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鑫
去年秋天去云南大学参加活动,听说云山上的粉黛乱子草和薰衣草开得正好,傍晚散场时,便约着朋友一同前往。
走到云山植物园的钟楼下,站在小山包上望见那片花海时,我怔住了——那是我有生以来亲眼见过最美的景色。
粉黛乱子草氤氲如雾,柔软的粉紫色漫过视野,与薰衣草纯粹的紫交织在一起。
那些细碎的花朵,或曳着长长的花茎,或簇成朦胧的云团,仰着脸望向蓝天,像要亲吻云朵,却被微风轻轻挑开。
夕阳斜铺下来,在花影间游走,掠过这片粉紫色的旷野,也掠过站在旷野里年少的我。
站在这片粉紫之间,不知怎的就想起《一帘幽梦》里紫菱的法国城堡,想起她在薰衣草田里奔跑的模样。
风过时,花穗轻轻摇曳,那一刻,我的心绪也飘得很远,很远——
忽然想起祖母,想起她常年戴着的两条头巾,一条紫色,一条粉色。
在云南的乡下,老年妇女戴头巾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祖母的头巾是条状的,配着白色的条纹,紫的那条深些,粉的那条浅些。
像这样的头巾,祖母有十多块,春夏秋冬,她总有一块裹在头上,防晒挡尘,遮风御寒。
下地时裹着,赶集时裹着,做饭时也裹着。
这条头巾啊,就这样裹住了她的大半辈子——
裹着晨露去摘菜,裹着日头背柴火,裹着灶火旁的热气蒸饭,也裹着村口的风等我们回家。
祖母这辈子手脚就没闲过,也闲不住,没事都能找出事来,喂鸡、喂猪、煮早饭、种菜、收菜、洗衣裳、做饭。
长年的劳作早已压弯了她的脊背,也刻下了一身挥之不去的病痛。
每一次回老家,父亲们都让她别整了,猪不要养了,地也不要种了,她每次都应着:“明年,等明年就不整了。”
可明年来了,地里的玉米还在种,圈里的猪还在喂。
那十几块头巾轮换着戴,紫色的旧了就换粉的,粉的脏了又换回紫的,日子就这样在头巾的轮换里一天天过去。
祖母没念过书,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可心里装着一本厚厚的人情账,怀着一颗善良的心。
村里家族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必定去帮忙,择菜烧水洗碗,偶尔会分到干脏活累活,她也从来没抱怨过。
家族里有老人生重病,她也会攒几个鸡蛋前去看望,还要跟人家坐坐,在床前陪人吹吹牛——
她总说,病人生病本来就闷,有人陪着说说话,比吃药还管用。
也有一些不顺心的事,东家犁地时悄悄挪了地埂子,占了祖母们半分田,西家说闲话,闲言碎语,这些话传到耳朵里,也吵过、也闹过,但最终,让步的总是祖父祖母。
回家剁猪草时,她下手特别狠,菜刀剁得砧板咚咚响,一边剁一边骂:“占了埂子能发财啊?舌头长疮烂嘴里!”
骂着骂着,紫头巾滑下来遮了眼睛,她一把扯上去,又接着剁。
到后来,她那本厚厚的人情账啊,恨的都划掉了,恩的越记越厚。
我也曾经问过她,她正裹着那条粉头巾纳鞋底,头也不抬地说:“人在做,天在看,头巾裹得住脸,裹不住良心啊。”
祖母爱唠叨,话多,唠叨我们穿衣少了,唠叨我们多吃点,唠叨我们好久没回家了。
每次离开老家,她站在院子里,风吹着头巾的角一掀一掀的,追着喊:“路上慢点!平平安安的,到了打电话!”
我们走远了,回头还看见那块头巾在风里飘。
有时我们犯错,她也会批评我们,她批评我们也很有趣,骂我们都是“拔高的”“发财的”——
明明是骂,偏拣好听的字眼,是啊,自己的孙儿孙女,不步步高升,难道咒他们?
每一次回老家,又是煮鸡,又是砍火腿。
虽然那腊肉咸了又咸,她却口口声声说这个最香,说着说着就往你碗头不停地搛菜,生怕你没吃饱。
那些我们嫌咸、嫌腻、不大爱吃的,却是她们平日里舍不得吃,特意留到我们回来的好东西。
离开前就更热闹了,什么鸡蛋、蔬菜,一样一样往外搬,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她一边往里头塞,一边念叨:“这个好,自家的,健康。”
那条紫色头巾在车窗外晃来晃去,一会儿俯身递一袋洋芋,一会儿又想起什么,小跑着回去再拿一把蒜苗。
车子发动了,后视镜里,那紫头巾还在风里飘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却一直站着没动。
后来我才明白,那些咸菜腊肉,那些塞满后备箱的鸡蛋蔬菜,还有那条永远在风里飘着的头巾——
都是他们说不出口的那句话:牵挂,常回家看看。
今年过年回老家,祖母坐在沙发上,粉色的头巾洗得干干净净。
她眯着眼看我:“瘦了,你要多吃点”,然后又开始唠叨,要我多吃饭,不要饿着,要我早点睡,不要熬夜……
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块粉色的头巾上,那一刻我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温软的颜色。
我们不得不承认,隔辈亲真的是最温柔、最不讲道理的偏爱。
它不是血缘里的责任,更像是上辈子的缘分,这辈子来补疼。
父母会严厉、会要求、会盼你成才,可祖父祖母只盼你平安、快乐、被好好爱着。
他们不问你有多优秀,只记得你爱吃什么,怕不怕冷,把最好的都悄悄留给你,连责备都带着温柔。
这世上最安心的温柔,大概就是——你在长大,他们在变老,却一直把你当小孩疼。
其实我也知道,父亲是祖父祖母这辈子最大的念想,那些年祖父祖母送他走出大山,站在庭院里望着,头巾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后来父亲走出来了,走出个样子来了——
可祖母哪里懂什么岗位级别,她只知道,儿子在外头,人人都叫他“领导”,说这话时,她正裹着那条紫头巾,眼角眉梢都是笑。
父亲能抽出时间就回老家,陪他们老两口坐坐,说说话。
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愧疚的,喝醉了酒,眼眶泛红,诉说着心酸的往事。
他常常告诫我:“一代人要跑出一代人的成绩。”
说这话时,我看见祖母的头巾在他眼里,也在我心里。
如今,这念想又落到了我身上。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从后视镜里望着那飘动的头巾,忽然就明白了:你走再远,风再大,它只管静静地裹着她,也裹着你,暖着你,不求你回头,只盼你一路平安。
站在云山的粉黛乱子草前,我终于懂得——
祖母的头巾从来不是裹在她头上,而是裹在我们心里。
那粉的、紫的,不是颜色,是她大半辈子的晨露、灶火、村口的风,和那永远的牵挂。
风过花海,粉紫色的波浪涌向天边,我伸出手,风从指间流过,祖母啊,你说得对——
头巾裹得住脸,裹不住良心,也裹不住爱。
这满山的粉紫色,就是证据。
祖母,你看,你头巾的颜色,开遍了整座山。
作者:罗鑫。来源:读者(ID:duzheweix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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