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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奇 出中专记


脱口秀节目办了许多年后,当翻新显得越来越难,中专生小奇闯了进来。


小奇有ADHD,坐不住,在台上也站不住,有人说他像卖场前面摆来招客的「气球人」,手舞足蹈,摇头晃脑,他也就真的摇花手,喊麦,讲「龙生龙,凤生凤,专升本」。他在段子里讲学历焦虑,讲朋友自嘲「水硕」,可中专生呢,喊的是「做帝王,斗苍天,夺得了皇位已成仙……」他讲找工作碰壁,HR嫌弃中专生没有「学生气」,容易当刺头,而大学生都能无偿加班——「我知道啥叫学生气了,你们没学过生气吧?」


他呈现出一种未经太多规训的、非常原生的面貌。但在人生前二十几年和脱口秀无关的日子里,小奇输多赢少。他出生于东北小城阜新,一家全是手艺人,发小们也都基本相会在中专,最高学历是炮台镇职业技术学院。从小到大小城基本没变过样,后来,没有离开的朋友剪掉了黄毛,大部分早早结婚生子,重复起了上一代的生活。


但可能因为坐不住,中专毕业后,小奇还是搭着火车离开了家乡。出了阜新,世界加速进化,他去到了大城市,离开了手艺行当,还遇到了喜欢的脱口秀,学会了使用一些「虚词儿」,比如向内、课题、刻板……再比如「date」,不过这个不算虚,他意识到,这就是东北人说的处对象的时髦说法。


去年有一段时间,小奇还喜欢用「献祭」这个词,他用中专包装,把自己的情绪奉献给观众,以此换来他们的笑声和认可,这是他一度以为的自我价值。


现实是,从中专走出这些年,他一步步离中专越来越远,中专逐渐变成一个落在纸面、提在嘴边的概念,变成了他在舞台上的敲门砖。


去年,头一次上节目,小奇很猛,他觉得自己光脚不怕穿鞋的,差生也有一个当屠龙少年的梦。今年,小奇怕观众听腻了中专,尝试了一些新方向,反响有好有平。他说很奇怪,自己好像没有去年那种心气儿了。他从「屠龙少年」,变成了今年节目里很多选手都要挑战的人。


站到脱口秀舞台上的第6年、从中专毕业的第12年,小奇突然觉得,他好像更理解了曾经他研究不透、想不明白的事儿和人,也更理解了自己。决赛夜,中专生小奇又回来了,他聊和作家双雪涛的一次意外对谈,聊自己整出了一些笑话,也和双雪涛有了一些碰撞。他也聊有出版社邀请他出诗集,他谢绝了,但这让他再次想起了阜新,想起了中专,舞台上,他念了几首关于那些朋友的小诗。


最后,小奇拿到了《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三季的冠军。这之前,他也是木匠、美发小工、摄影、美工和销售员。


相比于百花齐放的前几年,有人说2026年的脱口秀节目就是「普通人斗殴」。但也许好就好在小奇是普通人,你我也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小奇用了很多时间走出中专,然后再用很多时间接受和回望中专。最后他发现,中专不只是概念,也是他的家乡、他的同学和他自己。他在成长,在变化,正在建立自己的逻辑,中专里的人,还有更多的普通人,也都是这样。暂时想不通也没关系,你我也都可以和小奇一样先放下这些,去吃地锅鸡。


以下,就是普通人小奇想分享给你的,关于走出中专之后的一路见闻。




文|李雨凝

编辑|槐杨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差生


其实去年第一次上节目,我没太当真,属于一个自己也没什么期待,观众也对我没什么期待的状态。甚至有点差生心态,想着别一轮游就行,到后面第三、第四轮,我更是把每一轮都当作最后一轮演,节奏也很好,演得也很舒服,没想到最后拿了一个第五,贼开心。


到了今年第二次上节目,我不知道是不是身边人开始多了起来,还是我有点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你知道一个差生,从小都会被大家觉得差不多就行,你就干你能干的事儿吧。对我来说,从来没有那么多人去期待我取得一个好成绩,我就也不想让人失望了。


如果说以前讲脱口秀是靠本能,今年我就变成了要告诉自己好好干,要拿出一种工作的精神。比如第三轮,我讲了AI,是我最近真实的体验,也有点是怕观众腻了中专,想着我应该像一个脱口秀演员一样去讨论点什么东西。但从票数结果来看,确实是没之前好。所以决赛的两篇稿子,我索性就回去讲一些真诚的情绪和困境,讲一些最近经历过的变化,一直留在我脑海里的事。这两件事,也都是和我自身的困境很贴的,放在一起才完整。


第一篇讲的和作家双雪涛的对谈,算是我和文化圈的第一次交集。我其实不太懂,一直只是知道我没文化,但不知道文化其实是什么。我从小也喜欢见世面,见世面特有趣,跟看电影似的,可能人们看书也是这种感受。对谈也特别有意思,因为还是新书的分享,双雪涛老师就得聊专业的东西,我确实也很外行,说了一些什么「集美」之类的话。


从台上下来,我俩敞开了聊,我会发现就是俩东北人,他就像我的一个哥哥。我和他提起我发小的黑孔雀,发小喜欢养鸽子,后来又在阜新郊区租了一个年租2000的平房养黑孔雀。要去看孔雀,他得等孩子睡着后,再骑上电动车,在黑夜里开个十几公里,然后在那里待一会儿,两根烟再回去。双雪涛老师觉得这特别东北,又特别文学。还有张绍刚老师,他听完黑孔雀的故事之后,给我推荐了《蛋镇诗社》,说这是几个没文化的人非要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成立诗社的故事,一下子又把我点透了。我就想,黑孔雀也许也可以写成段子。


要不说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这之前,我对段子质感唯一的衡量标准就是「有梗」,这种题材的我没有处理过,总觉得和人家文人是两个圈子,隔行如隔山,咱们得保持敬畏。但其实文人有想法,我们也不是没有。


去年节目里,我讲过一个小诗,《中专放学》。比完之后,有好几个出版社来问我要不要出诗集,我立刻就拒绝了。我妈以前告诉我,你要想成为一个理发师,你就得练,去剪头、卷杠子,不能糊弄人家。那你说要出诗集,我第一个反应是我要练写诗吗?但练写诗要花很多时间,我没有那个时间,现在写段子已经占据我几乎全部精力了,我想首先别让人在这个上面对我失望。


我也对写诗这件事比较尊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些小事只能在段子里算「诗」。正儿八经的诗需要很多的信息和意象,你看很多诗不都要注解吗?在我的诗里,段子才是注解,我得先把注解讲完,这样到了最后的诗,整个意象才能往回扣,否则单独拿出来就是奇怪的。人家不也说诗是控制和留白吗?我只会真的留出空白,空着,这种直来直去的东西。


但这事儿逐渐在我心里就变成了一个疑问,然后又变成了一个遗憾。你知道那种情感吧,就是你找我干啥?我能写出来啥?其实不找我,我根本没啥遗憾,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又拒绝了,就会遗憾一点。


今年节目也是,就是过程里也有一点遗憾。我技术更成熟了,但表演好像没去年那种劲儿了。好在结果是圆满的,可能是我又找到了中专,也可能是我还是在台上把诗念了出来,所以遗憾也算少了点。




炮台镇


在想和双雪涛老师对谈的段子的时候,我去深挖自己的情绪,其实是有点阴暗,也有点自卑的,我会想我要是个文人多好。可能也不是文人,而是那些知道更多真相的人,我对这个世界有很多的好奇,谁知道的东西多,我就觉得谁厉害。


但十几岁上学的时候,我对知识不好奇,我不知道那些有啥用。比如圆周率有啥用,在哪儿能用到?也没人告诉我,老师就只是教你。


我家里没有上过大学的人,爸妈离婚,奶奶干销售,我妈开理发店,我在理发店长大,我们一家都是手艺人。我认识的那个世界里其他人也都是这样的,都是没有退休的说法,都要一直干活。


他们告诉我,好好学习上大学,之后能找好工作,过好生活。可啥是好工作?可能是能进写字楼,没有风吹日晒,不用干苦力。但我觉得,好像不上大学也能找到这样的「好工作」,我看我妈在理发店,也是在屋里干活,不用露天。


13岁,我因为坐不住,就从市里的普通中学退学,去了我们家那边的一个中专,炮台镇职业技术学院。其实在那样一个环境里,去上中专好像是一种理所应当的事,没有突然觉得我怎么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大家基本都在中专。也完全没有对未来的担心,在比进中专更早之前,我们大概就知道我们要怎么去活着,当然没有特别清晰,但你对那个是有预判的。


去中专我挺开心的,因为终于不用天天做卷子了,也不会有人要你比来比去,说你拖累了整个集体。我是ADHD,我的中专同学里,有成天「火影忍者跑」的,有装忧郁的,还有说话很卡通、要一直重复的。但没有人会觉得他们奇怪,我也不觉得我自己奇怪。人在干奇怪的事的时候是不会觉得自己奇怪的,人肯定是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正常才会去做。或者换句话来说,每个人在自己不适合的环境里都是怪人,我对自己身上奇怪的地方没那么有羞耻感,大概也来自于中专。


记得毕业后,我们去装忧郁那位同学家吃饭,他爸也愿意和我们一直喝酒聊天,还给我们做虾爬子吃。我当时就觉得挺平等的。还有那位一直重复的同学,他家里人去世了,我问他你为啥没哭?他说,我没心没肺。听起来挺抽离的,我们也大概知道应该是受到了一些生活的痛击。具体是什么痛击,我也没继续去了解。就是我们这些人都知道每个人会遇到痛击。


我记忆里的中专,还会放假放很久。其实是学校要趁暑假搬地方,但工期不知道怎么延误了,这个假一放就放了三四个月,放到我头一次觉得放假没意思,想上学。那时大家也都住得很近,我们就一起出去野去。中专就是这样,没有说我在阜新,听说北京中专好,要特意去北京上个中专的,都是附近的人。遇到那种从旁边村县来、每周要坐一两个小时小客来上学的,觉得已经是很远的远方了。


能上中专的人,脑子也不会想很多,或者干脆说什么都没想。在我记忆里,那年的夏天特别漫长,阜新能玩的地方也不多,我们每天就是看所有人兜里能不能凑出点钱去网吧、去打台球,或者是去唱歌,这就是那天唯一要考虑的事。我记忆里的这帮人,总是在大街上走,因为玩的时候把钱全花了,到回家的时候才发现离家还有好几公里,就只能走着回去。阜新夏天温度也有30度出头,有一次,我们应该是走了一两个小时才到家,还有一次是半夜了,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就是总在走。你说那几年开心吧,也开心,但开心是相对的。你现在让我想,其实更多可能是一种迷茫,只是你那时候不知道迷茫是什么。


从小家里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十几岁叛逆期,我心最野的时候,差点犯了点错,最后还是奶奶拉回了我。这件事让我很愧疚,那次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社会还是有规矩的,虽然我很自由,但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干,你要去遵守一些最基础的东西,你得懂是非,你得知道什么是底线,你这一辈子都绝对不能越过。你要保持尊严,自己去获得生存所需要的东西。


中专毕业之后,我先在我妈的理发店干了一年。那时候我十七八岁,早九晚九,全年无休,下班后还要继续住我妈那儿,我们那儿叫「圈身子」,就是说和蹲监狱一样。实在待不住了,我又去了影楼修图,师父坐我旁边,他可能干了有一二十年了,工资比我多一千还是八百。


那个时候,你知道未来十年后你会活成什么样子。你只会修更多的图,也不会变成店长,因为店长和修图没关系。如果那时我25岁,说实话,我可能就完全接受了。但我那时候不到20,十几岁认命,有点早,我还啥也没有见过。


我大概不是特别有根的人,不是ADHD吗,我得是那种特别流动的,得流起来,而不是一潭死水,总在一个地儿待着,那样我会很难受。可能也是我小时候的生长环境就是一直在变,爸妈离婚后,我就是在几年后突然被接到我爸那儿,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准备,我只带上了那个最喜欢的玩具就过去了。


也许在一个地方待了很久之后,你就感觉到「那一刻」要来了,所以不如你准备好了先去,这样起码还能把想带的东西都带上。可能是这样一种心理。


后来过了几年,我那时已经在沈阳了。有一次回阜新看我最好的发小,他毕业后留在当地当了木工,老婆孩子热炕头。小时候他是一个精力特别旺盛的人,使不完的牛劲儿。他总是会半夜说「真没意思」,咱们一起去干嘛干嘛,然后大家都一起跟他走。结果过了几年,晚上9点钟,我们在他孩子的爬爬垫上躺着喝酒,喝着喝着,他就开始打呼噜,他睡着了。


想起这些,我有时候也会觉得有点遗憾。




新的人


当时离开阜新,其实我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离家近的沈阳,一个是离我爸近的四川,我选择了沈阳。去沈阳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火车,我那时拥有的东西也太少,几件衣服,一个干活的笔记本,等我到了青旅,人家都说没什么收纳空间,我直接往床下一塞,就全够用了。


真到了沈阳,感觉什么都是新的。阜新没有地铁,我也没见过地铁,刚开始学着坐就总坐反,我也不敢问。买票也是,机器不收一块五块的纸币,我每次买都可烦。那时候共享单车刚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弄,很多这样的小问题。


没出来之前,我妈就给我说,到了大城市,你没经验,千万要小心,别被骗。我自己想象里也怕,所以离开阜新之前,我还给当时的同事们买了好多小礼品,怕万一我在外面待不下去了,我回去,起码还能找找人,不会那么丢脸。


但我后来就发现,我妈说的那些,不是我们这一代的经验,也不是我的经验。她说火车站容易被骗,但我们这一代人有手机,我不仅能用它看路,还能找房子找工作,我有一份手艺也饿不死。而且,去到新的地方反而是我小时候熟悉的感觉,我喜欢新环境,到了一个新地方,总感觉自己可以重新活一次。我从我妈家搬我爸家,再搬我奶家,7岁的时候大人忙,我自己坐公交,还有我之后转学去中专,都是这样,所以等我到了沈阳,我也就想起来当时大人们夸我的,闯荡。


离开阜新后,我的生活流动速度变得很快,两三年一个节点似地往前。我先在沈阳修了一年多图,工资比阜新高两千,后来自己开修图工作室,但我干得不舒服,我有ADHD,安排不好时间,总是大晚上赶工期,白天也老迟到。工作室开了两三年,碰到疫情,我真就把它干黄了。最后一段时间,我直接搬进了工作室,两箱子家当,一张床垫,最长有7天没出门。


那段时间实在难受,我就想着人总得干点什么自己喜欢的,还得不花钱,手机上一刷,就刷到了脱口秀。我就发现,讲脱口秀的逻辑很简单,不用让底下的人记得你,反正下一场有你没你也不一定。最重要是让观众快乐,啥招能逗笑就用啥招。


我就说试试吧,写了点东西上去讲,第一场我还尴尬,讲到第三场就炸了。后来我想,在一个新环境里,讨人喜欢可能就是我的本能,因为我从小就这样,从我妈家,到我爸家,再到我奶家,我想尽量让我的监护人喜欢我,虽然有些时候我也还是做不到,会任性,会气他们,但那个逻辑其实也是希望他们注意到我,这是一种生活的惯性。到了脱口秀台子上,我站上去,大家都注视我,听我讲话,这种感觉挺让我上瘾的。如果觉得我挺幽默,大家笑了,那我还会觉得你挺喜欢我的。


但我多讲了几回,就发现沈阳的观众特别难逗笑。可能是我们东北人平时生活中就爱开玩笑,要是你只讲一些不轻不重的小幽默,那大家还不如去烧烤店听隔壁桌大哥讲。而且观众也很聪明,他们能看出你讲的是真的,还是你想耍个小聪明,想讲个骗过观众的假故事。


于是,我看见什么写什么,有什么情绪写什么,讲碰到的赚钱的寺庙、讲我爸妈离婚、讲阜新的房价,还讲编制,这些相比于生活中的小趣事其实是偏沉重的,我当时不知道,后面才明白,沉重对脱口秀不是坏事,沉重是一个很好的素材。


而且说脱口秀好啊,我之前老说脱口秀拯救了我,因为商演给我外快,观众还可以当我的心理医生。这还是朋友告诉我的,说在看诊的大部分时间,心理医生都是在听人说话。我之前还以为主要是心理医生说呢,他开导你。后来我反应了一下,确实是人会有很多情绪和经历,讲出来对我来说就是治愈。我说完了,他们笑了,我就会有一种「这苦我真没白受」的感觉,如果不逗笑他们,我都不好意思拿这演出费。


那两三年,我就跟当时学手艺一样,不断练习,在练习中今天开窍一点,明天再开窍一点。然后好像就更会一点,再到比赛,有了成绩,大家就说你适合干这个。


肯定有好多人比我更聪明、更有天赋,也更适合说脱口秀。但有的人讲了一两次开放麦,凉了,他就不干了。或者有的人很认真,就要准备很多。但我觉得,准备不好就准备不好吧,冷场了,犯错误了,就不干了吗?我起码要讲好了之后再说不干,不能干不好就不干了,这不是我们手艺人的心态。就像我妈说的,你卷头发,不能说卷一半儿了,觉得卷得不好,我不干了,学美发的这种最丢人。你得是那种我干特好,我都干完了,我还有更好的选择,这样才是好的退场方式。


后来我去参加脱口秀比赛,甚至能得到名次了,还有江浙沪的演出喊我去。沈阳离得远,路费也不容易解决,我就把这些外地的活儿全排进一个月,那一个月就全在外面说脱口秀。直到这之前,我都觉得全靠脱口秀养活不了自己,还在帮别人拍视频,但工作等不了我,我就干脆辞职了,想着等活儿结束了再找工作,结果活儿一直有,我就觉得也许光靠脱口秀能行,也动了搬到上海的念头。


我就和我女朋友商量,说你跟我一起去上海吧?但她不想,她说她家在沈阳。我当时不太理解,但后来我去回想,大部分人都有一个家的概念,但我有两三个,我奶家、我妈家,还有我爸家。那你说我家到底在哪儿呢?


这些年里,我不是特别怀念阜新,可能我这人也有点冷血,我不太想回我妈家和我奶家,我也不想让她们听见我不太想家,但我有时候就是想不起来,很怪。说起家,我可能更想到是我和我女朋友在沈阳住的地方。


后来,我们也还是没搬去上海,我自己两头跑。可能是我来到一个新环境,新的人见我又是第一面,我是现在这个版本最好的我。最近两年还有人跟我说,小奇,我觉得你挺聪明,你这裤子也挺好看。你能理解吗?可能也是有一种自卑,就是如果我回到阜新,我是不敢讲段子的,因为段子里面的投射可能就坐在台下,他们认识的还是最早的我,我也得面对那个完全的自己。但那个自己其实我已经放弃了,我去找一些更好的东西了。




重返


刚到上海讲,我老是冷场。我想讲一些有东北地域特色的段子,但可能是我离开东北太久了,或者观众也不太关心东北。当然是有一部分人关心,但那种关心是在文学上的关心,或者是在某些情境下的关心,有人文价值的那种关心。但这个逻辑是跟讲脱口秀相反的。


包括后来,节目组考虑要不要选我上节目的时候,大家也是犹豫的,会觉得我的段子,比如在阜新十万块能买到的房子,还有赚钱的寺庙,比较接地气。线下不用人记得你,你让这一晚上来看的人感到开心就行了。但在线上,大家都是想讨论点什么东西的,所以他们会担心我的东西的效果。


我记得当时在训练营里,大家总会讨论,你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你最大的困境是什么?找到了,就先从这里出发。那对我来说,可能最大的不一样就是学历比较低,我是一个中专生。


但真等我开始讲中专,我才知道我经历的和大家不一样。原来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中专不用考、毕业也不写论文,中专后面也不能直通本科。我还以为大家都这样,没法找太好的工作,只好干个手艺然后活着。起码我认识的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还有他们说的「困境」,我也是到了上海才知道中专原来有这么多的困境。我之前从没觉得上中专多么的痛苦或是怎样。中专毕业后找工作,我第一个反应是当个服务员都能挣三四千,三四千,这么多钱,咋花?


可能因为我刚记事、人格成型的时候,我已经是这样了,甚至都没失去什么东西,因为本来就没有。反而是在上海看到了他们的痛苦,我才知道我的痛苦是痛苦,就像孩子自己摔倒的时候一般不哭,是妈妈过来了,说哎哟孩子摔了,没事吧?那个才是孩子哭的时候,也真是一种很复杂的心理。


刚开始讲脱口秀,中专是「起个头」,后面讲驾校、讲房价,都是不同的事儿。「中专」是我的一个噱头,能顺利把我的经历都包进去。


但就是我不断讲不断讲,讲到我去接受它、相信它,甚至我这个人都跟着有所改变了。最后你会明白,那些最开始的想法,就是你必须要说出口的东西。


从阜新到沈阳,从沈阳再到上海,听起来我离开阜新很久了。你如果问我在上海适不适应,其实也还好,因为给我很多新的冲击的是沈阳,那是我第一次到一个都市。等到了上海,我已经见了一些世面,知道什么能讲出来,能吸引观众。


但我的脑子好像还停留在阜新,一个小城市里,由爷爷奶奶养大,没上过什么学,在夏天总是在走路的人。我表达里面的内核也是换不了的,不能说我从东北小城来到上海,立马就能拥有一个上海人的内核了,这东西是改不了的,我只能去包装。这也是脱口秀让我意识到的事。


中专其实就是一个标签、一扇门,上来一提小奇,大家只会说这人谁啊?但你一提中专,大家一下就能投射出来一些东西。我去讲中专,有时候是在讲我发小,有时候是我小时候认识的人,有时候是我过往的同学或者同事。但归根到底,我讲的还是我这个群体,或者都是我自己。等有一天,人可能会说,中专里到底有啥啊?我想看看。他就走上楼,把门一开,然后就能看到一个小奇,小奇这客厅和卧室都整不错。我觉得这挺好。


我也知道我有很多局限性,这就导致我一旦意识到现在什么样的人会被人喜欢,比如观众会更喜欢一个懂礼貌的小奇,我就会尽量去向懂礼貌去靠拢,我不羞于去承认这个。


其实和美发一样,对我来说,脱口秀一直是一门手艺活。你可能对手艺很有自己的见解,但顾客可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自己要弄出啥效果。看脱口秀,观众是有期望的,就像是一个顾客推门进来,说要烫个蓬松一点的头。有时候顾客的诉求也没那么具体,所以怎么把头发弄蓬松,要用几号杠子,用什么药水,就是我在其中的创作。但如果顾客说「稍微剪一点」,你就是不能咔嚓一下给人家剃个光头,说这是我的艺术坚持。这不是手艺人该做的事,最终我是要服务顾客、服务观众的,你来这儿了,我起码要让你满意着出去。


在这上面,我也会对很多优秀的脱口秀演员感到可惜。其实他们的东西特好,但有时候就是不愿意往里加梗。我就问为什么不把梗加里面啊?他们就告诉我,「那就不是我的表达了,我得坚持我的表达」。有些演员还会觉得,一旦你意识到观众想要什么了,主动往这方面努力,那你就是讨好观众。但在我看来这好像是个误区,因为人到底是有思维局限性的,哪怕是主动靠拢的东西,只要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那就会是你的表达。




地锅鸡


其实今年夺完冠,我感觉有点抽离,我不知道下一步要干啥。夺得脱口秀冠军好像就是我这些年生活里能想象到的最极限的事儿,是我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


去年上节目之前,我还只是想着之后能靠全职脱口秀活着,这就是我最大的梦想。所以我在后台一直练,比赛时脑子也很激动。大家说小奇努力,但其实不是努力,刻苦学习是努力,我这是生存,为了生存,人得有冲劲儿。


观众总说我的中专段子里面有「生活智慧」,觉得我显得不一样了。但其实在我之前的生活里,我不算很有生活智慧的人,只是比我更有生活智慧的人,没有站在舞台上说话,他不会来讲脱口秀,也没有那么多人看到他。


比如到了今天,我还是有当时那种思维惯性,只能想很近的事,只会有一个很短期的目标。那之后的事,我想象不到,也不知道为啥去想,也想不到要去干啥。大家现在在段子里会觉得我没心没肺的,可能就是我总感觉到那个时候就会有那个时候的办法,和没钱就走路回家一样。还有人告诉我,这是逆商,说小奇你不是智商是「逆商」高,你在逆境里也活得好。


但你知道当一件事一直跟着你,你就不会有太大的感觉,你不会总去想这些事情。你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身在「逆境」里,毕竟人是很难在困境里有意识过得好的。只能说这个东西从很早开始就跟着你,你已经习惯了。


再比如我来到大城市后,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咱们普通人」。我妈过去也说咱就是一个普通人,干点小买卖,忙忙碌碌,衣食无忧,就是普通人。后来遇到比我妈更辛苦的人,也说自己是普通人。等到了上海,也听别人说「咱普通人」——就是平常生活,在上海有个八九十平的房子。听到的时候我都有点诧异,我说你管这个叫普通人?你明明超过了大部分人。


我之前说我们中专喜欢听「败帝王,我斗苍天」,但其实这背后是对规则的吐槽,是一种逆向思维,是我为了让我自己内核稳定一点,所以要美化自己。那顺向是啥,是规则,是中专都干手艺活,我适应就好了。后来我才发现,怎么你们都没看出来规则呢?你看你们拥有那么多,还觉得烦恼。


人肯定会难受,但难受不也得活着吗?那活着不就OK吗?这就是我这些年体会到的事。我小时候受到的教育,不是告诉我要好好学习、好好表现,然后获得什么好工作,过圆满的一生;是你得活下去,为了生存,努力学一门手艺,没在乎那么多体面和劳累。这也是我们手艺人的一种饥饿感,一种生存的概念,而不是学习。


你说这也算某种「生活智慧」吧?毕竟我打小就知道要跟着外界环境改变,没有那么多困住我的事。再说了,知道观众真正想要什么,就是一件什么很容易的事吗?现实往往是两边都会有误解,那你在误解之中取一个最容易接受的中间数儿,就完事了。


但话又说回来,两年后的现在,我是不会再为钱发愁了。之前好多年的生活是我想去吃个烤肉,但我要算算我能不能吃,这是我最近第几次吃烤肉,这钱是不是花超了,下个月信用卡还能不能还了?结果上完节目,我的信用卡一下子就还清了。我还一顿能点四个菜的外卖了,还能给自己换个电脑,我当时觉得我活得是有点太爽了。


活着挺好之后吧,我就寻思要写点新东西,要不我也担心说观众会不会听烦了中专?就跟谈恋爱似的,你和观众要保持新鲜感。这就是最近我要面对的难题,或者说是课题,我要去学习,去创造,而不是完全靠本能。


但我又不想用「课题」这个词儿,太装了,太虚了。最近我会很注意,想避免使用这些形而上的大词儿。但现在你也确实不能在别人问你「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的时候,还像十年前一样回答,说我不知道,反正我先吃个地锅鸡。这会给人造成麻烦,就比如采访,我意识到如果这么回答,就会让你很难继续往下推。而且说实话,我现在可能确实视角更大,已经改变了一些说话的方式,你让我强行去讲地锅鸡,我也装不了那个。反正这就是现在这个阶段的我,变成啥样是啥样吧。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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