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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种花,一个作家决定住进山旮旯

作者 | 付思涵

编辑 | 阿树



拥有一座漂亮的花园,听起来离都市人很遥远。土地、时间、维护成本,都是现实门槛。即使真的拥有一块地,也需要给它翻土、除草、浇水、修剪,应付虫害、暴雨、枯萎和计划外的野草。


在近五年的周末生活里,颜展敏一直和这些“麻烦”相处。她是资深出版从业者,也是一名自然科普作家。从2022年起,她几乎每周驱车29公里,去往广州北郊的一处“山卡拉”,因为那里是她的乡下,是她母亲选择养老的地方,也是她的宝贝植物的安置处所。


起初,她满怀“5+2”生活模式——5天都市+2天乡村——的美好期待,给花园起名星期五花园。对职场人来说,这是一周里最轻松的一天。但野草、虫鸟和植物有自己的想法,她只能逐渐接纳人力不能及的部分,将“荒野”纳入花园。


颜展敏在花园中 / 受访者供图


荒野与花园,两个语义相悖的词组合在一起,构成颜展敏的田园生活实践。花园里还有大量矛盾的命题:是花园向野生动物敞开,还是人类闯入它们的世界?为什么有人用繁重的劳动,度过闲暇的周末?面对野生的草木生灵,人类参与的边界在哪?从“无用”的种花里,人们到底在追求什么?


她意识到,自己在自然面前学会了“退让”,也对劳动、生命和美,有了新的体悟。


她将花园的故事写作《我的荒野花园》一书。书中,她引用了英国自然作家约翰·缪尔的话:“原来只是出去散一会儿步,最后却决定在外面等到日落,因为我发现往外走,其实也是往内心去。”


围绕种花的那些事,近期南风窗与颜展敏进行了一场对话。


《我的荒野花园》 / 受访者供图



寻一块地种花

南风窗:你对植物的兴趣是怎样开始的?怎样做到对日常生活里的各种植物如数家珍?会有种平常忽视的背景逐渐变“清晰”的感觉吗?


颜展敏:2013年,我的父亲重病,生命进入倒计时。那时我处在焦虑、担忧和痛苦的状态,睡不着时,我就在阳台坐着,听着小鸟从凌晨4点开始,一波一波地鸣叫。我们小区的绿化很好,有一天,我开始决心认识这些住在周围的“邻居”,纯粹是为了转移焦虑。每认识一种植物,就发一条朋友圈,积少成多。


看植物是门槛最低的自然观察。借用卢梭的话,植物学是一种纯粹出于好奇的研究,“除了通过观察自然和宇宙的神奇所得到的快乐之外,它没有任何实际的用处”。


我们平时对身边的植物很神奇地“视而不见”,但有了觉知后,你的眼睛就睁开了,花草树木的美会进入你的脑海。可能因为我从事出版行业,对新的事物有好奇心。好奇心促使生活的背景板变得清晰起来。


颜展敏的花园 / 受访者供图


南风窗:是怎样的契机,让你想要在城市郊区建造一座花园?它需要哪些可行的物质和人为条件?为什么最后落址在广州北郊的帽峰山脚下?


颜展敏:这要从2017年说起。当时我参与了广州市中心的一个众筹花园项目“花立方”,开始学着做园丁。《园丁的一年》里说,浇水的时候水管乱得像条黄龙,你驯服不了它,这种情景我做园丁后深有体会。从观察美到创造美,对我来说是一个进阶。


5年后“花立方”租约到期,我就要找个地方安置我照顾的植物。经过5年实践,我有信心去搞个一亩三分地,跟有相同爱好的人共同维护一个花园。我不是一个人,还有亲友团、合伙人,有时也会聘请短工。


这里面有个运气因素,我的三叔世居广州白云区的乡下,对周围的人事物非常熟悉,选址过程里最繁琐的部分是他帮助完成,我只是从他提供的候选地址里“三选一”。因为这个花园,我跟有些生疏的三叔也重新建立了连接,它把一个家族的感情重新联络了起来。


园丁给工具房安装太阳能灯 / 受访者供图


南风窗:我从书里也看到,你通过种花和身边各种人产生了连接,在发生着故事。


颜展敏: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们每天接触形形色色的人,都是很浅的接触,他们躺在朋友圈和通讯录里。但一起种花,或者共同参与某种兴趣,他人会不由自主展露出更内在的东西。


玉荷与我一起共建星期五荒野花园,她是我的高中同学,画画是她的童子功。那天花园里的菠萝成熟了,她创作了一幅墙画,是临摹欧姬芙的《菠萝花蕾》。她和我聊起自己童年时代的一些往事与细节。我和她认识那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讲起这些。一个人曾经生活经历里未知的那部分,突然向你展开了。


南风窗:在最初的设想里,星期五花园是个怎样的场所?它现在长成了你理想中的样子吗?


颜展敏与朋友 / 受访者供图


颜展敏:园艺的定义是把花草树木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有很多种流派。比如,欧洲大陆是把植物修剪成规整的几何图案,日本流行枯山水,英式花园是自然主义——花草像是自然长出来的,其实技术含量最高,要考虑植物一年四季的荣枯,形成色彩搭配。


但想要拥有这样时时刻刻都很美的花园,需要商业级别的投入。我没法做到,就在认知上“躺平”,接纳人力所不能及,花园会有杂草丛生的“荒野”。


我的小孩去看星期五花园的时候说,“你的花园都没几朵花”。其实花园每个月都有几十种花开放,但会被荒草稀释。我绝不能为了这个事情焦虑,本来种花就是为了减压、治愈。所以我逐渐地把荒野纳入花园里,变成一个荒野花园。我从此看到了荒野的美,又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谁是花园的主人

南风窗:书里写道,花园里的活怎么都做不完,种花成了劳动的“周边”。不种植的人或许难以理解:好不容易放假了,为什么要用“劳动”的方式来度过闲暇?


颜展敏:我先生雷大状以及亲友团壮丁是劳动主力。我们在劳动的时候还是会照顾自己的,每次劳动都会摊出“园丁茶歇”。天气太热就要避暑,在阴凉处聊天歇息。对于创造来说,劳动是必须的,否则就不成其为创造。当你创造美的时候,劳动就不成为负担,因为你有目的,会很积极、主动、乐意去做的。书里写KELLY就爱上了拔草,她拔上瘾了,拔完后会觉得很有秩序,酣畅淋漓。


轻松的前提是你经历了压力。如果是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就不会有悲喜。一周五天兢兢业业努力工作赚取安身立命的五斗米,而周末投入种花只有周末的半天时间,这个投入真不算亏。


这个问题反过来问,那些在周末看电影、喝咖啡、爬山、打牌或聚会——进行着周末消费的人,会觉得自己亏吗?对我而言,种花只是周末的一个活动内容,也许更有主题性和话题性,但每个人都有周末,都在周末里放松了自我,不能说我收获了更多,大家各美其美。


所以感谢周末,感谢我们有这样一个句子里的逗号,从工作里有所停顿。


花园里的向日葵 / 受访者供图


南风窗:造访花园的猫、小鸟、火蚁、蛙、青蛇、甲虫,都发生过有趣的故事,新奇和危险并存。你的花园在多大程度上对这些小动物是敞开的?


颜展敏:对于花园里的生物来说,每过7天会有一群人莫名其妙闯进来,很快又走了。到底是我对它们敞开,还是它们忍受人类每周会来骚扰?


人不在场的时候,小动物就很有意思。我在红外相机里看到黑领椋鸟、黑脸噪鹛、棕背伯劳、苦恶鸟等七八种鸟儿,从早晨到黄昏,轮流在河渠里洗澡。有只水鸟洗了好久,还在用嘴理羽毛,一会儿弹出去,一会儿吃东西。它们好开心。我们人在的时候,它们哪敢这样,马上就飞走了。


我们还在花园里遇到过白唇竹叶青,持续观察过几天,它很懒,几乎一直待在原地。了解蛇的习性后,你就不会太怕它了。你不惹它,它不会主动惹你——除了“饭铲头”(眼镜蛇)。人怕蛇,蛇更怕人。


今年花园里有棵很漂亮的花叶朱槿开了,我在欣赏花的时候,一只蟹蛛突然跳出来了。我绕过去看,它就要钻到花的背面。蜘蛛神出鬼没,无处不在,有时会突然从某个角落跳出来,它们有它们自在的世界,很可爱。


花园里的小动物有自己自在的世界 / 受访者供图


南风窗:在花园里,人们忙着照顾品种植物,但往往拔除丁香蓼、薇甘菊这类野花野草,仿佛一种“歧视”。为什么园丁对二者要进行“区别对待”?


颜展敏:书里有一章写到薇甘菊。它从地面到地下,在全面发动很残酷的“战争”。它在地上会绞缠自己的邻居,把我的侧柏都“扎死”,地下还会释放化学物质,伤害别的植物的根部。这是从生态平衡来讲的。


回到园艺的概念上,园艺就是人希望花草按照自己的目的去生长。野花、野草不在人的种植清单里,不受人的拘束。人一旦进入园丁的角色,就会有立场和规范,天然排斥计划外的产物,有分别心是恒常的。


以前我是一个非常完美主义的人,家里东西摆得不对,都要把它摆好。但随着人生经历的增加,会觉得要接纳不完美,所以我能很自然地把“星期五花园”变成“荒野花园”。当你接纳的时候,过程并不是勉强的,而是另有一番天地,更加丰富的。我是希望自己能从园丁变成一个自然观察者,不过度干涉“异端”。


颜展敏希望自己从园丁变成一个自然观察者 / 受访者供图


南风窗:在花园劳作近10年,“花十分力气,只看到三分收获”是常态吗?你怎样应对这种收获逻辑非线性、随机性很大的劳动?


颜展敏:我们花园里的园丁,包括我先生,看到花园植物被隔壁邻居养的鸡啄掉了,会很生气。但我不太会如此激动。或许跟我并不以此谋生有关,如果我是专业农民,或许也会很焦虑,因为这片地的收成影响我的生计。它只是“5+2”的生活模式,收获随缘。


我的收获就在劳动的过程里。这个花园本来就是我对冲生活压力的,过程即收获。


在番茄的收获季,我们每周到场,都可以收获小鸟吃剩下的番茄,和鸟分食番茄。以前,园丁们会觉得很失望:“我种出来的东西,怎么被吃掉了?”但他们慢慢地释怀了,“没事,就让虫子先吃了”。



向自然“退让”

南风窗:展开来看,花园是一个有趣的微观世界,其中的植物和动物都在默默地做着生命运动。人在这个世界里扮演什么角色?和在城市中的角色有什么不同?


颜展敏:这当然涉及“我的荒野花园”另一个主题:大自然里面谁是主人,谁是客人。人对于大自然有很多误解,在对待自然的过程里,会发生非常多遗憾的事情。比如我们当中很多人害怕蛇,看到蛇就想打死,许多人至今都不理解,为什么蛇会被列为国家保护动物。


但是通过自然观察,你对生物的了解,可以达成对它们处境的理解,进而改变行动。


雷大状小时候有过跟眼镜蛇对峙的心理阴影,但他现在对蛇、蛙,态度很可爱。花园里出现虎纹蛙,大家就开玩笑,“又可以做(田)鸡煲了”。雷大状就很当真地说:“不能动我的虎纹蛙,它们是花园的主人。”他从自然观察的过程里,得到了自然教育。


即使不谈众生平等,回到人类中心主义,也不应该滥用周边的环境。之所以发生这种事情,除了个别的人性恶以外,更多是因为“无知”,我们对大自然了解的程度还不够。我也想通过这本书做一个跨界的“翻译者”,用自己的实践影响更多人关注自然。


小朋友正在花园里锄地 / 受访者供图


南风窗:可以感觉到进入花园时,植物和动物变成了主角,而你变成了观察者,作为人“缩小”了一点。


颜展敏:当你认真观察到它们,看到它们是一个完满的世界,有自己的生长规律和环境,有强韧、生生不息的本能。你会想到人类也不外如此。


就像蚂蚁。蚂蚁专家估算,随时都有1000万亿到1亿亿只蚂蚁存活在地球上,把它们全部的总重量加起来,差不多等于人类的总重量。你会发现,不管人类有没有来,环境里充满多少风险,蚂蚁都在自在地生活。


更有意思的是蜻蜓。我观察它们真的很厉害,是昆虫界天花板级的飞行高手。它们飞起来真的启动太快了,四个翅膀很灵活地转动,会悬停、会突然向后腾飞,我用相机很难拍到——红色网脉蜻好拍一点,黄蜻真的捕捉不了。


蜻蜓是昆虫界天花板级的飞行高手 / 图源:图虫创意


人生也像植物的种子一样,不是只有发芽或烂死两种状态,我看过很多植物根据自己的时节生长,参差不同。比如多花素馨在每年惊蛰前后开花,只开两周,但也有的素馨花要等别的花谢了一个月,才姗姗来迟开花。它有它的节奏。


面对植物和动物,我会用“退让”这个词。人类没有那么唯我独尊,甚至有时候会感到震撼。


南风窗:关于农耕和自然的文本经常出现在你的种花随笔里,比如《本草纲目》《昆虫记》。这些著作是否跟你的劳动形成了互文的乐趣?从编辑的角度来说,人们为什么会需要和欢迎自然类写作?


颜展敏:纸上的知识跟你感官所看到的相互印证时,就特别生动。如果说阅读或者生命的意义在于什么,那就是在于体验。


如果我们不阅读,生命的时空是短暂的,你只能活在你的此时、当下,但阅读可以接入不同人物的生命体验。自然写作也是如此,人有拓展生命空间和视野的内在需求。


人需要拓展生命空间和视野


南风窗:我有一个印象深刻的故事,你写到妈妈年轻的时候研究水稻生长,烈日当空的中午,她会跑到田埂上聆听稻花“噼啪”次第开放的声音。这个瞬间和种花种草的劳动一样,可能没有什么独特的实用价值,意义仅在于“美”。


颜展敏:在大自然中,体验过极致的美,这种美好的印象会伴随一生。当你见过世界上很多美景后,人的境界就变得不一样了,因为你有美的东西沉淀在心里。当你听到田里稻花开的声音、看到天边灿烂绚丽的晚霞,跑遍了世界,见过了美景,你的胸怀应该更广,容纳得更多。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第1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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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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