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业者们期待的是,分账模式下的中剧能为行业带来新的生产方式与合作模式。
2026年暑期,“爱优腾芒”几大平台轮番上新了三十多部重点剧集,其中不乏S+级别大制作、头部IP、大流量演员等“爆款”条件具备的项目。但最终,只有刑侦悬疑剧《悬案》、年代法治正剧《重器》等少数作品稳住口碑,从播放量看也只有依靠原著IP热度的《九门》勉强够到破10亿次的“爆款门槛”。这似乎给长剧市场正进入瓶颈期提供了又一个有力的证据。
与此同时,一批体量介于传统长剧与微短剧之间的“中剧”,却填补了市场的新缺口。长信传媒的经典IP续作《灵魂摆渡·十年》无预热空降上线,正片有效播放市场占有率高达41.8%,刷新2026年中剧首播纪录;爱奇艺暗流剧场开篇作品《凛冬下的罪恶》不靠流量演员,上线23天分账突破1500万元;腾讯视频《京城奇探》以单元探案模式,稳居站内热度榜单前列。
在这个大众消费者没有感知的角落里,这些百万元成本量级中剧的分账天花板已经被推高至三四千万元,头部中剧项目的净利润率已经远超过头部长剧。在仅2年的时间里,中剧市场如此快速地发展是如何发生的?
分账模式之变
中剧通常单集时长15至30分钟、横屏叙事,集数多在12至24集,介于传统40至45分钟长剧和几分钟一集的竖屏微短剧之间。这类内容产品的兴起是监管政策引导叠加长视频平台生存压力的综合结果。
2025年8月,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印发《进一步丰富电视大屏内容促进广电视听内容供给的若干举措》,业内称之为“广电21条”,它鼓励剧集形态创新,在立项备案体系中新增中剧分类。2026年年初,广电又提出网剧“新三样”概念,将短剧集、中剧、网络故事片并列,为行业开辟新增长点。在此之前,同类作品被笼统地称为横屏短剧,除《古相思曲》等极少数口碑作品出圈,绝大多数曝光有限,长期游走在长剧与竖屏微短剧的夹缝之中。
政策扶持是外部推力,真正推动长视频平台大举入局的是它们对原有商业模式的升级诉求。长视频平台通过采购、定制头部大剧,依靠爆款带动会员拉新的增长模式如今已经式微。“以前拼版权拼定制,花大价钱买内容,后来发现很多内容其实并不好,大家都已经意识到,不能再按照以前的那种模式走了。”爱奇艺副总裁刘皇甫对《第一财经》YiMagazine说。
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长视频剧集行业都在一套相对简单的B2B交易体系下运行——平台提出需求,制作公司承接项目,双方敲定一笔固定的定制或者版权采购费用。
在这套机制下,平台几乎承担了全部风险,包括成片质量、艺人舆情、过审风险、播出效果不及预期等。而制片方拿到预付款交付成片,最终收益基本锁定为合同金额减去制作成本,项目播出效果的好坏影响有限。此举滋生出重交付、轻内容打磨的行业倾向,制片方更在意能否达到平台审片的标准,而非普通观众的真实观看感受。
随着会员增长触及天花板,各大平台开始收缩内容预算、逐步减少中小成本A级、B级传统长剧的采购,同时在版权、定制合同内普遍增加后验机制,开始依据播出表现结算尾款,播出不及预期则扣减甚至不支付尾款。近两年,S级头部大剧也越来越多地采用多平台拼播模式,以此分摊巨额采购风险。
“《狂飙》算得上最后的现象级全民爆款,后面真正能够破圈的作品越来越少,平台依旧愿意为潜在超级爆款投入资源,可它们越来越不敢赌。”一家头部剧集制作公司的员工周明表示。
行业成本与利润结构随之发生明显变化。“早些年S级长剧单集成本可以冲到七八百万元,现在普遍压到三四百万元,近乎腰斩。”周明介绍。成本压缩传导到产业链各个环节,演员片酬、服化道置景、幕后人员酬劳同步下调,制作公司的盈利空间也被挤压。周明表示,过去行业头部公司毛利率普遍可以做到30%至40%,净利润十几个点,做得好可以接近20%。现在行业平均毛利率掉到十几个百分点,净利率能维持几个点已经算不错,大量项目处在亏损边缘。
供给端最直观的变化,是长剧开机数量断崖式下滑。2021年四大视频平台与卫视全年长剧开机240到260部,而今年前7个月该数据仅67部。平台需要成本可控、风险共担的内容填充版面,中剧由此进入视野,其中爱奇艺和腾讯视频在本轮“中剧潮”中最为激进。
“中剧的核心并不在于它的时长长短,而在于它是一个典型的以分账为核心的模式。”刘皇甫表示。2025年年中,他便与爱奇艺创始人、CEO龚宇沟通,提出视频平台未来应当走向以分账为主的发展路径。传统长剧投资体量巨大,头部制作方的生产习惯已经固化,《一闪一闪亮星星》《老舅》等长剧算是分账模式下的成功案例,但大多数长剧公司仍很难接受风险共担的分账逻辑;而中剧投资规模适中,受众又与长剧高度重合,成为推进剧集分账模式的最优载体。
在分账模式中,创作方不再优先思考如何拿到平台预付款,而是更专注于打磨内容,依靠观众的真实观看行为换取分账收益;对平台而言,不需要在项目前期承担巨额制作投入,现金流友好,核心工作转变为吸引优质内容上线。
2026年,爱优腾芒接连升级中剧分账合作政策。爱奇艺发布加码激励,新增现金奖励并延长破千万元作品分账期;优酷推出“内容合作平台”,引入有效播放指数(EPI)评级体系,激励上不封顶;腾讯视频拉通长中短剧分账规则,超额部分补贴15%,保底项目设阶梯激励,头部项目分账期最长延至三年,并新增厂牌激励和系列化开发奖励;芒果TV则推出“保底+摸高激励”模式及阶梯现金奖励,票房达400万元至1600万元的项目可获50万元至300万元奖励,无保底项目的分账周期延至“T+360”天。
随着赛道热度抬升,不同的创作力量也陆续涌入。其中,既有华策、长信、灵河这类传统头部剧集公司,也有竖屏短剧厂牌,更多的是来自网络大电影、分账网剧,以及各个影视岗位的青年创作者。过去,他们很难拥有独立操盘剧集项目的机会,中剧给了他们施展的机会。
编剧汪汨涵、导演柯伯龙、制片人王观澜就属于后者。十年前,他们三人只是剧组里的普通工作人员,各自怀揣编剧、导演、制片的理想组成了一个小组,从网络大电影入行。在今年暑假,三人主创的中剧《凛冬下的罪恶》成为爱奇艺悬疑中剧厂牌“暗流剧场”的首部作品,有效播放破亿,上线仅9天便突破千万元分账。
《凛冬下的罪恶》从立项之初即按照中剧标准开发制作。来自长剧市场的实践证明,内容是否好看并不完全取决于预算规模,剧本叙事才是项目的核心根基。
“中剧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长剧叙事‘脱水’,早些年不少经典国产剧节奏极快,情节推进干脆利落,而在版权剧、定制剧时代,一些制作方会为了多拿制作费拉长集数,填充大量无效支线、冗余戏份,观众只能被迫接受注水内容。”刘皇甫说。
《凛冬下的罪恶》的剧本编写启动于2025年8月。编剧汪汨涵翻阅了大量1990年代的刑侦卷宗,提取真实案件素材,抛弃长剧大段铺垫人物背景、铺陈多条支线的叙事套路,最终在当年11月完成初稿。
“我的创作习惯是采用强冲突开场,当观众和人物建立情感共鸣之后,适度放缓节奏交代人物心路;人物形象建立完成后立刻重新推进剧情。”汪汨涵说。
《凛冬》与竖屏短剧的“强情绪拉扯、频繁反转打脸”逻辑完全不同,虽然同样需要“钩子”,但拒绝为反转而反转。有别于市面上大多数长剧悬疑剧采用的“猜凶手”模式,《凛冬下的罪恶》一开始就向观众揭示了凶手的身份,其戏剧张力来自“他为什么犯罪”,故事重心落在人性撕扯与当年刑侦技术落后导致的破案困境,依靠人物共情让反转成立。“悬疑中剧的受众和长剧是同一批观众,所以本质是用长剧的人物关系和故事底子。”汪汨涵说。
在完成剧本、导演阐述等环节后,剧本达到可拍摄状态,制片人王观澜开始寻找投资方。“很多资方需要承担剧本开发风险,垫付编剧费、前期筹备费,而我们的剧本已经打磨完整,资方不用承担前期开发风险,对他们来说更踏实,因此融资相对顺畅。”
此外,这个团队过去创作的《消失的凶手》等分账项目全部回本盈利,进一步降低了投资方的顾虑。最终《凛冬下的罪恶》在当年冬天开拍,以齐齐哈尔市零下二十七八度的极端低温环境烘托犯罪分子与刑警的生存处境。
之后,暗流剧场又重启经典IP《重案六组》,推出的中剧版本《重案六组:消失的警号》采用了“先做加法再做减法”编剧模式。主创李昂团队耗时一整年打磨剧本,先按照长剧标准完成全部故事搭建,形成有说服力的人物、案件与故事底层逻辑,到开机前再删减取舍,剥离冗余支线,保留核心叙事,兼顾故事完整性与中剧的篇幅限制。
如何控制制作成本,在成本与剧集质感中找到平衡,也是中剧成败的关键。
目前,中剧的全剧制作成本大多集中在500万元以下、500万元至1000万元、1000万元以上几个档位。“成本和内容质量、播出效果不直接挂钩,过高的投入无法带来增量观众,就会放大亏损风险。”刘皇甫说。
《凛冬下的罪恶》制作成本就在1000万元以内,上线之后分账持续走高,目前已经分到1600万元,预估最终分账可以达到3500多万元,投入产出比十分可观。
对比传统长剧降本增效后单集成本仍高达三四百万元,中剧能实现成本可控靠的是全链条的成本压缩。
首先是演员片酬。2017年出台的“限薪令”要求全部演员的总片酬不超过制作总成本的40%——为了能请到当红的流量明星出演,制作方会反向抬高其他岗位的成本,各个工种的薪酬水涨船高。中剧演员的选择则以角色适配优先,不再迷信流量明星,使得演员整体片酬得到控制。
“饰演刑警沈栋梁的张睿属于主动自荐,他想要跳出古装舒适区尝试转型,在看到项目剧本之后主动联系剧组,提交了完整的人物小传,这也是他第一次出演中剧。”导演柯伯龙介绍。在他的观察中,有一定热度的演员已经开始主动接触中剧,这在过去很少发生。
拍摄过程同样实现了精简。《凛冬下的罪恶》拍摄周期35天,剧组一百余人;而同题材传统长剧拍摄周期普遍三个月,剧组可达四五百人。为此,编剧汪汨涵不光写剧本,也要进组手绘案件白板,制片人王观澜除了处理投资、选景等工作,也参与了剧本细化,导演柯伯龙则重点负责统筹拍摄,三个人承担起传统团队十几人的工作量,这种精打细算的方式也成了分账剧组的常态。
“长剧往往是一人一坑,岗位划分精细,中剧剧组要求一个人承担多份工作。‘凛冬’是社会派写实刑侦,我们把预算集中在核心场景、年代质感、案件氛围。另外,尽量把演员沟通这样的环节全部前置,减少现场沟通成本,保证在周期之内高效拍完。”柯伯龙说。
在合作模式上,刘皇甫将爱奇艺团队定义成服务型制片人,选角权、最终创作修改权等内容决策权归属于制片方。
“在制片方立项之初,我们通过平台内部数据给出剧本故事、观众喜好、建议成本范围等建议,成片后主要是在案件单元排序、片名、排播宣发、纳入剧场厂牌运营等方面给予支持。”刘皇甫说。厂牌化运营带来的好处是,后续暗流剧场上新其他作品时,新老项目互相导流,《凛冬下的罪恶》等之前已经播出过的项目会持续获得曝光,形成长效传播价值。未来,爱奇艺计划推出更多垂直中剧剧场,并把AI中剧当成2027年的增长重点。
作为暗流剧场的开篇,《凛冬下的罪恶》8月4日上线后,成为2026年分账最快破千万元的中剧。暗流剧场第二部作品《重案六组:消失的警号》再度抬高行业天花板,14天分账票房突破3095万元,成为全网分账最快破3000万元的中剧。
腾讯视频同样在探索厂牌、IP系列化路径。在今年4月的宁波行业大会中,腾讯在线视频影视内容制作部副总经理李啦提到,平台鼓励优质中剧做系列化开发,对热度达标的IP续作会提供额外激励。暑期档热播中剧《京城奇探》剧方已经启动第二季筹备工作。
云合的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处于分账周期的374部剧集,累计分账总票房(云合数据估算)共计8.2亿元(截至2026年7月7日),其中中剧就贡献了5.6亿元,已经成为分账剧的支柱。
目前,即便各平台对外公开激励规则,但“平台究竟如何计算分账”依旧是行业的核心谜题。会员收入和广告收入如何在平台内部上百部剧集之间分摊,不存在绝对的标准答案。
“我们的分账结算公式很简单,片方需要考虑的核心标准就是作品好不好看,能不能给观众带来情绪价值。”刘皇甫如此阐释爱奇艺的分账逻辑。从今年2月1日起,爱奇艺宣布包括中剧在内的八大业务板块全面实行“收入分账”合作模式。根据新规,所有内容合作方将统一以“平台收入×分成比例”为核心计算方式获得收益。云合数据创始人、两比特科技CEO李雪琳则表示,观众的点击、停留、完播是评判作品的硬指标。
在流量分配上,平台分发机制的迭代将进一步放大优质内容的机会。据李雪琳介绍,2021年至2022年之前,长视频平台剧集分发主要依赖人工运营排期,首页焦点资源位取决于上线前的人工定级,中小体量剧集很难拿到自然推荐流量。如今,首页资源转向了算法分发逻辑,剧集拿到的流量和它的用户反馈直接挂钩。内容流量越大,观众留存越高,就会被推入更大的流量池,获得更多自然曝光。这套体系的改变使得中剧物料的吸引力,与目标受众的匹配度,成为获取流量的关键。
迭代速度快则是中剧的另一重机会和挑战。开发周期上,中剧从开机到上线一般只需要5到8个月,而长剧最快也至少需要一年,慢的可能拖上四五年。在回款速度上,传统长剧的回款周期通常长达一年,部分项目播完两三年仍在分批打款,而平台给到中剧的回款效率整体更高,甚至可以实现自动结算。这种模式降低了中小制作团队的资金压力,回款后他们也能迅速投入新的项目。
但如果参照竖屏微短剧的发展过程,这种开发周期的缩短,很容易让爆款叙事被快速模仿复制。这使得中剧可能像短剧市场那样,在不断使用和迭代剧情的套路后,出现产品内容同质化的风险。
“我们每一部新戏,都要去寻找叙事和人物视角上的创新,等待上线接受市场检验。”王观澜说,他们团队已经在有意识规避套路化创作。
此外,尽管标杆项目接连跑出亮眼成绩,但中剧赛道依旧逃不开内容行业的马太效应,同样呈现出典型的“一九法则”:极少数头部项目攫取绝大部分收益,绝大多数项目很难实现回本。
“上线的中剧之中,只有约1/3项目票房达到可以对外发布战报的水平,另外2/3项目票房不足百万元,基本血本无归。能够实现优胜劣汰,是分账生态健康的重要体现。”李雪琳说。《凛冬下的罪恶》《重案六组:消失的警号》《繁华落尽》《荣华令》这类千万元级分账作品属于少数个案,不能代表行业普遍水平。外界被头部项目的战报吸引,很容易形成“做中剧就能赚钱”的错觉。
这一局面和网络大电影曾经的发展轨迹有几分相似。网络大电影(以下简称“网大”)同样采用分账模式,依靠平台扶持兴起,早期依靠题材红利涌现不少千万元级分账作品,吸引大量团队涌入。但平台核算投入产出后,发现整体赛道难以实现正向收益,便逐步下调网大分账系数、抬高准入门槛。
随着短视频、竖屏短剧爆发,抢夺用户市场,网大赛道开始走向落寞,大批网大从业者转向中剧赛道。在李雪琳看来,网大衰落的重要原因是单分钟制作成本居高不下;中剧的价值锚点正是传统高成本长剧,单集成本差距可达数倍,只要长剧高成本的现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中剧就具备生存土壤。但这不代表入局者都能分到蛋糕。
事实上,“中剧”更多是行业内部的品类定义,在播放器自动连播的机制下,用户很难明确感知中剧和长剧的边界。尽管中剧在分账剧集这个细分领域中已经成为支柱,但与整个剧集大盘对比,其市场体量仍远低于长剧,和千亿规模的竖屏微短剧市场更是不在同一量级。在刘皇甫的预估中,2027年将是中剧的爆发之年。当然,这也需要行业共同试错推进。
或许,行业对于中剧的期待,更多是看它能否为这个旧有生产模式下,已经逐渐衰落的市场带来新的生机。
从业者们期待的是,分账模式下的中剧能够倒逼整个剧集的创作链条发生改变:市场开始主动淘汰一批依靠信息差或平台采购红利生存下来的团队,并给小而精、重视剧本、懂得尊重用户反馈的创作团队带来机会;这些新入局者也试图通过中剧建立起一套以用户反馈为核心的正向循环。
此外,中剧也促使从业者开始探索新的生产关系。李雪琳认为,未来的分账内容组盘有可能真正实现“合伙人”模式,导演、编剧、演员占股,投资方共同出资,风险共担,收益共享。这能激励内容生产商制作更多高品质的内容。
《凛冬下的罪恶》团队认为未来中剧市场前景广阔,可能会出现单部分账破亿的项目,“快则一年,慢则两三年,分账中剧的天花板是没法预估的。”王观澜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周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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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编辑:王怡洁 审校:姜辰雨 制作:袁茂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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