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是一个奇迹
历史｜古生物
2026年10月，《自然》杂志接连上线两篇由中国科学家主导的研究。
10月7日，孙氏巨尾兽，一亿六千万年前侏罗纪地层里会游泳的哺乳型动物，把“吞咽”这项技能的历史往前推了几亿年。10月14日，杨源鸑鷟，一只生活在侏罗纪晚期、不会飞的鸟，把“鸟类从一开始就为了飞行而演化”的旧叙事翻了案。
一前一后，相隔七天。一篇往动物的喉咙里看，一篇往鸟类的脚爪上看。合在一起，它们改写的不是两个物种的故事，而是我们对“生命怎样走到今天”的整条理解线。
第一篇：它先学会了吞咽
内蒙古宁城，一片灰绿色的泥岩。岩层里压着一副完整的骨架，最醒目的是盘曲在身体旁的一条修长尾巴。研究者说，它像1.6亿年前的某次紧急泅渡，被瞬间定格在泥岩里。这件标本以孙氏巨尾兽（Megacauda sungei）的名字在线发表于《自然》。
在侏罗纪，哺乳型动物大多活在恐龙的阴影里，学界过去常把中生代哺乳型动物想象成“恐龙脚下的小不点”，多数只有老鼠大小。孙氏巨尾兽不一样：体长约52厘米，体重约2千克，是已知体型最大的柱齿兽类（一类早期哺乳型动物，臼齿保留原始的三尖结构，名字直译是“柱状的齿”）哺乳型动物。52厘米是什么概念，一只家猫的长度，一个孩子的小臂。论文第一作者、沈阳师范大学副教授李刈昆说，它把这一类群的体型边界明显抬高了。
这件标本最幸运的地方，是保存了完整的骨盆、后肢和尾椎。那条盘曲的长尾正是属名的由来，Megacauda，意为巨尾。综合骨骼特征，研究者认为它的生活方式可能接近现生的鸭嘴兽：半水生，在水边活动，能下水，也能上岸觅食。
真正让科学家兴奋的，是喉咙。新标本保存了咽喉解剖结构和舌骨骨骼组分。舌骨（喉咙前部一块支撑舌头的小骨头，吞咽时牵动整个咽喉）在化石里极难保存，细小且易碎。而孙氏巨尾兽的咽喉结构，与现代兽型动物（哺乳动物及其近亲演化支的统称）相似。这意味着，与现代哺乳动物相似的吞咽、啜饮、吸吮行为，可能早在柱齿兽类和其他哺乳类的共同祖先身上就已出现，远早于现代哺乳动物的兴起。
我们每天喝水、吞饭，喉咙里那套精密的肌肉骨骼配合，源头可以一路追到这具1.6亿年前的骨架。哺乳动物最普通的一个动作，其实是几亿年攒下来的手艺。
巨尾兽（柱齿兽，哺乳型动物）头骨的三维重建
第二篇：它先学会了不飞
福建政和，侏罗纪晚期（约1.48亿至1.5亿年前）的政和动物群。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王敏团队，在这里发现了一件新的鸟类化石，命名为杨源鸑鷟（yuè zhuó）。
名字里有讲究。“杨源”取自化石发现地政和县杨源乡；“鸑鷟”则来自《国语·周语上》记载的中国古代传说神鸟，原句是“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给一只不会飞的鸟，安上传说中神鸟的名字，这是命名者的一个幽默，也是这个发现最大的反差。
杨源鸑鷟体重约821克，比一只家鸡略重。它的形态，呈现出恐龙和鸟类的组合：它的头骨带着伤齿龙类（一类小型肉食性恐龙）的典型特征，包括密集排列的上颌齿、后缘发育锯齿的牙齿；但头骨整体纤细，牙齿数目少，又与原始鸟类相近。它的前肢极短，是已知前肢相对最短的中生代鸟类，甚至比某些善奔跑的驰龙类（一类两足肉食性恐龙，伶盗龙即属此类）还短。而恐龙到鸟的演化中，前肢变长曾是明显的趋势，它偏偏反着来。
最奇特的是它的足部，保存了恐爪龙类独有的特化第二趾：强烈向背侧弯曲，用于撕裂和捕捉猎物，人称“杀戮之爪”。科学家做了分支系统学分析：杨源鸑鷟与政和八闽鸟互为姐妹群，组成新的早期鸟类分类单元政和鸟科；若强行把它归入恐爪龙类，演化树需额外增加14个演化步长。结论清晰，它属于鸟，不是龙。
但它不会飞。研究团队综合其前肢比例、锁骨间夹角、乌喙骨形态等特征判断，它的生态位落在现生地栖鸟类与丧失飞行能力鸟类的重叠区域，是一种适应陆地奔跑的食肉性鸟类。
一只鸟，长着龙的爪子，用恐龙的腿奔跑，却把翅膀缩到了最短。它用身体证明了一件事：鸟类的早期演化，并不沿着“优化飞行”这一条单一路径线性前进，而是一场伴随着快速生态位探索的复杂过程。飞行不是鸟类故事的起点，只是其中一条被走出的路。
放在一起看
两篇论文，一南一北，一中生代哺乳动物，一侏罗纪鸟类，放在一起看，指向同一个更深的结论：演化不是单向进步。哺乳动物的历史，不是从爬到站到人的直线；鸟类的历史，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为了飞。孙氏巨尾兽让我们知道，现代哺乳动物最普通的吞咽动作，源头在1.6亿年前就写好了程序；杨源鸑鷟让我们知道，鸟类最早的生态特化里，有一段“先学会不飞”的插曲。
生命的演化，更像一棵向各个方向试探的树，而不是一条越走越“高级”的直线。那些被我们当作“起点”的特征，往往只是某个古老群体在特定环境里的一次转身。
中国，两块远古现场
这个十月，中国古生物界罕见地在《自然》上“双响”。两个现场，一北一南：内蒙古宁城所在的燕辽生物群（约1.6亿年前，分布在今河北、辽宁、内蒙古交界一带的湖泊森林生态系统），一次次出土让科学家意外的标本：会滑翔的、会挖洞的、会游泳的。孙氏巨尾兽又添了一条，会泅渡的。
福建政和动物群，则已发现适应奔跑的奇异福建龙、具有尾综骨的政和八闽鸟、尾巴缩短体型娇小的不虞政和鸟，如今再加上前肢缩短、适应地栖的杨源鸑鷟。“政和动物群恰似一部超高分辨率的时空相机，记录了这些关键演化瞬间。”王敏说。
从“巨齿兽”“微小柱齿兽”，到“奇异福建龙”“政和八闽鸟”，再到这个十月的两篇《自然》，一个教我们重新认识吞咽，一个教我们重新认识飞翔。，中国已是中生代动物起源研究的核心现场。化石不会说话，但它们存放的位置，一次次改变了我们讲述生命故事的方式。
参考资料
[1] 新华社. 孙氏巨尾兽，被发现了！2026-10-08. 转载自沈阳师范大学新闻网：https://www.synu.edu.cn/2026/1009/c6750a117086/pagem.htm
[2] 辽宁省科学技术厅. 沈阳师范大学古生物研究成果在国际顶级期刊《自然》发表. 2026-10-12. https://kjt.ln.gov.cn/kjt/kjgz/cgzh/2026101210520855871/index.shtml
[3] 中国新闻网. 中国发现侏罗纪不会飞鸟类杨源鸑鷟 颠覆鸟类早期演化传统认知. 2026-10-14. http://m.chinanews.com/wap/detail/chs/zw/10714740.shtml
[4] 科技日报（中国科技网）. 不会飞的侏罗纪鸟类新物种发现. 2026-10-15. https://www.stdaily.com/web/gdxw/2026-10/15/content_596266.html
策划/撰文：華夏地理编辑部
素材核校：新华社、辽宁省科学技术厅、中新社、科技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