呼玛博物馆)
(呼玛博物馆林间的青铜雕塑)
呼玛博物馆坐落在县城之中,距离宾馆只有短短几分钟的车程。虽然是一座县级博物馆,但整体建造却格外用心,建筑外形模仿江流的曲线舒展,弧线流畅如云水流转,馆舍四周保留着樟子松绿地,绿树掩映之间,整座建筑沉静雅致。我们抵达这里,开启了当天的直播。
讲解员小宋带着我们,一一走进各个展厅,细读这片土地的过往。整座博物馆分为历史陈列厅、自然地理厅、专题文化厅、发展史厅与城市规划厅。展厅围绕“两江一河”展开,黑龙江、呼玛河、嫩江滋养着这片大兴安岭土地,从旧石器时代老卡遗址出土的石器,到金代的六耳行军锅;从远古先民的山林游猎,到清代呼玛尔木城的设立;从抗击沙俄的峥嵘岁月,到东北抗联第三支队在呼玛的浴血斗争:一个个复原的场景、一尊尊的塑像,把岁月里的故事鲜活地铺展在我们眼前。
(猛犸象骨架)
走进自然地理厅,黑龙江上游奇特的地质地貌、古生物遗存一一陈列,硕大的猛犸象骨架静静伫立,诉说着远古时代这片土地野生动物繁盛的景象。各式各样鸟兽标本整齐摆放,让人得以窥见大兴安岭原始的山野样貌。
(鄂伦春族服饰)
(鄂伦春族表演)
走进专题文化厅,我们的目光投向了鄂伦春的狩猎文明。桦树皮打造的各类器皿、兽皮缝制的传统服饰,还有撮罗子模型。展厅还记录着呼玛久远的采金文化,各式各样古老采金工具静静陈列;同时,这里也留存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记忆,呼玛曾经是知青下放的重点地区,屯垦戍边的往事,在此被收藏回忆。
(青年上山下乡的记忆)
走出呼玛博物馆,阳光显得更加明媚,我们结束直播,继续驱车踏上331国道,奔赴下一处风景——画山风景区。
半小时车程后,我们来到了黑龙江边的画山。画山,当地又叫大砬子,山峰海拔仅仅三百零七米,但由火山岩形成的断崖,临江壁立,好似被巨斧劈削而成,壁立千仞,十分险峻。千百年风雨侵蚀、江水冲刷,岩壁岩层色彩斑斓,远远望去,就像一幅悬挂在黑龙江江畔的巨型山水画卷,画山之名也由此而来。四座山峰连绵相依,临江一侧皆是陡峻绝壁。景区修建起三点六公里环山步道,沿着悬崖边缘向前,既可下到江畔,也可以攀上山峰之巅。
(画山美景)
这里如今已是热门的网红打卡地。站在山顶,能俯瞰二百七十度的大江拐弯,一江两国的风光尽收眼底。现在是大兴安岭最美的季节,经过冷暖交替,山林已经渲染出绚烂的秋色,漫山遍野金黄林海层层叠叠,与陡峭崖壁相互映衬,目之所及皆是动人的壮美景致。栎树、椴树、白桦、松树交错生长,秋风掠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阳光几乎让每一片树叶都变得透明。
(画山美景)
景区广场上,当地摆开了特色美食,安格斯煎牛肉、酸菜炖白肉、铁锅炖鱼汤、鲜香豆腐汤,还有山野果子压榨的果汁,烟火人间的暖意扑面而来,让我们倍感温暖。我们走上山间步道,秋日阳光穿过枝叶,斑驳洒在地上。站在悬崖边极目远眺,脚下连片农田铺向远方,黑龙江蜿蜒流向天际,直到消失在地平线。这种景色,让人想大声舒啸,陈行甲放声唱起歌来,满目山河,处处皆是图画。如果你自驾行走331国道,请你千万不要错过江山如画的画山。
辞别画山,我们继续沿着331国道向北行驶,进入了塔河县,下一个目的地是十八站鄂伦春民族乡。
塔河紧挨着呼玛,过塔河再往前行,就抵达了漠河,走到了中国版图最北端。塔河深藏在大兴安岭腹地,是北部重要的交通枢纽,清代古驿道“黄金之路”便从这里穿过,向着漠河方向延伸。这里留存着距今一万多年的十八站旧石器遗址,证明早在史前时期,大兴安岭北部就已经有人类繁衍生息。塔河也是鄂伦春族重要的聚居地之一,1953年,国家安排世代游猎山林的鄂伦春人下山定居,完成了从原始游猎社会到现代定居生活的巨大跨越。六十年代大兴安岭林区大开发,铁道兵、知青、林业工人纷纷奔赴深山;1981年塔河县正式设立,长期实行政企合一,直至2020年政企分开,成为一座边境真正的行政县城。
中午十二点,我们抵达十八站鄂伦春民族乡,简单吃过自助午餐之后,走进了鄂伦春民俗馆。
鄂伦春,意为“山岭上的人”,千百年来,这个民族逐野兽而迁徙,依山林而生,以狩猎、捕鱼、采集为生。民俗馆完整梳理着鄂伦春民族的过往变迁,展厅划分出四季山林场景,还原他们世代生存的山野环境。游猎工具、衣食器皿一一陈列,桦树皮制作的船、桶、盒,弓箭、猎刀、捕兽夹,还有狍皮帽、狍皮大衣、狍皮靴子这些极具代表性的传统服饰,让人真切感受游猎民族的生存智慧。展厅当中也展示萨满信仰图腾,完整讲述了这个民族从四处迁徙到落地定居的全过程,不同年代民居模型整齐排列。
(鄂伦春族下山定居证明)
现场两位鄂伦春老人,为我们唱起本民族古老歌谣,示范鹿哨的吹奏。厅中还展示了创下吉尼斯纪录的"中国最大的桦树皮船"。在大厅里,民俗馆复原了两座原汁原味的撮罗子,这是鄂伦春人游走山林的家,二三十根桦木杆搭建起圆锥形骨架,顶端留出排烟的孔洞;冬天外面蒙上厚实兽皮,里面点燃火塘,会很温暖;夏天换成透气的桦树皮,清爽通风;迁徙之时,拆卸搬运十分便捷,夜里躺下,透过顶端开口,还能望见漫天星辰。我和陈行甲走进撮罗子,静静体会先民栖居山林时的心境。那是一种辛苦,也是一种自在。
如今,鄂伦春群众已经住进了整齐漂亮的联排房屋,院落宽敞,不少人家还建起了车库,彻底过上了现代生活。但与此同时,摆在眼前的现实却不容忽视:不少年轻人已经不再熟悉本民族语言,传统民俗文化正在慢慢淡化消失。
(鄂伦春族居住的房屋)
(和鄂伦春老人合影留念)
我们常常站在现代人的视角去审视,觉得昔日山林游猎生活艰苦清贫,可对于鄂伦春先民而言,那是自在洒脱、根植于民族精神的生活,外人看到的辛苦,未必是当事人的感受。就如同我们看待流浪之人,觉得他们可怜,但主观评判往往会产生偏差,也许流浪者很享受自己自由自在行走的生活。定居让鄂伦春人民的物质生活条件大幅改善,可如何守护民族文化根脉,值得我们认真思索。我也向当地提出了一点设想:可以划定一片区域,人工放养动物,打造保护性体验狩猎场,让鄂伦春同胞能够重拾部分传统,同时作为旅游体验项目对外开放,既传承古老习俗,也能带来经济收益。
民俗馆一旁是鄂伦春风情园,数十座模仿撮罗子造型打造的民宿坐落于此,只是深秋时节游客已经稀少,大多数房门已经紧闭。望着崭新的民居,回望古老的撮罗子,时代变迁的厚重感,久久萦绕在我的心头。
(撮罗子)
离开十八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接下来我们要奔赴漠河,这段路程接近三百公里,大多是国道与乡间道路,部分路段还在修缮,车速不能太快,差不多需要五个小时左右的车程。
汽车继续驶入G331,一路向着祖国北方前行。午后,天空万里无云,阳光透亮。几场寒霜过后,大兴安岭林海被秋日渲染成一幅斑斓的长卷。白桦树叶有的已经零落,依旧风骨粲然;柞树晕出了赭红,椴树铺展开成片的金黄,松林依旧保持着沉静的墨绿。秋风掠过林海,到处都是大兴安岭独有的秋日盛景。
随后我们转上加漠公路,也就是加格达奇通往漠河的公路,一头扎进大兴安岭深处的百里彩色画廊。公路顺着平缓山峦蜿蜒起伏,视野时而开阔辽远,时而被浓密树林环抱。旅途感受既丰富又单调,说它单调,是连绵不绝的林海始终在眼前铺展;说它丰富,是山林之间红、黄、橙、绿万千色彩交织变幻。夕阳缓缓下沉,金色的阳光穿透林冠,整片山林仿佛被火光点燃,霞光漫上天际,红黄橙紫层层递进。一轮皎洁的圆月慢慢升上山峦,和霞光一起,一路陪伴我们向西北方向前行。
暮色一点点漫过山谷,绚烂林海慢慢转为深沉,天边霞光褪尽,化作淡淡的黛色。我们的汽车,穿过一重又一重山岗,晚上七点钟,终于看见漠河城区星星点点的灯火,我们来到了中国最北的城市——漠河市。
漠河前身是西林吉镇,清代这里因金矿开采闻名,是“黄金之路”的终点,1917年设立了漠河县,解放后长期政企合一,2018年撤县设市,完成了政企分开。提起漠河,大家最先想到北极村,北纬五十三度,是无数游客奔赴而来打卡的地方,夏日追寻白夜,冬日等候极光。但很多人不知道,中国地理真正的最北点,并不在北极村,而是北红村的乌苏里浅滩。除此之外,黑龙江源头洛古河与额尔古纳河交汇点、胭脂沟淘金纪念地、“五·六”火灾纪念馆,还有因歌曲家喻户晓的漠河舞厅,都是来到漠河值得驻足的去处。
(五·六特大森林火灾 图片来源:兴安记忆)
说起漠河,绕不开1987年“五·六”特大森林火灾,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损失最为惨重的森林火灾之一。当年5月6日,林场工人违规作业,抽烟留下火种导致山火,起初明火已经被扑灭,不料5月7日突发八级以上西北风,死灰复燃,火舌翻卷,短短数小时就吞噬了西林吉、图强、阿木尔三座城镇,过火面积达到101万公顷,烧毁了大量房屋,五万多百姓流离失所,211人不幸遇难,266人受伤。中央举全国之力,调动军民,奔赴火场,历经了二十八天的艰苦扑救,直到6月2日,明火才彻底熄灭。
(灾后重建 图片来源:兴安记忆)
大火过后,漠河开始了城市重建,得以重新规划布局,如今我们见到的整洁现代的小城,便是浴火重生而来的。这场灾难,也深刻改变了大兴安岭林区发展方向,森林防火成为头等大事,1998年启动天然林保护,2014年大兴安岭全面停止商业采伐,守护森林、严防火灾成为林区最重要的使命,自此,大兴安岭再也没有发生重大森林火灾。
那场大火,也催生了《漠河舞厅》背后动人凄怆的故事。音乐人柳爽2019年来到漠河采风,在舞厅遇见独自起舞的张德全老人。上世纪八十年代,漠河娱乐匮乏,他与妻子热爱跳舞,常常躲进废弃仓库,借着黄昏微光翩翩起舞。“五·六”大火降临,妻子不幸葬身火海,往后三十余年,张德全老人没有再婚,也没有子女。漠河重建之后,有舞厅开业,老人便常常独自来到舞池,空着手,一遍遍复刻曾经和妻子共舞的舞步,用这种方式怀念爱人。
(图中舞厅中央独自舞蹈的老人便是《漠河舞厅》中的原型人物张德全老人。图/柳爽个人公众号)
柳爽听完故事深受感动,查阅了大量火灾史料,写下了《漠河舞厅》,同时写下了文章《再见了晚星》,把这首歌献给张德全老人、他逝去的妻子,还有所有火灾之中逝去的生命。歌曲起初一直默默无闻,直到网友配上老人独舞的视频之后,迅速破圈,达到了数十亿的播放量,让全国人民知晓了这段北疆沉重浪漫的往事。如今大家到访的漠河舞厅,已经不是当年老人起舞的原址,张德全老人自2021年走红后,老人便淡出了公众视野。
我们入住了城里的半岛假日酒店。当地朋友盛情招待我们吃晚饭,品尝本地蓝莓红酒。晚饭过后,朋友又推荐我们去看一看漠河夜景,我看了一下时间,才晚上九点,就欣然前往。
我们第一站来到了松苑原始森林公园。这是漠河城区一片奇迹般幸存的原始森林,“五·六”大火席卷整座县城,周遭一切化为焦土,唯独城中这片樟子松林安然无恙,几百岁的老树依旧郁郁葱葱,如同烈火之中的一方福地。夜晚的林间,柔和的灯光装点着树木,天气寒凉,我们穿上羽绒服,走在夜色中的林间小道,伸手触摸历经劫难依旧挺立的树干,感慨命运的奇妙。这里的每一棵树,都见证了这座城市的伤痛和劫后重生。
走出森林,我们步行来到不远处的漠河图书馆,这座中国最北的城市图书馆,空间不大,却格外温馨治愈。馆内设有留言背板,游客可以用免费贴纸写下心里话,爱情期许、家庭祝愿、对远方的期盼,一行行文字满含人间温情。其中有一条,让我很心动:“最后的最后,我想说,或许我只是你青春中的一个过客,希望你多年后回想起自己的青春时,可以想起我。你在我青春中是独一无二的礼物。”我也提笔留下一句祝愿:“愿天下有情人一起读书。”我觉得那也是一种美好的景象。馆内还设有舒适的咖啡厅,读书区细致划分为单人阅读区、众人阅读区,沙发桌椅一应俱全,灯光柔和安静。边疆小城拥有这样一座用心经营的图书馆,为城市增添了浓浓的人文气息,实在值得点赞。
(漠河图书馆 图片来源于网络)
离开图书馆,我们乘车穿过灯火璀璨的振兴大街,来到“人在画中走”的景点。上百级台阶,每一级都装上了可控变色灯带,远远望去,看不见台阶轮廓,只见流光变幻的绚丽画卷,行人走在台阶之上,远远看去,就仿佛行走于画境之中。到达台阶之下,灯光依然,画境消失,我们拾级向上,登顶之后,一座雕塑伫立广场,雕塑下部是雄鸡与天鹅造型,顶端托起一颗北极星,象征着中国最北、离北极星最近的土地。广场由削平的山头建成,非常广大。站在台阶尽头雕塑下俯瞰漠河市区,灯光璀璨明媚,安宁美好。面对这平安的胜景,很难想象这片土地曾经被大火化为焦土。
夜色渐深,我们来到漠河舞厅。眼前的舞厅,是由木质大房子改造而成,并非老人独自跳舞的旧舞厅。游客可以在这里唱歌、小酌。我们走进去落座,要了一些啤酒,静静倾听游客唱着的《漠河舞厅》。应主人邀请,我也唱了一曲容中尔甲的《高原红》,来表达对朋友们的感谢!
夜里十点多,结束满满当当的一天,我们回到酒店休息。明天我们继续在漠河行走,带领大家到中国最北的城镇北极村。我在中国最北的夜空下,在满城灯火的温柔间,和你说晚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