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三件事，让我感到惊讶、诡异、又无语。
第一件，关于我们自己的文章。
这一两年，我们文章下面经常有一类评论：这文章AI感怎么这么重？
哎呀，其实关于我们的公众号文章是怎么生产的，一直都没隐瞒过。它是以我的观点为核心，背后有一整个团队，把我的观点变成你看到的文章。我们确实在大量用AI帮助调研、收集资料、整理思路。但是最终“搓成稿子”那一步，依然要由人来完成。
没别的原因，就是最终那一哆嗦，AI的感觉始终不对。那种细微的语感，那种开玩笑的分寸，那种“妈呀今天我就是要掏心掏肺给你把这事儿闹明白了”的冲动，AI弄不出来。
当然，这件事背后，也是巨大的成本。我们专门测算过，公众号团队每年的运行成本，是小四百万。按照我们一年365篇文章来算，相当于每篇文章成本是1万块都不止。
你说，这么高的成本，不想降吗？当然想降，1万多块1篇，确实挺贵的。但没办法，今天AI写出来的文章，很像、很逼近真人，但相比最顶级的主笔，最后那薄薄的一张窗户纸，就是捅不开。
当然，今天核心要说的不是辩解。大家觉得AI感重，那就说明是没写好，要继续改进。不过，留言放出来后，有一些老读者会帮我们解释。有人会说，这文章观点和逻辑这么强，应该不是AI。还有人说，活人感很重啊，AI没有这种感觉。
我真的很感谢大家的信任。但是有一次，一位读者在下面这样解释：
文章里有好几个错别字，应该不是AI。
看到这句话的那一刻，我真是，有点，咋说呢，哭笑不得。
做公众号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希望减少错别字。不瞒大家，我们甚至有一位专门的同事，每天检查文章错别字。严格来说，这算是工作失误。
但现在，居然成了文章是活人写的证据。
你说说，这情何以堪呢？
第二件事，是前段时间的一次访谈。
前几个月，我做了一次直播，是和几位AI领域非常优秀的博主连线，有罗振宇老师、卡兹克、晓辉博士。他们分享了很多AI使用方法，让我大开眼界。
但你要问，整场直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得说，来自小声比比。他是一位写作高手，写作水平高到让我嫉妒。曾经有一次我们吃饭，他说你稍等一下，有个热点，我写篇文章。结果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半小时就打完了，然后啪地合上电脑，继续吃饭。有一股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感觉，看得我待在原地。
这位写作高手分享了啥呢？他说，AI时代，大家都说活人感很重要，你知道吗，我有7种办法保持文章的活人感。
我一听兴趣就起来了，天呐，我一直觉得我们文章活人感不够，你有什么高招？还有7个？赶紧说说。
小声比比像蜻蜓队长一样，开始一招一式分享。
第一招：故意不标准地使用标点符号。
比如，写着写着突然出现三个逗号。举个例子，【这，，，那你说了算吧】。或者是省略号后面接着句号，然后突然再接一个问号，比如【世界级度假胜地有很多，夏威夷、巴厘岛......还有...你家村子。。。？？？】。
总之就是，标准的中文语法结构里，你找不到这种用法。
第二招：多加口语表达习惯里的语气词。
你想想，人的口语，其实是不可能做到逻辑严谨，没有废话的。里面会有大量嗯呀啊呀的废话。
但AI出来的文字里没有，读起来非常优美，毫不啰嗦。这就味道不对了，你刻意加一点语气词和废话，就会让人感觉特别口语，特别活人，就像念着念着唱出来了一样。
第三招：多用方言。
AI的表述一定是标准中文。你可以加一些方言，什么四川话、陕西话、广东话，什么都行，只要大家看得懂。
举几个例子，不要说【这个苹果很大】，要说【这个苹果老么大了】。不要说【这人看起来有点笨】，要说【这就是个瓜娃子】。还有，惊讶可以说【我丢】，悠闲可以说【巴适】。总之就是把武林外传里那些台词都搬上来。
这才3招啊，剩下的我就不一一列举了，总之就是，加错别字，放模糊的有缺憾的图什么的。
我抽象一下，他的核心方法叫：因为AI太完美，所以我们要刻意制造不完美。从而证明自己是个人。
我听完以后，愣在原地，还能这么干？
第三件事，是网上看到的几条新闻，各位大学生、学者正在被AI率逼疯。
现在的毕业论文，都要由一套我也不清楚原理的系统检查所谓的“AI率”。
有一个叫张雨凡的姑娘，她的论文一个字一个字纯手打，一次AI都没用。结果学校AIGC检测系统给出的AI率是85%。她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有一个化名秦成的男生，论文被系统大面积标红判为“AI生成”。你猜标红的内容里有什么？包括他自己的姓名、学院、班级、学号。
不只是学生，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董晨宇，带着团队做了三年田野调查，扎根基层，追踪了多个真实案例，写出了一篇倾尽心血的论文。交上去一检测，AI率爆表，大面积标红。被机器判定为“高度疑似AI生成”的，正是那些田野调查内容。
他们都需要一些办法，降低所谓的“AI率”。但你说说，他们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什么错别字、方言、不规范用法。
这3件事摆在一起，你什么感觉？反正我的感觉是，一种伍迪艾伦般的荒诞感。
我们从小被教育错误越少越好。但有多少人，正在拼命地“刻意制造错误”。我们正在这个AI时代，笨拙地、被逼无奈地，向彼此证明自己是个人类。
可以预见，类似的情况还会扩散，扩散到更多领域。
创业者，要证明自己写的商业计划书不是AI攒的。学者，要证明自己三年的研究成果不是ChatGPT五分钟糊出来的。播音员和主持人，或许得故意保留吸气声、口水音、中途的停顿、甚至说话时的笑场与口误，来证明自己不是数字人。
这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奇景。我觉得背后的原因，值得起个名字，我想了一个，也许可以叫它“完美的通货膨胀”。
什么意思？简单解释下，在AI出现之前，“把一件事做完美”，本身就是件非常稀缺的事。写一篇逻辑严密的长文、做一份看上去像模像样的行业调研、设计一版漂亮的海报、写一段没有bug的代码，都是极难的事情。
想做到这些事，大多都需要超凡的天赋和一辈子的努力。我们接受的那些职业训练，都是在训练如何尽量做到完美。
当然，也正因为此，那极少数能做到的人，成为行业的稀缺供给，能拿到常人想象不到的名誉和收入。
然后，AI来了。
AI做了一件事。它把“制造完美”，或者准确说，“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完美”，它把这件事的成本，一夜之间干到了接近0。
你要一份措辞得体的邮件？2秒钟。你要一份逻辑严密的商业分析？5秒钟。你要一张构图工整的海报？10秒钟。
当然，在最顶尖的专业人士看来，他们或许还不够完美。但首先，他们已经足够替代90%以上的平庸从业者。其次，对大部分外行旁观者来说，它真的很像模像样。
这就是“完美的通货膨胀”。当完美变得像空气一样廉价，拥有完美就不再是任何优势了。甚至，因为完美太廉价了，以至于当它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是赞叹，而是怀疑：这是AI生成的吧？
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诡异的现象？为什么要故意在文章里加错别字？因为在一个完美通货膨胀的时代，“不完美”，暂时成了新的稀缺。
这让我想到了钻石的故事。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里，商家们都在拼命宣传自己的钻石多么完美，没有一丝一毫瑕疵，洁净无瑕这个词，简直都玷污了我的宝贝钻石。
直到有一天，人造钻石发明了。你知道的，从物理结构、化学成分、到光学表现，人造钻石和天然钻石没有任何区别。并且，实验室里造出来的人造钻石，几乎是绝对的纯净，拿着显微镜也找不到一丁点瑕疵。价格呢还便宜到砸脚后跟（毕竟就是碳分子而已）。
结果你猜怎么着？钻石商们的话术，一夜之间变了。没人宣传“我的钻石多么完美”了。他们开始宣传，天然钻石是有瑕疵的。每一颗天然钻石的内部都有独一无二的印记，那是大自然亿万年结晶留下的痕迹。
哎。
说实话，我也只能指出这个现象，对它无能为力。但我知道一些最基本的商业逻辑。这种“假装的错误”，并不是真的稀缺。很快，这种错别字之类的奇技淫巧，就会被大家学会。到那一天，这玩意还会稀缺吗？根本不会了。
所以，我最近始终在琢磨的大问题是，在这个AI什么都能做的时代，到底什么，是AI真的做不了，无论如何也做不了，从逻辑上就确定做不了的?
我琢磨了很久，大致有这么三个方向，不一定对，供你参考：
第一件事：肉身的体感。
AI没有身体。它不会累、不会疼、不会缺氧、不会心跳过速、不会在寒风里冻得说不出话。
所有肉身的真实体感，都是AI绝对无法替代的。你永远不可能用AI感受到“登顶乞力马扎罗是什么感觉”，你也永远不可能用AI，和相爱的人在土耳其看热气球，在北欧看极光。
你让AI写《攀登珠峰的十个技巧》，它1秒钟能写出10篇。可以精确到每个海拔的氧气含量、每种装备的品牌型号。
但你在7800米营地，凌晨三点被吹醒，听到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那种既恐惧又兴奋的、想立刻下山又不甘心下山，因为你知道这次没上去，这辈子一定会后悔，这种感觉，没有人可以用AI代替。
一个真的开过十年餐厅的人告诉你“厨房里最难的是什么”，跟一个AI给你总结“厨房管理十大要点”。价值天差地别。一个真的做过五轮融资的创始人告诉你，跟VC谈崩的那个下午我在酒店门口抽了几根烟，跟一个AI给你写融资谈判的心理博弈技巧，那就是不一样的。
所以，这几年经常有一些年轻人问我人生选择，面对什么什么的岔路口，该怎么怎么选。我的答案永远是，不要把路越走越窄，要往增加人生选项的那个方向去。
多旅游、多读书、多社交、多认识人、多请教、多认识世界。
肉身的体感，是AI无论多发达，无法跨过的堡垒。
第二件事：不客观的偏见。
没错，不是客观，不是不带偏见。而是“不客观的偏见”。
原因很简单，AI最大的特点，就是“客观、中立、四平八稳”。你问它一个问题，它经常是“这个问题要辩证地看，一方面……另一方面……综上所述……”
AI没有立场，所谓AI的立场，都只是它猜到你想要什么后，迎合你的立场。
但人不该是这样的。
人是有偏见的。你会因为一段初恋，一辈子偏爱某个季节的雨。你会因为一个执念，去做一件在ROI上完全不划算的事，别人怎么劝你都不听。你会因为一家街角面馆的老板对你笑得特别真诚，即使他家卫生一般，你还是每周去两次。
这些“不讲道理的偏爱”、“没有逻辑的坚持”、“带着体温的判断”，过去的教育一直告诉我们，它是缺点，是要克服的。但这个时代，我们突然发现，它就是人味。
在充斥着绝对正确的废话的世界里，我们想看的是有血有肉的活人，爱憎分明地告诉他们：这个东西我推荐，那个东西我不喜欢，因为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这就是为什么罗永浩能火、峰哥能火、姜思达能火。因为他们身上，充满了“我这个人的偏见”。
所以，不用再听长辈那些“一定要随大流”的建议，你的个性，是你和AI的区别。
第三件事：低效的浪费。
AI存在的意义，就是“高效地直达结果”。这是它的天职。但人类很多最珍贵的东西，恰恰在于低效。
和好朋友花三个小时聊八卦，低效。这三小时如果拿去工作，得多赚多少钱？但你就是要聊，聊完之后，那种被理解、被接住的感觉，任何AI陪聊都给不了。
漫无目的地在一个陌生城市走一下午，低效。你完全可以让AI给你规划一条最优路线，一小时打卡三个景点，一天下来不绕路。但我现在特别喜欢随机的走，逛进一条完全没听过的小巷，然后遇到一家开了四十年的咖啡馆。
这些“效率意义上的浪费”，构成了我们作为人的丰满感。
翻译到你的生意上，过去我们做产品、做服务，都在拼命追求“高效”。以后你会发现，那些故意“不高效”的服务，会成为高端市场的标配。
所以，这几年，我经常劝企业家们，允许一切发生。允许团队犯错，允许项目做砸，允许自己做一些“没用”的事，允许自己今年什么都没有干成，这本身就是对系统异化的一种反抗。
总结一下，面对这种无能为力的趋势，我们该怎么办？香帅老师特别喜欢著名经济学家范里安的一句话，分享过很多次：Seek to be a scarce complement to increasingly abundant inputs
翻译成中文：
你必须独特稀有，才能对抗规模化。
我也很喜欢这句话。
我想，我也许是我们很多人在寻找的答案吧。
哦对了，我也在笨拙地尝试，尝试用各种方法增加活人感，比如这个视频。拍的不咋地，大家，凑合着看吧。
PS：亲爱的朋友，十一假期，我会在家闭关，为你筹备今年的年度演讲，今天还有最后53天。
为了这场演讲，我一刻不敢停歇。我会把这一年咨询、参访、请教、游学的精华，浓缩成一场4小时的演讲，向你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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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 / 刘润 主笔 / 歌平 值班编辑 / 橙子 版面 / 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