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与值得关注的内容Readance

鲁迅是中国创意写作的起点?


图片


采写 | 侯嘉煜

编辑 | 姜妍


对于鲁迅,人们总是将其视作中国现代白话文写作的先驱,但往往会忽略他深厚的古文基础。来自于古典与现代的两种传统滋养了鲁迅,进而启发他以笔为锋,投入终生的战斗当中。那么,青年鲁迅究竟接受了哪些方面的写作影响?他又如何将这些思想资源转化为自己的写作? 日前在长宁区中版书房内,来自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黄平与王嘉军就“青年鲁迅的写作教育”展开了讨论。


从天演论到摩罗诗人,从近来备受关注的“孙哥”小作文到中国的创意写作,鲁迅的早年经历依然对当下文学乃至社会的发展有着启示意义。黄平甚至大胆提出,“鲁迅就是中国创意写作的内生性起源”


讲座现场 (拍摄:界面文化记者 侯嘉煜)


天演论的超克,与天相争的鲁迅


鲁迅接触到《天演论》的具体日期目前仍有争议,但可以确定的是,这部严复翻译的学术论著对他影响颇深。1907年,尚在日本留学的他在日本东京的留日学生刊物 《河南》上发表了《人之历史》,便是专门介绍达尔文进化论学说的论文。


天演论不完全等同于进化论。其原著现在一般译为《进化论与伦理学》,是英国学者赫胥黎阐述达尔文进化论与由此延伸出来的进化论伦理学的著作。1895年甲午战败严重刺激了严复,让他在几个月内迅速将《进化论与伦理学》翻译为文言,并自名为“天演论”。他也借翻译构建起了自己的天演论体系,其核心就是那句著名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此后一百年,中国历经多种思潮演变,但背后都有天演论的影子。黄平用作画比喻:近现代中国的无数思潮就像是在一张白纸上作画,天演论则是白纸本身。


黄平进一步提出,以天演论为理论基础的思想依然在中国社会中普遍存在,只是它该换了门面,被人们称之为“内卷”。为了说明这一点,他特别提及了近来因给女星致信小作文而轰动全网的某孙姓男主角。在他看来,该孙姓男主角毕生都在践行这种“适者生存”的社会达尔文主义逻辑,也确实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却抛掷千金也无法获得一份真挚的爱情。甚至最终不惜自揭伤疤,沦为笑谈。“当事实结束了,一切变得极其的荒唐,变成一场不无心酸,不无悲情的闹剧。”这正是其“空心”的表现。


“从青年鲁迅开始,一百多年来以天演论为代表的这个逻辑到此遭遇了他极其荒诞的结束。”黄平总结道。与之相对的,则是鲁迅对天演论的克服,黄平称之为“顺”与“争”的分野。大多数人理解天演论,都着眼于“适者生存”,这就是“顺”的逻辑。即顺势而为,顺应天意。在彼时国之将亡的背景下,顺势而为,以绝对功利的态度积极改造自身,是有进步意义的。但随着社会的发展,仍然持有这样的功利主义,最终只会流于荒诞。黄平将其形容为浮士德的故事,他可以通过与魔鬼摩菲斯特签订契约实现愿望,最终却必须偿还。黄平指出,严复在《天演论》里还强调了另一方面,即“争”,认识到天意所在,但要与天意相争。


王嘉军补充了尼采作为思想资源对鲁迅超越天演论的重要意义。尼采提出的永恒轮回理论将时间视作不断重复的循环,每个循环间不产生变化。这直接造成了重复性的无聊与枯燥。而对于尼采而言,在轮回中之所以会感到无聊是因为对未来仍有追求,是秉持着功利观念追求更好的未来。但尼采的轮回却是在享受其中。


在这里王嘉军用小孩子的游戏作比喻。在成长之前,孩子的游戏总是无功利的玩乐,不考虑后果,仅仅是在探索世界。比如在海滩上堆沙堡,海浪打翻沙堡,他又会重新垒起,乐此不疲。这是一种童心与超人意志的结合。正是因为永恒轮回对无功利性的强调,鲁迅才没有将天演论发展为极度目的性的社会达尔文思想,也因此完成了克服。


鲁迅“弃医”之后,为何会“从文”?


1902年,鲁迅奔赴日本留学,就读于仙台医专,不久之后便发生了著名的“幻灯片”事件。鲁迅因此弃医从文。从今天的理解来看,鲁迅的“弃医从文”是一件顺利成章的事,甚至这个名词本身已经成为成语。但黄平针对此事件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鲁迅“弃医”之后,为何会“从文”?




实际上,在当时,受到救亡图存和天演论思潮的影响,很多留学生都选择从事更加“经济时务”的专业,例如工科、化学、军事等研究。但鲁迅没有顺应潮流,这与他受到的写作教育息息相关。


鲁迅出生于绍兴一个官宦家庭,从小接受正宗的旧学教育,有着深厚的诗词功底。黄平还指出了一个少有人知的事实:鲁迅曾参加过科举考试,同时他也喜欢阅读绘本,尤其是《山海经》,其中的神鬼志异极大地开拓了鲁迅的想象力。后来他奔赴南京求学,辗转于水利与地质学习。这些都为他的写作积累了重要的资源。


而在日本留学期间,鲁迅接触到梁启超的思想,尤其是他的《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让青年鲁迅大受震动,让他相信文学创作可以塑造一个民族的精神,制造新民。他的观点,最终集结为了著名的《摩罗诗力说》。


这篇文章全文由文言写成,显示了鲁迅的古文功底。文章中,他提出了“摩罗诗人”的概念,并一一总结从尼采、拜伦到裴多菲等摩罗诗人的特点。所谓摩罗,按今天的解释便是“浪漫主义”。但黄平指出,“浪漫主义”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浪漫”,他们的主张有着深刻的哲学基础。鲁迅则在浪漫主义诗人们的理论之上,提出了自己对救国救民的认识:“争天拒俗”。只有心灵上与古老中国有别,打破沉默,才能唤醒新的可能。


鲁迅奠定了中国创意写作的内生性传统


创意写作诞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美国,当时的爱荷华大学组建了第一个创意写作工坊。王嘉军提及,在当时,美国已经出现了商业化写作,市场对类型文学有着极大的需求,才因此出现了专门培养写作人才的大学课程。黄平认为创意写作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对当时的美国而言,他们需要创造性的力量以创造新的美利坚民族。这恰好与鲁迅当年的写作愿望重合。他大胆断言,尽管创意写作传入中国不过二十年,但早已形成了自己的内生性传统,“鲁迅是中国创意写作的起源”。


黄平的结论 (拍摄:界面文化记者 侯嘉煜)


这一传统最重要的核心,就是立心。王嘉军将其解释为创造性的主体性写作。从古希腊开始,写作就与人格息息相关,伟大的文字总是产生于伟大的心灵中,“崇高来自于一颗伟大心灵的回响”。创意写作同时也是创造性写作,在独立人格之上,不断去超越,不断去创造,不仅具有本体论意义,甚至可以深入到人类文明深处,超越自身。


但就像一位在场观众所困惑的那样,所谓的伟大心灵似乎并不依靠培养,那么写作教育是否还有意义?在黄平看来,这恰恰是一个认识上的误区,天赋固然重要,但后天的教育同样在严肃地塑造一个人。真正重要的是,大学写作教育不仅在教授学生如何写作,更在全方位培养个人的文化积累、品味熏陶以及语言运用能力。在兼容并包的立场上,像鲁迅那样将不同传统结合起来,所培养的将不只是写作者,还可以是更大意义上的文化工作者。


在王嘉军眼里,当今时代的阅读需求已经远远超出了类型文学和严肃文学的界限,从短剧剧本到电影创作,从游戏到剧本杀,都可以在写作教育中得到提升。即便天赋不高,也可以通过培养提高自身。


黄平:小作文男主角内心其实是巨大的荒芜


界面文化:随着鲁迅文学奖今年永久落地上海,相关的配套活动也在陆续展开,你认为鲁奖的到来有什么样的特殊意义?


黄平:如同去年茅盾文学奖落地乌镇——茅盾先生的家乡一样,鲁迅文学奖落地在上海这个他曾长期工作、生活并最终安葬的城市,意义非常。对于我们这些在上海从事文学研究的工作者而言,也是一次重要的鼓舞和激励。每年借助鲁奖这个平台,都可以展开与市民的互动,更好地传递文学的声音。


界面文化:本届鲁迅文学奖的短篇小说奖项获得者中有班宇的身影,作为一个长期研究新东北文学的学者,这是否是对新东北文学更深层次的认可?此外,以班宇为代表的东北作家们又是否可以走出“走出东北”?


黄平:班宇《漫长的季节》获得鲁奖,不仅对于新东北文学以及东北的青年作家们是特别的激励,对于所有的青年作家群体也是重要的激励。东北作家并不一定要书写东北,但可以通过它传达出这个时代的普遍感受。班宇所代表的新东北文学并不指向具体的地域,而是一种可能的方向。


这一批新东北青年作家似乎目前在东北题材之外没有重要作品,但我觉得可以给他们足够的耐心。班宇出生于1986年,在创作意义上依然是年轻作家。他的重要作品可能还在远方等待着他。


界面文化:今天你提到了当今社会普遍存在的所谓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潮,这不仅是一个理念问题,也是一个结构性问题。按照你所说的鲁迅克服天演论的方法,能否克服这种结构?


黄平:我个人觉得是可以的。今天讲座中也提到,一方面是要顺应环境,另外一方面要和环境相抗争。比如小作文男主角,我能感受到这个作者内心其实是巨大的荒芜。他成功了,但他不幸福。我们还能想象今后还会有女孩子敢爱他吗?他还能正常地展开人和人的交往吗?他从强大的道路出发,最终却迷失了自己。我建议他不妨回想参加作文大赛时的自己,从文学上找寻道路。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采写:侯嘉煜,编辑:姜妍,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前往微信阅读全文

内容来自公众号,可前往微信查看原文。

查看作者的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