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石商业评论 | 出品
一个人应该有权选择在什么地方生活,住什么样的房子。这看似是天经地义的权利,在现实中却受到诸多限制。本章我们讨论的迁徙与居住自由,可能是民生领域最无形、却最深刻影响每个人命运的自由。
我认识不少在一线城市工作的外地朋友,他们的故事高度雷同。
一位程序员朋友,技术能力在团队里数一数二,但他没有当地户口。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因为户口与学位挂钩,入学面临重重障碍。为了孩子上学,妻子不得不带着孩子回了老家,一家人分居两地。他每个月的收入,有相当一部分花在了两地往返的交通费和老家的生活开支上。他的技能本可以在大城市的平台上创造更大的价值,他的家庭本可以在工作的城市安顿下来,但一张户籍证明,让这一切变成了持续的消耗。
这不是孤例。在中国,有数以亿计的流动人口,他们在一个城市工作、创造价值、缴纳税款,却因为户籍的原因,无法享受与本地居民同等的公共服务。他们的孩子上学难、看病难、买房难,每一个生活环节都被户籍制度设置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户籍制度的本质是什么?是把人绑定在出生地上。你出生在哪里,就被分配到哪里;你的人生轨迹,在出生那一刻就被行政力量划定了一个范围。想要突破这个范围,需要付出巨大的成本,不仅是经济成本,还有时间成本、心理成本和家庭成本。
从经济学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巨大的人力浪费。经济学的一个基本原理是:资源应该流向效率最高的地方。劳动力是最重要的生产要素之一,劳动力的自由流动是资源最优配置的前提。一个在欠发达地区出生的工程师,他的技术才能在大城市的科技企业能创造的价值,远远大于在老家;但如果户籍制度让他的家庭无法在工作城市安顿,他很可能选择回流,不是回去做工程师(老家没有这样的产业),而是改行做别的。他的技术才能被浪费了,社会损失了一个优秀的工程师,城市失去了一个有贡献的纳税人,老家多了一个不匹配的劳动力。
这个浪费有多大?无法精确计算,但可以感知。看看深圳,深圳常住人口从1980年的三十多万增长到今天的一千七百多万,这些人口几乎全部来自外地。深圳没有本地人的优越感,没有森严的户籍壁垒(相对而言),每一个来深圳的人都可以凭本事吃饭。正是这种人口自由流动带来的活力,让深圳在四十年间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了全球科技之都。
再看看美国的人口流动。美国没有户籍制度,公民可以自由迁往任何一州。这种自由流动创造了一种州际竞争——各州为了吸引人口和资本,竞相优化税制、改善治理、提升公共服务。近年来,加州的高税收与高生活成本正在驱使科技企业外迁——特斯拉把总部迁往得克萨斯,甲骨文随之,大量工程师涌向奥斯汀与迈阿密。这种人口流动就是对治理模式的“用脚投票”:你的税太重、管太多、房价太高,我走。而得克萨斯与佛罗里达正是通过低税、少管制的模式吸引了大量人口与资本。竞争的结果,是整体治理水平的提升。
迁徙自由的价值不仅在于个人的选择权,更在于它对治理的约束机制。
经济学家蒂博特提出过著名的“用脚投票”理论:当居民可以自由迁徙时,他们会搬向治理更好、公共服务更优的地区,离开治理差、公共服务差的地区。这种人口流动会形成一种竞争压力——地方政府为了吸引和留住居民(以及他们带来的税收和经济活力),不得不改善治理、优化公共服务。
这个机制的关键在于,它把政府的激励与居民的福祉对齐了。当居民可以自由离开,政府就必须认真对待居民的诉求,改善营商环境、提升教育质量、优化医疗供给、降低生活成本。如果居民不能离开,政府就没有改善的动力——反正你也走不了,我做得好不好你都得接受。
中国城市之间的竞争,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演绎了这个逻辑。深圳、杭州等城市之所以能吸引大量人才,不仅因为产业机会多,更因为这些城市在治理上相对开放包容——深圳的落户门槛在全国一线城市中最低,杭州推出了大量人才引进政策。这些城市的政府明白:人才是城市竞争力的核心,留住人才的最好方式不是设限,而是开放。反过来,那些人口净流出的地区,问题往往不在于经济基础差,而在于治理环境差——营商环境不佳、行政干预过多、官本位意识浓厚。人才不是被别的城市“抢”走的,是被自己的城市“推”走的。
当一个城市的居民可以自由离开时,这个城市的管理者才会真正把教育、医疗、环境、治安当作头等大事——因为做得好,人和钱就来了;做得差,人和钱就走了。这比任何行政考核和排名都有效。
与迁徙自由紧密相关的是居住自由。但中国的房地产市场,被一系列行政手段深刻地扭曲了。
购房资格限制——没有本地户口或社保缴纳年限不够的人不能买房。一个在城市工作了五年的外地人,如果中间断了几个月社保,就可能失去购房资格。他不得不继续租房,继续承担租金上涨的风险,继续面对房东随时可能收回房屋的不确定性。
限贷政策——二套房首付比例提高,贷款利率上浮。这些政策名义上是“抑制投机”,实际上抑制的是改善性需求。一个家庭生了二胎,想把两居室换成三居室,因为限贷政策而无力购买。他的改善需求被行政力量压制了。
限售政策——买房后一定年限内不能出售。如果一个人的工作或生活发生变化,需要卖房搬家,他可能因为限售而无法变现。房产从资产变成了枷锁。
这些政策的逻辑出发点是“调控房价”。但效果如何?被压制的需求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推迟和扭曲了。而且,行政限制的副作用很大:它扭曲了市场信号,阻碍了资源的自由流动,制造了寻租空间——有购房资格的人可以帮没资格的人代持房产,收取“资格费”;摇号的楼盘催生了打新套利的灰色生意。
更深层的问题是:这些政策把住房从一种消费品变成了带有行政属性的“资格品”。你能不能买房,不完全取决于你有没有钱,还取决于你有没有资格。这种“资格”的分配标准——户口、社保年限、婚姻状况——与个人的实际需求毫无关系,纯粹是行政管理的方便之举。
土地供应的垄断是更根本的扭曲。地方城市政府既是土地的唯一供给者,又是土地财政的最大受益者。供给被垄断,地价被维持,房价自然居高不下。一边是大量年轻人的居住焦虑,一边是土地供应的严格控制——这个矛盾不在市场,在土地制度本身。如果土地供应市场化——允许多元主体供地,让价格真实反映供需——住房的“难”会以远比想象中快的方式缓解。
人口自由流动的价值,历史已经给出了最雄辩的证明。
深圳的故事广为人知。四十年前,深圳是一个三十多万人口的边镇。今天,深圳是一千七百多万人口的国际化大都市,拥有华为、腾讯、大疆、比亚迪等一批全球领先企业。深圳的成功因素很多,但最根本的一条是:它是一个移民城市。深圳的一千七百万人口中,绝大多数是外来移民,来自全国各地,带着不同的背景、技能和梦想,汇聚到这座城市。深圳没有深厚的本地名校(深圳大学在很长时间内并不出色),没有雄厚的产业基础(四十年前几乎一无所有),深圳有的是自由——相对开放的落户政策、相对包容的文化氛围、相对高效的行政服务。这些“相对”虽然还不够完美,但已经足够吸引数以千万计的人才涌入。
杭州是另一个案例。杭州的崛起与阿里巴巴密不可分,而阿里巴巴之所以扎根杭州,与杭州的城市气质有关——开放、包容、服务型政府。杭州的“最多跑一次”改革,本质上是减少行政管制、提升服务效率。当一个城市的政府把自己定位为服务者而不是管理者时,人才和企业就会用脚投票。
我们说“用脚投票”,恰恰是因为“用手投票”的渠道还不够通畅——居民无法直接决定城市的政策,但居民可以用离开来表达态度。迁徙自由,是普通人手中最朴素,也最有力的治理约束工具。剥夺迁徙自由,不仅剥夺了个人选择生活的权利,也拆除了约束治理的最后防线。
迁徙自由还涉及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人对“归属”的理解。
很多反对迁徙自由的意见,背后是一种静态的社会想象——每个人都有一个“应该待的地方”,农民应该待在农村,外地人应该待在老家。这种想象的悖谬之处在于,它对城里人从不适用:城里人可以去任何地方旅游、投资、工作,却唯独不接受农村人进城安家。
而支持迁徙自由的观念,基于一个动态的社会想象——人是一粒种子,应该去最适合自己的土壤生根发芽。在老家无法施展的才华,换个地方可能大放异彩;在小城市养不活的梦想,换个城市可能枝繁叶茂。土壤不问种子的出生地,城市不该问人才的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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