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三国里的“枪手博弈”:曹孙刘三方关系演化分析
本系列从博弈论视角重新解读三国史。本文是其中一篇。前文《蜈蚣博弈视角下的三国孙刘联盟》已从二人博弈维度拆解了孙刘联盟的分合逻辑,在此基础上,本文将曹魏也纳入分析框架,从三方博弈的角度,深入剖析曹、孙、刘三方从赤壁鼎立到魏晋相继吞灭蜀吴的演化脉络。
需要说明的是,历史的走向由政治、军事、经济、地缘等多重条件共同塑造,本文的博弈推演仅提供一种理解历史的理性视角,并非对历史全貌的唯一解读。
一、什么是“枪手博弈”?
博弈论中的“枪手博弈(Truel)”,属于三方决斗博弈,名称由双人决斗“Duel”加上表示“三”的前缀“tri‑”组合而成。1836年的小说《Mr. Midshipman Easy》最早设定了三人决斗循环对峙的场景。经典电影《黄金三镖客》(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的结尾,三位主角持枪对峙的名场面,正是枪手博弈的影视写照。
电影《黄金三镖客》的三人决斗场景
本模型推演建立在三方完全理性、追求自身生存与利益最大化、信息相对充分的理想化前提下,这是后文历史对照分析的基础。
假设有A、B、C三名枪手,他们的枪法有高低之分,命中率分别为0.9、0.6、0.3。每名枪手都拥有两种策略:一是射击另外两人中的任意一人,二是放空枪。三名枪手的目标都是:不被其他人打中,最后能生还。
根据以上假定,下面分析枪手博弈的几个经典场景。
(一)场景一:三人同时开枪
直觉上,命中率最高的枪手A生还率应该最高,但结合三方的理性决策推演,发现不是这样:
①A视角:B的枪法优于C,对自己威胁更大。所以A应该先除掉B,再解决C。
②B视角:A的枪法最好,是头号威胁。所以B应该先解决掉A,然后再与枪法最弱的C单挑,这样胜算才更高。
③C视角:A的枪法优于B,是最大威胁。所以C应先击倒A,再与B对决。
基于以上分析,当三人同时开枪时,A瞄准B;B、C不约而同地瞄准A。值得注意的是,这里B、C并未订立正式盟约,却形成了对抗A的默契同盟。结合前面的三人命中率,可以算出各自的生还率:
由上表可知,枪法最差的C,生还率居然高达百分之百,远超A、B,成为首轮决斗的最大受益者。
(二)场景二:当强者遭受重创
假如在首轮决斗中,实力最强的A被击倒或击伤,那么后续会发生什么呢?
这时场上只剩下了B、C。
①对于B来说,此时最大威胁变成了C。所以B会将枪口转而对准C。
②同样地,对于C来说,B也成了他的最大威胁,C也会将枪口对准B。
由此可见,B、C结成同盟的根基,恰恰依托于强敌A的存在。一旦A倒下,B、C对抗A的临时同盟就会瓦解,昔日盟友迅速转化为敌人。由此可见,枪手的攻击目标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会随威胁变化,进行动态调整。
(三)场景三:当弱者丧失开火权
如果某种情况下,枪手B、C丧失了对A的开火权,那么枪手博弈就会蜕变为A单向清除B、C的场景。
一般而言,A会优先瞄准仅次于自己的B,但实际情况可能有所不同:如果最弱的C持续骚扰,那么A可能会改变顺序,优先解决C。
(四)场景四:三人轮流开枪
假设枪手不是“同时开枪”,而是“轮流开枪”,且每人每轮只能开一枪。再假设实力最弱的C可以率先开火。那么他会怎么决策呢?
①如果C仍然朝A开枪。假如他击中了A,则A出局。那么下一回合C就不得不直面B。考虑到B的枪法优于C,C的生还率会显著降低。
②如果C放“空枪”,那么实力最强的A仍在场上。接下来,枪手A会优先瞄准对自己威胁更大的B,朝B开枪;若A未击中B,枪手B也会朝对自己威胁更大的A还击。于是就出现了A、B互相攻击,C隔岸观火的局面。
站在抢手C的角度,当他瞄准A,将来就有一定概率被B击倒;当他放空枪,则完全没有被瞄准和击倒的风险。对比以上两种情况下的收益,显然第二种更高。因此,枪手C的理性策略是“放空枪”:不主动射向A、B任何一方,而是旁观他俩互相射击,等其中一方被淘汰,再利用先手优势进入下一轮的二人对决。
枪手博弈的基础场景是有限的。很多历史事件,其实就是上述几类博弈情形不断重演。具体到三国历史,上述四类经典场景,对应了曹、孙、刘三方从公元208年曹操南征荆州到280年晋灭吴七十余年博弈的六个阶段或轮次。
二、三国“枪手博弈”的动态演化分析
(一)第一轮:孙刘结盟,共拒曹操(208-210年)
1. 曹操的战略失误
公元208年秋,曹操南征荆州,征讨荆州牧刘表和寄寓于此的刘备,却意外将江东孙权卷入战局。
七月曹军南下,八月刘表病逝,刘琮继任后主动归降;九月兵不血刃占领襄阳,于当阳长坂击溃刘备,随后进占江陵。荆州主要重镇落入曹军手中。此时的曹操俨然成为曹孙刘三方实力绝对占优的一方。
站在博弈视角,此时曹操手握“先开火”的优势。即:先消化和巩固刚刚占领的荆州地区,凭借上游优势威慑下游的孙权,避免过度紧逼导致孙、刘合流。谋士贾诩便提出谏言:
“明公昔破袁氏,今收汉南,威名远著,军势既大,若乘旧楚之饶,以飨吏士,抚安百姓,使安土乐业,则可不劳众而江东稽服矣。”《三国志·贾诩传》
裴松之在注中对此方略持有异议,本文仅将其作为博弈推演的战略假设。
谋士程昱也认为,如果此时威逼孙权,可能导致孙权联合刘备,共同抗曹:
“孙权新在位,未为海内所惮。曹公无敌于天下,初举荆州,威震江表,权虽有谋,不能独当也。刘备有英名,关羽、张飞皆万人敌也,权必资之以御我。”《三国志·程昱传》
倘若曹操采纳二人意见,暂时止步荆州,尚在观望状态的孙权未必会主动与曹操交手,孙刘联盟恐怕也不会那么快成型。可惜曹操被接连的胜利冲昏判断,九月刚拿下荆州重镇江陵之后,十月就出动舟师、征伐江东,并且还写信恐吓孙权:
“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三国志·吴主传》注引《江表传》
208年秋冬,曹操进占江陵,遂以舟师伐吴(地图来源:史话馆官方)
曹操的这一决策,不仅使自己放弃了可以主动选择对手的先手优势,还直接触发了枪手博弈的“同时开枪”场景:原本尚在权衡利弊的孙权,在生存威胁逼迫之下,只能走向联刘抗曹的道路。当时出使柴桑的诸葛亮,就是抓住这一点,劝说孙权下决心抗曹:
“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三国志·诸葛亮传》注引《魏略》
2. 孙刘结盟,共拒曹操
早在曹操南征时,鲁肃就曾提出孙刘结盟的设想,并主动出使荆州,探查实际情况。当刘备败于当阳长坂后,一度打算投靠苍梧太守吴巨。值此危局,鲁肃与刘备会面,鲁肃向刘备剖析利害,力劝刘备与江东结盟。刘备当即派遣诸葛亮跟随鲁肃东下,出使柴桑面见孙权,缔结孙刘联盟。裴松之评曰:
“刘备与权并力,共拒中国,皆肃之本谋。”《三国志·鲁肃传》裴松之案
值得注意的是,孙刘并未签订正式书面盟约,只是生存危机催生的默契同盟,属于枪手博弈模型中弱者出于自保而自发共同瞄准强者的场景再现。
孙刘结盟后,双方组成联军,先是大败曹操于赤壁,随后追击曹军,并乘胜进攻南郡江陵。在战争过程中,刘备协同周瑜围困江陵曹仁,另外派遣关羽“绝北道”,力图切断江陵曹仁与北方中原之间的补给与援军通道。至209年底,曹仁无力支撑,弃城北撤。这一阶段,孙刘联军先后取得赤壁、南郡之战的胜利,成功将曹操势力逐出长江中游干流流域。
209年,周瑜克江陵、刘备取荆南(地图来源:史话馆官方)
3. 本轮博弈盘点
在本阶段,曹操本握有逐个击破对手的主动权,却因急于进攻江东,过早将枪口对准孙权,迫使孙、刘默契结盟共同对抗自己,从而触发枪手博弈的“同时开枪”场景,复刻了最强者遭遇弱者联合集火的场景。
①实力最强的曹操遭到孙、刘联合“瞄准”、承受两方的全部集火,南下扩张的势头被遏制。终曹操余生,不得不放弃从荆州方向南下的战略。下次曹魏从荆州南下,还要等到十几年后的曹丕三路伐吴。
②实力次之的孙权,成功化解江东的存亡危机,夺得江陵这一荆州重镇,但也付出了被曹魏“击伤”的代价:主将周瑜在围攻江陵的作战中身中流矢,并于次年病亡,东吴就此失去了一位图谋巴蜀的核心主将。
③实力最弱的刘备,反而成为本轮博弈最大获益方。
刘备先是抓住周瑜曹仁对峙江陵的窗口期,轻取荆南四郡,拿到第一块根据地。
待江陵战事结束后,刘备向周瑜求得南郡长江以南的土地,并在油江口筑公安城,作为治所,同时招纳庐江雷绪数万部众。刘琦死后,被推举为荆州牧。
公元210年,刘备亲赴京口,面见孙权,请求“都督荆州”。在鲁肃劝说下,孙权同意出借南郡。曹操听闻此事,史载他“方作书,落笔于地”,足见冲击之大。
自此,刘备从寄人篱下的客将,一跃成为坐拥荆州五郡的一方诸侯,而且还获得了未来西取巴蜀的跳板,成为此阶段最大的获益方。这正好对应了“同时开枪”场景下,枪手C的生还率最高这个结论。
210年,刘备坐拥荆州五郡(地图来源:史话馆官方)
(二)第二轮:曹孙拉锯江淮,刘备趁机取蜀(211-219年)
赤壁-南郡之战后,曹操从中线荆州大举南征的战略受挫,随后调整为从东西两线突破:西线大举进兵关陇、图谋汉中,东线则进兵濡须、威慑江东。孙刘双方也调整了各自的行动。由此,曹孙刘三方结束了赤壁时期“同时开枪”状态,正式进入轮流开枪的博弈状态。
1.曹操、孙权在江淮地区反复拉锯
当博弈进入“轮流开枪”的场景时,最强的两名枪手——曹操、孙权均把枪口对准对方。双方在江淮地区的合肥-濡须一线互相攻伐、反复拉锯。
这段时间,孙权多次在江淮地区主动发起进攻:
建安十三年(208)十二月,孙权一征合肥。合肥久攻不下,又受蒋济伪造援军情报的迷惑,孙权撤军。
建安十九年(214),孙权发起皖城之战,吕蒙、甘宁攻克皖城,拔除了曹魏在长江北岸的重要据点。
建安二十年(215),趁曹操西征汉中后方空虚,孙权亲率十万大军二征合肥。但在逍遥津一役遭张辽重创,被迫退兵。
214年吕蒙克皖城、215年孙权二征合肥(地图来源:苍天熊猫)
同时,为应对曹操日后南下,孙权着手构建江北防御体系,其中关键一步便是修筑濡须坞。《三国志·吴主传》载:
“闻曹公将来侵,作濡须坞。”
建安十六年(211),孙权徙治秣陵;次年,改秣陵为建业。
这一时期的曹操,也将进攻矛头对准了孙权,先后两次征讨濡须:
建安十八年(213),曹操一征濡须口,攻破孙权的江西营,但难以突破东吴水军整体防线,最终引军北还。
建安二十一年至二十二年(216-217),曹操发动第二次濡须之战。两军相持之后,孙权遣使请降,双方临时和解,曹操撤回北方。
曹操一征、二征濡须(地图来源:苍天熊猫)
整体来看,孙权主动北攻、曹操主动南征,双方你来我往,互有胜负,但均是“防守有余,进攻不足”,无法取得决定性战果,陷入长期相持,属于是“两强互相瞄准”的博弈状态。
2.刘备“放空枪”,趁机取蜀
相比之下,此时的刘备虽已坐拥荆南五郡,但依旧是三方之中实力最弱的一方。对此,谋士庞统曾评论道:
“荆州荒残,人物殚尽。东有吴孙,北有曹氏,鼎足之计,难以得志。”《三国志·庞统传》注引《九州春秋》
实力最弱的刘备并未介入曹、孙两强之争。鲁肃借南郡、让刘备分担抗曹压力的战略设想就此落空。《三国志·鲁肃传》注引《汉晋春秋》载:
“(孙权)初临荆州,恩信未洽,宜以借备,使抚安之。多操之敌,而自为树党,计之上也。”
刘备的理性抉择,是践行“放空枪”策略——抓住曹孙相持的窗口期,西进益州,夺取巴蜀,。
建安十六年(211),刘备趁曹操西征关中马超韩遂之际,在刘璋的邀请之下,率兵入川,进驻葭萌。随后并未即刻进攻张鲁,而是在此广施恩德收拢人心。
211年,刘备入川(地图来源:史话馆官方)
建安十七年底,当曹操一征濡须口,与孙权在淮南激战正酣时,刘备趁机起兵反璋,攻向成都。
“曹公征孙权,权呼先主自救。先主乃召璋白水军督杨怀斩之,勒兵向璋。”《三国志·先主传》
战事中,庞统中流矢死。刘备遂召诸葛亮、张飞、赵云率军入蜀,留关羽镇守荆州。至建安十九年(214),进围成都,刘璋出降。刘备遂领益州。
刘备起事葭萌,攻向成都(地图来源:史话馆官方)
刘备遣诸葛亮等入蜀(地图来源:史话馆官方)
建安二十二年(217),刘备再次趁曹操二征濡须、无暇西顾之际,发起汉中之战。至建安二十四年春,黄忠阵斩夏侯渊,取得关键胜利。此后,曹操虽率军匆匆赶来,但无法挽回颓势,只好于当年五月撤军。刘备遂据有汉中这一益州门户。
当年秋,刘备进位汉中王,并派刘封、孟达攻取东三郡(房陵、上庸、西城)。
刘备发起夺取汉中之战(地图来源:史话馆官方)
3.本轮博弈盘点
本阶段的三方关系大体对应了“轮流开枪”的博弈场景——两强互相瞄准,弱者选择“放空枪”。实力最强的曹操、孙权于江淮一带互相攻伐、彼此消耗;实力最弱的刘备采取博弈最优解——“放空枪”:抓住这一难得的战略窗口,集中力量西进益州,相继取得巴蜀、汉中,抢抓窗口期扩张,收获博弈红利。经过本轮发展,刘备的实力得到大幅跃升,从此前仅拥有荆州五郡的地方势力,迅速发展成为“跨有荆益”,真正能与曹操、孙权鼎足三分的大诸侯。
(三)第三轮:刘备跃升第二,孙权背盟反击(219-222年)
1.刘备实力跃升第二,成为江东最大威胁
经第二轮博弈,刘备借助曹孙江淮互相消耗的窗口期,成功“跨有荆益”,势力急剧膨胀,大有赶超孙权,跃升第二的趋势。刘备称汉中王之后,建安二十四年(219)七月,关羽自荆州北伐襄樊,水淹于禁七军,“威震华夏”,甚至迫使曹操商议迁都以避其锋芒。
“(关羽)威震华夏。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锐。”《三国志·关羽传》
这一局势变化,对三方尤其是孙权,产生了重大影响。
对孙权而言,曹魏实力虽强,但水军是短板,两次濡须之战证明了曹军难以渡江南侵。蜀汉则不然,此时刘备集团已经跨有荆、益二州,完全位于长江上游,对下游的江东政权构成居高临下的地缘压制。如果此时关羽再拿下襄樊,那么整个汉水上中游都被其据有;加上益州,蜀汉将会从长江、汉水两个方向同时威胁下游东吴。尤其是江汉交汇处的武昌,更会处于蜀军兵锋之下。
如果关羽拿下襄樊,则蜀汉可以从长江、汉水两个方向威胁东吴武昌(地图原始来源:史图馆)
更为严重的是,东吴对蜀汉单向门户洞开:一旦蜀汉发起攻势,东吴的武昌、建邺等核心区将直面蜀军兵锋,甚至有亡国之虞。而蜀汉核心区远在巴蜀,与东吴隔着崇山峻岭。东吴虽有水军优势,但难以溯江攻入巴蜀。因此,此时来自上游蜀汉的地缘威胁,已经远超北方的曹魏。吕蒙早就看出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吕蒙)与关羽分土接境,知(关)羽骁雄,有并兼心,且居国上流,其势难久。”《三国志·吕蒙传》
从枪手博弈视角看,刘备原本是孙权用来制衡曹操的盟友。但当刘备实力跃升,拥有顺江东下进攻江东的能力之后,刘备就转变为孙权眼前最直接的安全威胁。威胁排序发生变化,孙权的优先打击目标,就从曹操转向刘备。因此,在217年主张联刘抗曹的鲁肃去世之后,夺取荆州以破解地缘危机,逐渐成为东吴君臣的一致看法。尤其是接替鲁肃,出任东吴荆州主帅的吕蒙提出建议:袭取荆州、全据长江、改善东吴对蜀汉的战略态势。
“令征虏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蒋钦将游兵万人,循江上下,应敌所在,蒙为国家前据襄阳,如此,何忧於操,何赖於羽?……不如取羽,全据长江,形势益张。”《三国志·吕蒙传》
陆逊也认为应该趁关羽北伐、后方空虚时,出其不意,将其擒获。全琮更是直接上疏陈奏讨伐关羽的计策。
就连曹魏方面,也早已看透孙刘联盟“外亲内疏”的本质。司马懿、蒋济向曹操献策,可引诱孙权袭扰关羽后方,借孙权之手解除襄樊之围:
“刘备、孙权,外亲内疏,关羽得志,权必不愿也。可遣人劝蹑其后,许割江南以封权,则樊围自解。”《三国志·蒋济传》
裴松之在按语中进一步评论道:
“臣松之以为荆、吴虽外睦,而内相猜防,故权之袭羽,潜师密发。”《三国志·关羽传》裴松之注
2.孙权调转枪口,背盟袭取荆州
当刘备的地缘威胁超过曹操之后,孙刘之间依靠外部压力维系的临时同盟,根基随之瓦解,博弈进入威胁目标重新排序的新阶段。基于威胁重新排序,孙权做出博弈层面的关键抉择:放弃联刘抗曹,转而向曹操示好,集中力量打击崛起的刘备。
早在建安二十二年(217),孙权便遣使向曹操请降,为日后反戈做外交铺垫。
“二十二年春,权令都尉徐详诣曹公请降。”《三国志·吴主传》
219年七月,关羽北伐襄樊、后方空虚。孙权敏锐地抓住这一窗口期,闰十月,命吕蒙白衣渡江,袭取公安、江陵;陆逊迅速西进,攻占宜都、秭归。到了十一月,关羽败走麦城,次月被擒杀。东吴出兵之迅速,连史书都用了“俄而”一词形容。
时关羽攻曹公将曹仁,禽于禁於樊。俄而孙权袭杀羽,取荆州。《三国志·先主传》
东吴袭取荆州之战(219年冬) (地图来源:苍天熊猫)
经此一役,孙权全取荆州,吴蜀以巫山这个天然山脉为分界线。东吴消除了来自长江上游的巨大威胁,重新回到三方次强的位置。刘备则丢失荆州全境,《隆中对》“跨有荆益”的战略构想破灭,实力跌落三方末位。
3.本轮博弈盘点
本轮博弈大体对应前面的场景三——强者遭受重创,旧盟友调转枪口。这说明,枪手的瞄准目标并非固定不变,而是会随各方实力、威胁的变化,进行动态调整。
值得注意的是,孙权袭取荆州时贸然擒杀关羽,丧失了与刘备议和的筹码,不得不向曹魏称臣,以全力拒蜀。而刘备随后东征伐吴,不仅忽视了“进兵易、退兵难”的军事困境,这一决策本身也掺杂为关羽复仇的情感动因、荆州集团的利益诉求,同时存在对东吴实力的信息误判,偏离枪手博弈下的理性最优策略。曹丕在夷陵之战期间选择坐观成败,战后又因孙权拒绝送子入质,怒而发兵三路伐吴,同样不是理性博弈下的最优选择。可见真实历史中,君主主观情绪、集团内部利益、信息偏差等多重因素都会干预各方决策,这也体现出枪手博弈这类理论模型天然存在适用边界。
(四)第四轮:魏吴互相攻伐,蜀汉闭关息民(222-226年)
夷陵战后,三方重回“曹魏最强、东吴次之、蜀汉最弱”的格局。作为最弱的一方,刘备兵败退守白帝城,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同意东吴的求和,试图将蜀汉的国家战略拨回枪手博弈的最优解轨道——弱者联合次强对抗最强者。史载:
“冬十月,孙权……遣使请和。先主许之,遣太中大夫宗玮报命。”《三国志·先主传》
孙权同样洞悉当下风险:虽然重创蜀汉,但倘若曹丕大举南下,如果蜀汉再配合东下,那么仅凭东吴一己之力将很难抵御。修复和蜀汉的外交关系,是保障东吴生存的现实需要,因此孙权也愿意和解。
“十二月,权使太中大夫郑泉聘刘备于白帝,始复通也。”《三国志·吴主传》
尽管双方重新议和,但联盟并未完全稳固。尤其是蜀汉经夷陵惨败,精锐损耗严重,国力大幅削弱,不具备对外征伐的条件。于是博弈进入“轮流开枪”的状态:这一时期,曹魏将主要打击目标锁定孙权,魏、吴双方在江淮一线再度反复交锋;蜀汉则抓住外部大战的窗口,主动“闭关息民”,专注于内部重建。
1.魏吴互相攻伐
夷陵之战后,孙权虽向曹丕称藩,但只是权宜之计,并未真正臣服曹魏。刚刚完成汉魏禅代的曹丕,遂将孙权视作首要打击目标,先后三次调集大军南下伐吴。
黄初三年(222)九月,曹丕兵分三路,首次大举伐吴:曹休、张辽、臧霸出洞口,曹仁攻濡须,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围江陵。至次年二月,魏军全线撤走,无功而返。
黄初五年(224),第二次伐吴。曹丕亲率水军至广陵。东吴徐盛采用疑城之计,沿江布设伪城楼。曹丕见东吴防备严整,只好退兵。
黄初六年(225),第三次伐吴。曹丕再度抵达广陵。时值严冬,江河结冰,战船无法驶入长江,军事行动难以展开。撤军途中遭到吴军夜袭,副车羽盖被吴军缴获,魏军再次无功而返。
曹丕第一次伐吴,第二、三次伐吴(地图来源:苍天熊猫)
来而不往非礼也。226年,孙权趁曹丕去世、魏国新丧之际,发起反击。孙权率主力围攻江夏石阳,魏将文聘据城固守,孙权被迫撤兵。
与此同时,诸葛瑾、张霸攻襄阳,司马懿斩杀张霸,曹休亦于寻阳击溃吴军别部,孙权两路进攻全部受挫。
东吴伐魏(226-227年)(地图来源:苍天熊猫)
整体来看,曹丕持续向孙权开火,曹魏多次大举进攻;孙权依托长江防线顽强防御,魏、吴双方互相消耗,契合场景四“两大强者互相攻击”的博弈设定。
2.蜀汉闭关息民,修复国力
夷陵大败之后,蜀汉国力凋敝,内部接连出现反叛:
刘备退守白帝城时,汉嘉太守黄元叛乱。
刘备病逝后,南中三郡接连反叛:益州大姓雍闿杀太守正昂,流太守张裔于吴;越嶲夷王高定杀太守龚禄;牂牁太守朱褒举郡反。
基于上述现实处境,面对吴魏对峙的外部环境,受遗诏辅政的诸葛亮清醒意识到,若蜀汉此时贸然参战,会让本就孱弱的国力进一步耗竭,因此,这一时期的蜀汉采取“放空枪”策略,不介入魏吴之间的军事冲突,推行“闭关息民”的国策,把重心放在对内推行务农殖谷,发展生产上。
亮以新遭大丧,抚而不讨,务农殖谷,闭关息民,民安食足,而後用之。《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松之注
二年春,务农殖谷,闭关息民。《三国志·后主传》
对外,则是派遣邓芝出使东吴,消解两国仇怨,重新达成和平盟约,解除东线潜在威胁。
待国内生产恢复之后,建兴三年(225)诸葛亮率军南征,平定南中叛乱,收服夷汉部众,获取物资人力,充实蜀汉军资,为后续北伐积蓄力量。
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军资所出,国以富饶,乃治戎讲武,以俟大举。《三国志·诸葛亮传》
诸葛亮平定南中(225-226年)(地图来源:苍天熊猫)
3.本轮博弈盘点
本轮博弈再次说明了,在“轮流开枪”的博弈场景下,弱者一般会采取“放空枪”这一最优策略,让两强互相瞄准,自己掌握后手优势。
经过本轮博弈,魏吴双方连年征战,却无法击溃对手。历经夷陵重创的蜀汉稳住危局,国力逐步恢复。三方依旧维持魏>吴>蜀的实力排序,格局趋于稳定,为下一轮东吴、蜀汉重新联合,共同瞄准曹魏埋下前提。
(五)第五轮:吴蜀复盟,北伐曹魏(227-258年)
第四轮博弈后,魏强、吴次之、蜀最弱的实力格局仍维持不变。蜀汉仅保有益州一州之地,综合实力三方垫底;东吴保有荆扬全境,依托长江抗衡曹魏;曹魏占据中原大部,综合实力遥遥领先,是吴蜀的共同威胁。
1.吴蜀重建伐魏联盟
对博弈格局而言,只要曹魏的绝对强势地位没有改变,吴、蜀就具备合作的底层动因。此时蜀汉已经不再拥有前一轮“放空枪”策略实现蛰伏发育的外部窗口期。
诸葛亮在《前出师表》中描述当时国情:“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点明蜀汉地狭民寡、国力孱弱的客观处境。如果蜀汉一味闭门休战,任由曹魏安心休养生息,待北方国力完全恢复,吴、蜀会被各个击破。
后世见于张俨《默记》的《后出师表》(作者归属在学界历来存有争议)中有言:“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待亡,孰与伐之?”恰好道出蜀汉的战略抉择困境。
因此作为弱者的蜀汉,其策略发生转变:不再单纯旁观蓄力,而是与东吴重新结盟,主动出兵北伐,以持续军事行动分摊曹魏的兵力,维系三方制衡。同时,主动北伐也有维系政权合法性、以攻代守的内部诉求。
早在夷陵之战的次年,诸葛亮就派遣邓芝出使东吴,修复吴蜀外交裂痕,重新确立抗魏同盟。
黄龙元年(229),孙权称帝,蜀汉朝堂出现巨大争议,不少大臣主张断绝与东吴的邦交。这成为摆在诸葛亮面前的更大外交考验。为避免同盟破裂、让曹魏坐收渔利,诸葛亮从三方制衡的大局出发,力排众议,承认孙权称帝。史载:
“(孙)权有僭逆之心久矣,国家所以略其衅情者,求掎角之援也。今若加显绝,仇我必深,便当移兵东伐,与之角力,须并其土,乃议中原。……(汉、吴)顿兵相持,坐而须老,使北贼得计,非算之上者。”《三国志·诸葛亮传》注引《汉晋春秋》
于是诸葛亮派遣陈震“庆权践位”,并且订立伐魏盟约,预先划分未来的天下疆域。《三国志·吴主传》载汉吴盟文:
“豫、青、徐、幽属吴,兖、冀、并、凉属蜀。其司州之土,以函谷关为界。……自今日汉、吴既盟之后,戮力一心,同讨魏贼。……若有害汉,则吴伐之;若有害吴,则汉伐之。各守分土,无相侵犯。”
至此,吴、蜀再度形成对抗曹魏的同盟,复刻第一轮“孙刘结盟、共拒曹操”的博弈模式。但不同以往的是,此时吴蜀地理相隔甚远,很难实现战术层面的协同,只能做到战略上的东西牵制。
同盟确立后,吴蜀分别从雍凉、江淮两个方向持续对曹魏发起军事行动。
蜀汉方面,诸葛亮于建兴五年(227)上《出师表》,北驻汉中,先后开启五次北伐。诸葛亮、蒋琬、费祎去世后,姜维接续主持对魏战事,多次出兵雍凉。
东吴方面,依托江淮战线多次北伐合肥。石亭之战大破曹休,重挫曹魏淮南主力;之后诸葛恪也多次出兵淮南,在东线牵制大量魏军。
受限于地理阻隔,吴蜀之间很难做到战术层面协同,多数战事只属于远距离战略策应。四次较明确的联动分别为:228年陈仓—石亭策应、234年五丈原—合肥新城、253年姜维北伐—诸葛恪攻合肥新城、257—258年姜维芒水之战—东吴救援寿春。
2.曹魏的差异化应对:重兵对抗东吴,对蜀汉采取守势
面对吴蜀同时将枪口对准自己,曹魏根据地缘威胁高低分配军事资源,形成差异化的防御策略。
东吴核心区地处江淮,与曹魏中原核心区域直接接壤。吴军水师可以直接威胁曹魏淮南,属于高等级威胁,因此曹魏将主力重兵布置在东线淮南地区,魏吴交战兵力多在十万以上。
蜀汉困守益州,有秦岭天险阻隔,大规模出兵后勤成本极高,对中原腹地的威胁有限。曹魏西线统帅司马懿采取“坚壁拒守,以逸待劳”,以防御消耗为主,不寻求主力决战。
注1:标黄表示吴、蜀联合伐魏。
注2:本表姜维北伐序号,系本文依据《三国志》梳理的重大出兵事件进行内部编号,不同于演义“九伐中原”的民间说法。
234年,吴蜀联合伐魏(地图来源:史话馆官方)
公元257年,曹魏内部爆发诸葛诞“淮南三叛”。诸葛诞据寿春反,并请兵于吴。曹魏权臣司马昭调集二十六万大军围困寿春。东吴派遣大军入淮南驰援,姜维亦出兵芒水,从西线牵制魏军,形成吴蜀东西呼应诸葛诞淮南三叛的态势。这是吴蜀同盟最后一次大规模协同牵制行动。然而次年,东吴援军兵败寿春,姜维也未取得实质战果。这说明,即便曹魏遭遇大规模叛乱,吴蜀即便联合行动,仍无法撼动其统治。此战过后,标志着吴蜀两国已经丧失改变天下格局的“有效开火权”。
257~258年,蜀吴出兵呼应诸葛诞之淮南三叛(蜀出芒水 & 吴救寿春)(地图来源:温骏轩)
3.本轮博弈盘点
本轮大体对应前文“同时开枪”的博弈场景。只要最强者的威胁依旧存在,次强者与弱者就具备结成同盟的现实动机。同盟的价值不在于一举消灭强敌,而在于通过双线牵制,避免强者集中力量各个击破。随着后期东吴内政衰败、姜维北伐损耗蜀汉国力,尤其是257‑258年寿春之役过后,吴蜀双方的“开火能力”持续衰减。三方格局失去制衡,为魏晋单向吞灭蜀吴铺平道路。
(六)第六轮:弱者丧失开火权,魏晋相继吞灭蜀吴(259-280年)
寿春之战后,三方博弈进入全新阶段。吴蜀虽仍具备局部作战能力,但不再拥有能够动摇曹魏核心统治、重塑天下格局的力量。枪手博弈的底层条件已经改变:最强一方不再受到来自另外两方的实质性制衡,魏晋得以从容选择灭国顺序。
对于究竟是先灭蜀,还是先灭吴,司马昭优先锁定蜀汉。这既是因为蜀汉国力最为弱小,不需要像伐吴那样预先建造庞大水师,而且灭蜀之后,可以凭借上游地利,顺江东下水陆并举平定东吴。
“(司马昭)以蜀大将姜维屡扰边陲,料蜀国小民疲,资力单竭,欲大举图蜀。”《资治通鉴·魏纪十》
于是,景元四年(263)八月,司马昭遣邓艾、钟会、诸葛绪兴兵伐蜀。十一月进抵成都;刘禅出降,蜀汉灭亡。蜀亡则吴孤。咸宁五年(279)十一月,西晋兵分六路,大举伐吴。次年三月,王濬率舟师抵建邺,东吴灭亡。
本轮大体对应“弱者丧失开火权”的博弈场景。此处的“丧失开火权”并非指完全失去军事能力,而是指丧失了能够改变三方格局、对最强者造成实质性威胁的有效打击能力。一旦次强者和弱者“丧失开火权”,即便同盟依旧牢固,也难以逆转颓势,硬实力差距将成为决定最终命运的核心。
三、三国“枪手博弈”的启示
纵观曹孙刘三方从208年到280年的六轮博弈演化,既能看到枪手博弈逻辑对历史走向的强大解释力,从中提炼出核心规律与启示,也能窥见理论模型的适用边界,形成对分析工具本身的反思。
(一)强者贸然施压,容易倒逼弱者抱团
在三方博弈格局中,实力最强的一方并非天然拥有绝对的战略主动权。其最优取胜路径是分化对手、逐个击破,一旦同时向另外两方施压,反而会消解次强者与弱者之间的固有矛盾,倒逼二者出于自保本能形成默契同盟,共同将火力对准最强者。原本的强者优势局,就此演变为长期消耗与制衡。
这一点在第一轮赤壁之战中得到了最直接的验证。公元208年的曹操正处在这一博弈节点上。平袁绍、降荆州、破刘备,此时的曹操属于“优势在我”,但他急于挥师东下、写信恐吓孙权,等于同时将孙、刘两家推入生存绝境。原本仍在观望权衡的孙权,与刚刚兵败的刘备迅速结成临时同盟,合力在赤壁、南郡击败曹军。经此一役,曹操彻底失去了从荆州快速南下统一全国的窗口期。自208年赤壁之战之后,北方完成全国统一拖延七十余年,直至263年灭蜀、280年平吴才告实现。
(二)“放空枪”是弱者的重要生存策略
在三方轮流博弈的场景下,实力最弱的一方,最优选择往往不是急于站队参战,而是主动选择“放空枪”的旁观策略,即通常讲的“韬光养晦”。既不向最强者发起挑衅,也不主动介入最强者与次强者的正面冲突,而是利用两强互相瞄准、彼此消耗的战略窗口期,集中力量积蓄实力、扩张地盘,实现自身实力的跨越式提升,从根本上改善自身的博弈地位。
第二轮刘备取蜀、第四轮蜀汉闭关息民,都是这一策略的经典实践。第二轮博弈期间,曹操与孙权在江淮一线反复拉锯、互相攻伐,双方都将对方视为头号威胁。此时实力最弱的刘备,没有选择从荆州北伐以分担抗曹压力,而是抓住曹孙缠斗、无暇西顾的窗口,先后夺取益州、拿下汉中,只用不到十年时间,就从寄人篱下的客将,一跃成为跨有荆益、能与曹孙鼎足而立的一方诸侯。第四轮夷陵惨败后,蜀汉国力跌入谷底,秉政后的诸葛亮同样选择了这一策略:以“闭关息民”的方式旁观魏吴互相攻伐,专注内部恢复、平定南中叛乱,短短数年便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局势,为后续北伐积蓄力量。
(三)瞄准目标会随现实威胁动态调整
在三方枪手博弈下,枪手们的优先瞄准目标,并不是对手的绝对实力,而是谁对自身构成了最直接、最紧迫的现实威胁。随着各方实力消长、地缘格局变化,威胁排序会随时发生转换,瞄准目标也会同步切换。昔日的盟友可能会转为敌人,昔日的对手也可能暂时成为伙伴。
这一逻辑集中体现在第三轮孙权背盟袭荆州、第六轮魏晋择定伐蜀优先的决策中。刘备拿下汉中、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后,纸面实力虽然仍弱于曹魏,但对孙权而言,占据长江上游的蜀汉拥有顺江东下的地缘优势,其对江东核心区的生存威胁,已经远超中原的曹魏。随着威胁排序的变化,孙权的攻击目标立刻从北方的曹操转向上游的刘备。他不惜向曹魏称臣、背弃盟约,也要偷袭荆州、擒杀关羽,孙刘同盟瞬间瓦解。同样,后面司马昭制定统一方略时,没有优先攻打纸面实力更强、疆域更广的东吴,反而先伐蜀汉,本质也是基于现实判断:蜀汉国力最弱、征伐成本更低,且占据长江上游,灭蜀后可顺流而下水陆并进,吞并东吴。
(四)三方制衡建立在“有效开火权”基础之上
三方制衡格局能够长期维持,本质上是因为次强者与弱者都具备“有效开火权”。一旦弱势方失去了这种有效牵制能力,三方制衡的根基就会瓦解,博弈将直接进入强者单向清算弱者的阶段。
第五轮末期,吴蜀借寿春之乱发起最后一次联合牵制行动;此战失败之后制衡彻底瓦解,充分印证了“有效开火权”是三方制衡的基础。在第五轮博弈的数十年间,吴蜀虽然保持同盟、从东西两线北伐,持续向曹魏施加压力,但始终无法动摇曹魏根基。尤其是257—258年的淮南三叛,曹魏内部爆发如此大规模的内乱,这原本是弱势方打破平衡的绝佳机会,但东吴十万援军兵败寿春,蜀汉姜维出兵芒水也无功而返。此战标志着吴蜀两国已经丧失了改变格局的“有效开火权”:即便曹魏内部出现严重动荡,两方联合也无法撼动曹魏的统治。三方制衡自此不复存在,魏晋政权可以从容选择灭国顺序,先灭蜀汉、再平东吴,逐步完成一统。
以上四条,是枪手博弈模型在这段三国历史中反复得到印证的核心规律。上述结论看似浅显,但人们研读三国史时,却容易陷入道义评判的叙事迷雾,围绕人物忠奸、盟约信义反复争论,反而忽略潜藏在历史事件背后的一般规律。博弈论的价值,正在于剥离道德化叙事带来的干扰,跳出单纯评判人物品行的框架,将各方势力视作博弈主体,透过战和分合的史实,发掘由生存压力、实力对比、现实威胁共同塑造的底层运行规律。当然,枪手博弈属于理论简化模型,推演建立在“各方为理性决策主体”的前提假设之上,天然存在适用边界,难以容纳历史中全部复杂变量,故而仅能作为理性参照系、理解这段历史的视角之一,而非唯一标准答案。
三国博弈论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