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从“经纬”出发,这一次回到自己
“经纬”,原本是织物里纵横交错的线。无论是藏起来的内缝线、外露的线迹、承担结构的绑带,还是被保留下来的手工痕迹,线很少成为一件成衣最先被看见的部分,却持续承担着连接、牵引,并在一次次受力之间维持它的形状。
女性之间的关系,也是这样隐于其内、经纬交织的线。情绪的回应、照料、理解与相伴,未必总被说出,却会在经验与彼此影响中留下痕迹。靠近与松开之间,既有亲密,也有余地;那些看不见的作用,也一点点改变着一个人理解自己、面对世界的方式。
今年6月,《经纬织间》第一期女性论坛“编织延长线”由此展开。AW PROJECT携手栩栩华生与友谊万岁旗下卷宗书店,在深圳将目光投向女性与女性之间:挚友、家人、伴侣,以及那些曾经参与彼此成长、留下长久影响的关系。在经纬之间,让这些不易被察觉的经验被看见。所谓“延长线”,并非单向的传承或经验的搬挪,而更像一种具体而微的流动:一位女性在某个时刻获得另一位女性的启发,将这份经验编织入自己的实践与生命,而后又以自己的方式,将它继续向前。
线,向外延伸,也向内生长。
循着《经纬织间》的目光向内,女性与自我的相处,一直是一条不那么容易被看见的线。它关乎如何感受自己,如何划定生活的尺度与边界;也关乎当工作、关系与外界期待不断进入日常时,如何仍然为思考、幻想与独处留出位置。
从人与人的连接,到人与自己的关系,也延续着中国轻奢设计师品牌AW PROJECT自创立以来对于女性经验的关注。以“循迹真我,路上遇见美好”为品牌主张,服装不仅是审美表达,也成为品牌进入女性生活、自我成长与精神经验的一个起点。
9月11日至13日,AW PROJECT与栩栩华生、友谊万岁旗下卷宗书店再度携手来到杭州万象城,以“此间有我 Room To Be”为题,将“女性与自我的关系”带入新的公共讨论与空间呈现。“此间”,可以是一处真实的房间,也指向女性为自己建立的生活秩序;“有我”,则意味着在不同身份与关系之中,仍能辨认自身的感受、选择与边界。
从关系,到自我;从连接,到辨认。于是,“经纬”也从人与人之间继续向内延伸——一个人如何在生活之中,一点一点,为自己织出一处可以栖身的内部世界。
第二部分
“织间”,一种持续的空间实践
从第一期“编织延长线”到杭州的“此间有我”,《经纬织间》仍然延续着“共读、共织、共衣”的空间实践:阅读、服装、艺术与真实的女性经验被放在一起,让品牌快闪不只是一处经过、观看的空间,也提供坐下、交谈和参与其中的可能。
这一期更明显的变化,是艺术家何鲜及其创立的 Studio Monana 进一步进入现场。
在第一期论坛中,何鲜作为嘉宾,曾分享一次在宝鸡探访民间女性手艺人的经历。那些女性长期刺绣、制作,却并不以“被看见”为目的;她们“是在一种被无视的状态下,自由、自发地去创作,没有在乎谁被报道、谁被评奖,也没有想惊艳过任何人,只是为她的姐妹、家人去绣一朵合适的花”。对何鲜而言,这种从真诚情意与日常出发的创作,也让她重新思考手工最初的动因。
来到杭州,何鲜与 Studio Monana为本次快闪特别呈现共织艺术装置《圈圈发发和缠缠落地灯》。“发圈沙发”以钩针编织为语言,延续她与乡村女性手工编织团队持续合作的实践:一个极小、极日常,甚至容易被视作“女孩小东西”的毛线发圈被放大数倍,再经由反复穿引、打结、编织,纤细的线逐渐积累成足以容纳身体的尺度。经纬交错,重工而柔软,像一朵盛放的花,也像一团可陷入的云。同色、同材质的编织灯罩与之相伴,围合出一个安静的阅读与停留角落。
这种尺度的改变,来自何鲜这些年研究手工艺时始终坚持的一点:“我不希望任何人去定义手工艺的价值。” 在她看来,手工艺没有边界,设计所能做的,正是不断拓展这种边界。作品背后仍然保留着人的手。大型钩针需要几位手艺人共同完成,她们坐在一起,一边编织,一边聊天。对何鲜而言,手工与机器的区别并不只在结果,也在这个过程中重新生成的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这种从观看到身体感受、再到参与的变化,也延续到现场的「盘盘花」Workshop。
工作坊从盘扣的结构获得灵感,通过设计降低传统制作的技术门槛,让参与者亲手完成一条可以佩戴的项链。盘扣原本就是服装中细小但精致的结构,也由此与 AW PROJECT的服装语言重新发生联系。
弯折、缠绕、盘结。一根线经过双手,成为一朵可以戴在身上的花。时间、动作与个人选择,也一点点留在其中。
何鲜曾这样形容编织:错了可以拆开,再重新开始;那些当下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细小瞬间,最后会一点点构成我们。从一件由多人共同完成的作品,到一场可以亲手加入的工作坊,“织”由此从空间中的视觉线索,重新回到身体与行动之中。人在这里停留、交谈、阅读或动手,也构成了《经纬织间》持续发生的空间实践。
第三部分
四种房间,她们这样回到自己
“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未必总有清晰的边界,也未必只存在于一个地方。
“我想有一个自己的房间,在里面我可以随意发泄,随便幻想,刻意随便浪流,不用去远方,不用接受那些可怕的现实。”
上世纪二十年代弗吉尼亚·伍尔夫写下这段文字。彼时,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对女性而言仍近乎一种想象:它意味着经济的独立、人格的独立、精神与选择的自由,以及一种自己主宰生活的可能。近百年过去,历史的叙事有了令人激动的改变,如今女性有了更多呼吸、表达、创作的空间,有了与自己纯粹对话的基础。当我们落眼具体之人时,这个拥有自我空间的故事仍然是复杂且丰富的,与织物一样有不同的褶皱肌理,反射着绮丽之姿。
9月13日下午,在杭州万象城「经纬织间——此间有我ROOM TO BE」女性论坛,演员杨采钰,辩手、律师詹青云,演员史策,与论坛主持Lulu的旅行日记围坐下来,从“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出发,回到今天的生活,谈自我空间如何出现,又如何在生活里一点点把它建起来,并在其中与自己对话、相处,并完成自我叙事。
论坛现场,暖粉色墙面围出柔和的边界,米白色沙发和单椅围合于空间中央;何鲜与Studio Monana 的编织装置进入空间,AW PROJECT 的服装与 Conie Vallese 的雕塑彼此穿插。听众坐得很近,再向外一步,就是商场持续流动的人群。
一场关于“自己的空间”的谈话,就发生在这样一个没有门、也没有真正内外之分的地方。她们谈房间,也谈时间、边界、选择与独处;谈一个人如何在与外部世界不断发生关系时,辨认出“我”的位置。
01
今天,“一间自己的房间”还意味着什么?
本次论坛,从一个看起来最简单的问题开始:如果把“一间自己的房间”重新放回今天,它究竟是什么?
对杨采钰来说,它首先是一段慢下来的时间;詹青云谈及的,是被工作与即时通讯填满之外,一块不断侵占的精神空间;史策则从童年时对独立房间的渴望,谈到真正独居之后第一次体会到的孤独——她逐渐意识到,“有自己的空间”和“有能力独处”并不是同一件事,空间并不会在“得到”之后自动成立,也需要一个人学会如何与自己生活。而对于常年在路上的 Lulu,旅途,反而不断为她创造临时的“房间”。
「此间有我 Room To Be」精选 Q&A
Q:对你来说,什么是“属于自己的空间”?或者说,如何理解“为自我留出空间”这件事?
杨采钰:
除了物理空间,我觉得更重要的是给自己留出精神空间。对我来说,可能是过一种比较慢的生活,一个人阅读、普拉提、画画。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会安静下来,更专注于当下的感受和过程,而不太在意结果。通常这几个小时里,我也很少看手机。它们对我来说,是一段非常安静的时间,也像是为自己留下了一块独立的精神空间。
给自己留空间不是逃避现实,而是懂得向内安顿。只有先照顾好自己,才有精力去生活、去创作。这份空间,就是允许我不用刻意迎合,不必事事周全别人,坦然做自己。一直往外输出,内心会空的,必须留点时间往回装东西。
詹青云:
当伍尔夫说一个女性创作者需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的时候,她是在说,这个女性需要一间她可以锁上的、独自待在里面的、跟其他人隔绝开的、属于自己的房间,而且她还需要每年500英镑的收入。
这是因为她说,在她之前的那些女性作家,比如简·奥斯汀,她们只能坐在客厅里写作。她们也许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但是她们没有一个规划给自己的生活空间。她们的生活是围绕着别人的,既不能往里走,也不能往外去。所以她们无论有多么卓绝的写作才华,她们只能写发生在客厅里的事情。
除了讨论什么样的“空间”,在这句话里面很重要的一个词是:什么叫“属于”?
当我们在说有“属于自己的空间”的时候,我觉得是在说,拥有一份受到尊重的、由自我掌控的一种自由,一种被周遭的人和环境尊重的独立。
从一个“打工人”的角度来说,我上班以后,像是用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交换了另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工作让我有能力拥有自己的房子,但也占据了我的时间。尤其当即时通讯成为工作的一部分之后,很难有一个时刻真正放下手机。因此, “自己的房间”也是一段可以把手机锁在门外、不再想着它,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它甚至可以是一块存在于大脑内部的空间。
史策:
我会想到一个很具体的空间。我有一个亲姐姐,从小一直和姐姐住在同一个房间,所以我很早就对“自己的房间”这件事有期待。我一直很好奇,如果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在一个房间里,我会做什么?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间,却发现自己很孤独。以前总是别人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后来我才意识到,那可能是因为我还不够自立。
对我来说,真正拥有自己的空间,不只是有一个房间,而是自己能够独立起来,知道一个人的时候要怎样生活。自从慢慢自立以后,我觉得自己也比以前坚强了很多。
Lulu 的旅行日记:
自我的空间不一定是一个特别具体、固定的地点。对我来说,重要的其实是“属于自己”,而不是那个空间本身。
因为经常在路上,有时反而是在飞机、火车或者旅途中的酒店里,我会觉得那是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比如在飞机上听歌、看书,现在很多航班都有 Wi-Fi,但我基本不会用。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会儿可以暂时离开工作,我反而很珍惜。
我的“房间”可能一直在移动,它不一定在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更像是一种状态。
02
自我的边界,是怎样一点点形成的?
在“自我空间”成为一个抽象概念以前,它往往先以一些具体的边界出现:一扇希望被敲过再打开的门,一个不愿被发现的抽屉,一个可以随时退回的内部世界,或一次必须由自己承担的选择。
每个人辨认边界的方式并不相同。杨采钰从被触碰的隐私开始意识到“这是我的”;詹青云从小就拥有丰沛的内部世界,成长,是学习何时把门打开;史策则在一次次选择与负责中,逐渐确认自己的方向;对 Lulu 而言,向外走得越远,越开始接受世界中那些无法控制的部分,也更清楚什么需要留给自己。
边界,并不意味着关上一扇门,它更像一种逐渐形成的能力:知道什么属于自己,也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什么时候保留。
「此间有我 Room To Be」精选 Q&A
Q: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更清楚地意识到“自我”,也意识到需要为自己留出这样一部分空间?
杨采钰:
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的空间”,大概是在初中的时候。家里有一间属于我的书房,我几乎所有事情都在那里做:写作业、玩电脑、发短信。那时候父母有时进房间不会敲门,我反而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这个房间对我来说意味着隐私,也非常珍贵。
后来,这种需求慢慢变成了对更大空间的向往。我开始想离家远一点、出去读书。真正出去以后,我接触新的环境、新的朋友和新的事物,也第一次很直接地感受到,原来自己可以这样独立地生活。
詹青云:
我的过程可能正好相反。我从小就是一个非常“I”的小孩,常常活在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故事里。所以对我来说,并没有一个突然“意识到自我”的时刻,反而是在长大的过程中,慢慢愿意把自己打开,和外面的世界发生交互。
小时候,我每天最开心的时刻,就是完成学习任务以后关上门,进入自己编造故事的时间。我会幻想自己是各种各样古往今来的人,幻想复杂的故事情节;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想象的世界和真实的世界可以同样真实。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个自己创造出来的故事世界,其实一直像是一间属于我的房间。
当我觉得外面的世界不够安全时,我会退回去;当我感受到更多善意和安全感时,又会愿意把自己打开。有点像寄居蟹,可以进,也可以退。
史策:
我觉得真正意识到“自我”,是在开始需要自己做选择的时候。
我以前有一点选择恐惧,小时候连两种口味的糖都可以选很久。后来长大了,发现人生里会有越来越多的选择,而且每一个选择都需要自己负责。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觉得“自我”真正长大了一点。
我们有时会把“自我”理解成一个不太好的词,好像“你太自我了”。但我现在觉得,它其实是一个很中性的词。一个人能够找到自己的方向,做出自己的选择,也愿意为选择负责,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
当一个人追寻着对生活的渴望、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不断往前走、越来越独立以后,这个空间也就一点点形成了。
Lulu 的旅行日记:
这是一个慢慢成长的过程。如果回看五年前、十年前,我并不一定是现在的状态。
对我来说,旅行带来的变化很明显。去的地方越多、看到的东西越多、认识的人越多,我反而越来越意识到自我的渺小,也开始接受很多事情并不在自己的控制之中。
以前旅行时,我会很在意天气,阴天、下雨都会影响心情,出行也不方便。后来慢慢觉得,自然和天气本来就无法控制,很多事情也是如此。接受这一点以后,会发现它未必是一件坏事。
我一直很相信一句话:“向内扎根,向外生长。”只有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内在越来越稳定,才有可能继续向外表达,也更有能力接受来自世界的回应。所以我现在理解的“自我”,并不是一直看向自己。反而是在知道自己在哪里之后,仍然愿意把自己打开,继续走向世界。
03
一个人的时候,我们怎样与自己相处?
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之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反而很少被谈起。门关上了,工作暂时停下来,没有人需要回应,也没有下一件事情催促着发生——一个人究竟怎样度过这些时间?
四个女性说起独处时的状态,呈现出四种不同的节奏:放空、退回、醒省,以及看似无事发生的日常。恰恰是在这些无需被观看、也不急着产生结果的时间里,一个人与自己的关系逐渐显露出来。
「此间有我 Room To Be」精选 Q&A
Q:当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或空间时,你通常会怎样和自己相处、对话?你会怎样形容自己和自己的关系?
杨采钰: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让自己彻底慢下来。醒了也不着急起,煮杯咖啡,看看书,下午画会儿画,或者出门随便散散步。不看工作消息,不用精准地按时抵达,做的全是没什么“目的”的小事。
前阵子休整的时候,我就在家待着,画了画、煮茶,天黑了就开盏灯听歌。一天下来什么“正事”都没干,但整个人像充上电一样,特别踏实。
詹青云:
我仍然保留着一个属于自己的幻想世界。
在我长大的过程中,尤其是过得不太开心、比较孤单的年纪,我总是会退回自己的幻想世界,寻求它的保护和帮助。一想到我有一个不被打扰、可以自言自语的空间和时间,我就会感到快乐。
这几年可能生活比较幸福,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少退回那个想象的世界。这也成为我检验自己是不是对现实生活感到满意、感到幸福的一种方式。但它仍然在我的生命里,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
我还是会觉得,最愉快的生活方式,是拥有不被打扰的一整天。有时候社交过载,也会特别想重新退回自己的空间。
史策:
这个过程对我来说是非常不习惯的。并不是说有一天开始尊重自己的感受以后,就觉得“我终于找到真正的自己了”,然后特别快乐。不是这样的。我反而进入了另一种自我反省。
以前工作里有不同的判断,我可能不会说;后来开始表达以后,又会想:我刚才真的应该说吗?我的表达是不是合适?会不会让别人觉得不舒服?有没有可能是我表达得太急了?
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好像新的状态反而更辛苦。但后来我慢慢意识到,这个过程是对的。因为如果长时间不表达自己的观点,慢慢慢慢,你好像就没有观点了。
现在,我依然会反思,也依然会考虑别人,但至少我自己的声音也在里面。
Lulu 的旅行日记:
如果不工作,我的日常其实非常简单。
如果有几天待在北京,我会在早上起来处理工作、开会,然后去练普拉提,有时候打网球;下午就在家读书,晚上和朋友吃个饭,或者看一部电影。基本上就是家、普拉提馆、网球场,偶尔和朋友见面。跟我的工作形成特别鲜明的反差。我其实挺享受“无聊”的。“无聊”会给你很多自己的时间。
我也会越来越关注自己的身体和健康。对我来说,“自我探索”不只是精神上让自己更加丰富、更加完整。开始关心自己的健康,关心吃什么、每天做什么,包括运动,这些其实也是越来越关心自己的一部分。
整体上,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比较积极的人。遇到问题或者麻烦的时候,会比较积极地面对,也希望能够对周围产生一点正面的影响。这也延伸到了我后来做的品牌KHLORIS,这个名字来自古希腊语“khloros”,和从土壤中长出的嫩芽有关。我很喜欢这种欣欣向荣的状态,也很像我希望自己成为的样子。
03
自我的声音,是怎样慢慢长出来的?
所谓“自我”,并不仅仅出现在独处的时间里。它也在工作、创作、判断,以及与他人的相遇中,被一次次确认、扰动,再重新辨认。
谈到这里,现场的话题开始从“如何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进一步走向另一个问题:当我们不断进入关系、角色与更大的世界,又怎样辨认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感受、判断和位置?
从创作留下的痕迹,到一项判断背后的理由;从别人投来的目光,到陌生世界重新建立的尺度——四位女性,给出了四条不同的路径。
杨采钰:从创作留下的痕迹里,看见自己
表演与绘画,把杨采钰带向两种不同的创作状态:一个进入他人的经验,一个更直接地面对自己的感知。两者也并非彼此分开,角色、情绪与当下的生活,会在不知不觉间进入另一种创作。
Q:
你曾经说过,“每一次创作,都是重新认识自己”。表演和绘画,这两种创作分别会把你带到哪里?它们有没有让你看见过自己不同的部分?
杨采钰:
我是一个业余的绘画爱好者。正因为画画不是我的工作,不需要靠它挣钱,所以没太多压力,我可以真正享受它,可以完全自主地决定画什么、用什么材料、怎么画。现在我还在持续学习。随着技艺慢慢提高,眼和手越来越协调,想表达的东西也能够变得更准确、更具体。这个过程对我来说很有成就感,也很滋养内心。
表演是另一种状态。每一个角色都不会完全是我,虽然一定会带着我的一部分,但人物的性格、经历、情绪和关系都不一样。有时遇到情绪起伏很大的戏,会有明显的消耗,因为那是很强烈的输出。所以每次结束一段工作,我都会给自己留出一段比较安静、独自生活的时间。
有意思的是,角色也会反过来影响我。比如最近演了一个比较极端的人物,那段时间连我的绘画风格和笔触都会变得更强烈。你经历的事情、说过的话、当下的心情,其实都会进入创作。
詹青云:不是“我相信什么”,而是“我为什么相信”
如果说杨采钰从感受和创作的痕迹里辨认自己,詹青云把这个问题带到了另一个方向:判断。
长期面对彼此不同、甚至相反的立场,让一句看起来再确定不过的话 “这是我的观点”,也需要经得起进一步的追问。
Q:
辩论和法律训练,都需要你长期面对与自己不同、甚至相反的立场。这样的训练有没有改变你辨认“我到底相信什么”的方式?当自己的判断或观点发生变化时,你通常怎样理解这种变化?
詹青云:
当你的技艺更精进的时候,就可以更准确地表达自己。虽然语言是我们最熟悉的表达方式,但它仍然是一种可以被不断精进的表达。辩论训练带给我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以为你相信的,不一定是你相信的。
之前我和朋友做过一件文化衫,上面就写了三个字:“请论证。”有一些人带着非常强烈的立场,可是只要问一句“请论证”,他可能就会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进一步追问过:我为什么相信它?
人看清自己,不是靠“我站在哪一个立场”,而是靠“我为什么站这个立场”。辩论训练告诉我,我必须有能力理解,自己为什么支持这个立场。
有可能两个人站在辩题的两端,其实底层价值是一样的;也有可能两个人都支持同一个立场,真正往下追问之后,却发现彼此的底色非常不一样。
所以我觉得,辩论这种训练,法律训练也是一样,就是不断去深挖自己为什么相信自己的判断。在这个过程中,人才会看见自己是谁。
史策:别人说“你是这样”,而我究竟是不是这样?
对史策来说,“辨认自己”常常发生在外界的目光与自己的感受之间。曾经,她很在意别人如何理解自己;后来,这个问题慢慢从“别人怎么看我”,回到了“我自己到底怎么想”。
而当越来越多人认识她,另一个问题也随之出现:被看见的那个“史策”,需要是一个完整的自己吗?
Q:
你的经历里有很多后来回头看才显得重要的“转弯”。在被更多人看见之后,你怎样理解大家所认识的那个“史策”,和你自己的理解之间的关系?这些经历,有没有改变你对“被看见”这件事本身的理解?
史策:
以前我非常在意别人怎么理解我,因为我总觉得,每一次只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一面。
但现在我会认为,我在大家面前呈现出来的那一面,也许本来就是我愿意让大家看到的。至于那些没有被看到的部分,没有被看到也没有关系,它可以属于我自己——像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
一个人本来就会有很多面。在不同的人面前是一面,在自己生活里是一面,出去工作又是一面。所以别人理解的我和我自己感受到的我不完全一样,我现在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困扰。我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愿望,让大家一定要完整地知道“真正的史策是什么样”。大家想怎么理解,就开放地理解。
我的工作经历看起来有很多“转弯”:从舞台剧到影视,再到综艺。但我其实是一个生活里不太喜欢冒险的人,工作反而成了我最愿意冒险的地方。
当我在一个阶段里开始觉得安逸、安全,就会希望再往前一点,给自己一些新的压力和刺激。所以后来去拍戏,是因为不希望自己永远只是“话剧演员史策”;没有做过综艺,也会想去试试看。
我害怕自己在安全区域里待得太久,会开始原地踏步。所以这些经历从外面看像是一次次转弯,但对我来说,其实没有真的“转弯”,只是一直在往前走。
Lulu 的旅行日记:在更大的世界里,重新确认自己的位置
对长期在不同地方移动的 Lulu 来说,认识自己并不只发生在向内凝视的时候。恰恰是在不断进入陌生环境、看见更大的世界之后。
Q:
你长期在不同的地方移动。离开熟悉的环境、进入一个陌生地方时,会不会以不同的方式感受到自己?这些不断移动的经验,对你认识自己意味着什么?
lulu:
旅行越多,我反而越会对这个世界保持好奇。去的地方越来越多之后,会看到这个世界很多不同的面,也会觉得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很多事情可以继续探索。也会更期待在一些地方多待一段时间,去看更在地、更真实的一面,而不只是游客通常看到的地方。
不断移动,也让我越来越意识到人的渺小。旅行里会遇到很多无法控制的事情,自然、天气,甚至整个环境,都不会按照人的意愿发生。看见没有光污染的星空,或者在高原看到银河的时候,也会很直接地感受到这一点。
所以对我来说,旅行不仅仅是不断向外走。去得越远、看得越多,有时候反而会越来越清楚自己的位置。
05
回到阅读,让别人的文字与经验,成为一条通向自己的线
很多时候,对自己的认识并不完全来自自己的生活。一本书、一段别人的经验,也可能在某个时刻,让尚未成形的感受获得语言。
论坛临近尾声,谈话由个人经验转向阅读。快闪空间中,卷宗书店与AW PROJECT特别策划的“共读”空间——女性经验编制者阅读室,也在此与论坛发生连接:四位嘉宾各自选择的一本书,分别从未知、选择、亲密与边界,继续展开关于“自我”的讨论。
Lulu的旅行日记|《太阳的阴影》
荐语:
这本书记录了作者长期深入非洲不同地区的经历,写的不是简单的抵达,而是不断进入陌生世界的过程。那些目标之外的偶然、未知与真实,也构成了旅途中更广阔的部分。
原文:
通常人们认为有目标是件好事,这样人就有追求,有方向。但一方面,人在这种情况下就像戴上眼罩的马:只知道自己的目标,而忽略了其他的一切。而那些“其他的”——广阔,深邃——往往更加有趣和重要。毕竟,进入另一个世界就是进入一个谜团。这个谜团可能蕴藏着无数迷宫和角落,充满了谜题和未知。
詹青云|米兰·昆德拉《无知》
荐语:
这本书回应了两个主题:一个是向外探索,一个是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找到自我的过程。
小说里的女主人公离开故乡多年,后来重新回到布拉格。她曾经非常怀念故乡,但真正回来以后才发现,过去的生活、熟悉的人,以及别人对她的期待,都在试图把她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可是她已经走出去过,也已经变成了另一个自己。
最后她选择再次离开。对我来说,这个决定很重要:一个人真正面对的,也许不只是“回到哪里”,而是要不要继续按照别人熟悉的方式生活。
所以我们今天谈“属于自己的房间”,我觉得它未必真的是一间房。它可以在旅途中,也可以是一座城市。关键是,在那里有没有一种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原文:
她靠着围栏过了很久,直起身来,她满怀信心,肯定自己能逃脱。她不会留在这个城市,也不待在这个城市正给她编织的生活里。她走着,心想今天她终于实现了她以前错过的告别式的漫步,她终于向他最爱的城市做了伟大的告别,为了过上自己的生活,她无怨无悔。做好了再次失去这座城市的准备。
杨采钰|香特尔·阿克曼《我妈笑了》
荐语:
《我妈笑了》是导演香特尔·阿克曼晚年的回忆录,记录了她陪伴生病母亲最后一段时间里的很多日常。
我很喜欢这本书,是因为它写出了人与人之间一种很微妙的距离。她非常爱自己的母亲,两个人的感情也非常紧密,但即使如此,人和人之间仍然会有一部分无法完全抵达。
阿克曼在书里反复写到,对她来说,写作是一种重新回到自己的方式。即使身处照顾母亲的日常、面对复杂而强烈的情绪,写作依然为她留下了一块只属于自己的精神空间。
这也是这本书和今天主题最打动我的地方:即使在最亲密的关系里,人也保留着无法被他人完全抵达的部分,仍然需要保留一点距离,才能回到自己。
原文:
只有写作才能让我支撑下去。无论如何,在这儿还是在别处,又有什么区别呢。至于我的生活,我根本没有生活。我还没能拥有自己的生活。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别处,不过在别处总是好些。我只是离开、归来、再离开,一直如此。
史策|《被讨厌的勇气》
荐语: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在意别人怎么看我。《被讨厌的勇气》对我影响比较大的一点,它让我重新理解“课题分离”:什么是我要负责的,什么是别人要负责的。做好自己的事情,同时不过度干涉别人,我觉得这也是一种真正的独立。
现在回头看,很多时候我们并不一定需要急着找到答案,反而应该先把自己找回来。知道自己真实的想法,接受它,然后学着和自己相处得更融洽。
原文:
当人感觉到“与这个人在一起可以无拘无束”的时候,才能够体会到爱。
第四部分
经纬未完:让女性经验继续发生
当《经纬织间》的线向内延伸,“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也不再指向一种标准答案。
它可以是一间真实的房间,一处僻静的花园,也可以是曾经看见自己的独特记忆;是画纸尚空、准备再次落笔的片刻,是一个判断被重新追问的过程,是旅途出发与抵达之间的间隙,也可以是天完全黑下来以后,一个人重新回到自己的夜晚。
它容纳独处,也容纳思考、创造,以及重新整理自己的过程。重要的或许从来不是这处空间究竟长什么样,而是一个人何时开始意识到:生活之中,需要有一部分真正属于自己。而意识到、建立并守住这部分空间的过程,也始终伴随着人与自己不断对话、周旋的经验。
从深圳“编织延长线”到杭州“此间有我”,《经纬织间》沿着同一组“经纬”的隐喻,展开了两次不同方向的讨论。论坛并不试图为“女性”“关系”或“自我”给出一个确定答案,而是让这些问题持续被提出,随着不同的城市、空间与具体经验,持续获得新的回应。
对于 AW PROJECT 而言,服装始终与身体相连,而身体之外,还有更辽阔的生活经验。阅读、艺术、谈话,以及真实而具体的女性经验,正在不断进入品牌的文化叙事。
经纬未完。
不同的女性经验仍会继续进入其中。关于女性如何生活、如何与他人相处、如何认识自己,这些问题也仍将沿着新的线索,继续发生。
「经纬织间」
AW PROJECT × 栩栩华生 × 卷宗书店
监制:邓圆也
创意策划:陈盈希
论坛/书单策划:刘晋源
-空间-
空间策划:张金渠Dan
视觉设计:Lifan
空间设计:PWT Works
空间摄影:王可
论坛统筹:吴一凡
空间统筹:大江
艺人统筹:Jee
嘉宾统筹:Stella
传播统筹:Danielle、Leilei
-新媒体-
采访/撰文:张柳欣
编辑:刘晋源
新媒体设计&交互:小明
-平面-
摄影:Pacor W
编辑:陈盈希
造型 :Doco Jiang
制片:Mo @More² Project
美术:Yan qiaoer
妆发:Yuri
灯光:鲨鱼
执行制片:Nana@More² Project
造型助理:Vivi,雨蝶
执行美术:Lychee
妆发助理:轩轩
-视频-
导演:刘奕江
制片:德彪er
摄影师:金耀南
灯光师:龙龙
现场制片:Weis
摄影大助理:柱子
灯光大助理:张亚齐
Dit:饼干
单人视频剪辑&声音设计:裸南
群像视频剪辑&声音设计:李静雯
调色:Cameron
精修:吉顺映画
-特别感谢-
何鲜
Studio Mona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