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的秋天,是黄奇帆最忙的季节。
论坛一场接一场。他讲宏观,讲化债,讲房地产新模式。台下的人举着手机拍PPT,生怕漏掉一个数字。
今年十月,他只出现在一条通报里。通报只有一行字。
这些年,黄奇帆在台上说过的话数不清。最常被转发的,是七年前在黄浦江边说的一句:
中国房地产供不应求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那是2019年7月,世界华人不动产学会的年会。
对房地产而言,2019年是一道隐秘的分水岭。房住不炒已经喊了三年,依然挡不住不断刷新的地王和小阳春。
可四月之后,市场迅速退烧。在河南开封,甚至上演了取消限售一日游。人们隐约预感到某种变化正在逼近,却说不清它究竟是什么。
于是,那届不动产学会的主题,成了一个朴素而沉重的问题:
房地产该如何体面地转型。
开幕式上,卸任重庆市长三年的黄奇帆,演讲题目是《关于房地产供给侧结构性趋势的若干思考》。他推演了一连串的结论:
新房交易量将回落到10亿平以内;
热点将向中心城市集中,其余地区趋于冷清;
房价不会再“五年翻一番”;
房企数量将大幅出清,减少三分之二以上;
土地不会历史性暴涨。
总的来说,他描绘的不是一次周期的拐点,而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规模退潮,分化加剧,行业从人人有份走向优胜劣汰。
会议结束仅两天,国家统计局公布了上半年数据,为这番预判递上了第一份注脚。
房地产开发投资6万多亿元,同比增长近11%,投资依然有惯性向前;商品房销售面积同比下降1.8%,需求端也已悄然转向。
裂缝已经显现,只是当时多数人还不愿意相信。
1
实际上,在更早的2017年,黄奇帆已经提出把开发商融资管起来。
他提出,要去查开发商买地的资金,一切买地的钱绝不许借债,土地拍卖时先核查开发商的资金血统,只要钱是借来的,就不允许参与拍卖活动。
他明确提出要防止开发商多账户借贷,这一切,都是为了引导一个结果,让开发商资本金和社会融资比例走向1∶3。
后来的三条红线,基本上是按照这个思路写的。开发商的手段,银行的手段,甚至买房人心里的小九九,都瞒不过黄奇帆。
原因很简单:这些手段里,有不少是从他那套打法里学来的。
只是,那份在复旦掏出的底稿,人们只记住了两句话:
十大失衡、13万亿里有8万亿靠房地产。
有意思的是,那一年诺贝尔经济学奖,颁发给了研究行为经济学的理查德·塞勒。
早在1980年,塞勒就提出过禀赋效应。人一旦拥有某样东西,对它的估值便会远高于拥有之前。
放在楼市,人们越是担心吃亏,就越要在出售时抬高要价。禀赋效应放在现实里,就是杠杆被放大成了风险。
房住不炒是在2016年定调的,930调控也随之全面铺开。那时候,居民杠杆率已跃升至50%以上,新增贷款中,房贷占到了46%。
但一辆高速行驶的快车,压根没有人会想过它会在某个时刻慢下来。
如今回头看,黄奇帆当年的判断还是保守了。无论是新房交易量还是开发商数量,比他想象的崩得更彻底。
2
黄奇帆的方法论,很大程度上起源于浦东开发。
1990年4月,原本在上海市经济信息中心当主任的黄奇帆,接到通知,去浦东开发办任副主任,第二天就报到。
报到当天,38岁的黄奇帆就自告奋勇,把中央关于浦东开发开放的十条政策,写成具体的落实文件。
这十条政策,全文只有两页纸。最重要的是:
把土地变成资本。
1990年6月,领导带队去中国香港和新加坡考察前,要求准备好浦东如何开发的方案。
回来后,他同意陆家嘴、金桥、外高桥三个功能区先行开发,并说头三年每个区至少要投入100亿元人民币以上。
但市政府没钱,只能给每个区3000万元开办费,其余的,都得自己想办法。
这个筹资任务,交给了黄奇帆牵头。
他的方案分成三步走。首先是在土地使用权转让中找钱。然后让三大开发公司通过招商引资,成立股份制公司找钱。最后,利用浦东可以办证券交易所的政策,让三家公司上市融资。
一条清晰的链条呈现出来:
资产变资本,现金流滚资产。
到了1997年,上海在全国率先设立上市公司资产重组领导小组。作为副秘书长,黄奇帆正是这套打法的核心设计者之一。
上海要搞国际金融中心,浦东还要深开发,都需要用钱。资本市场就成了国资改革的工具。
小组成立的第二年,上海房地集团收购嘉丰股份,成为那一届最出圈的保卫战。
嘉丰股份源自上海老纺织系统。20世纪90年代,纺织业压锭、下岗、订单下滑,老厂子步履维艰。虽然有上市资格、有国家股、有品牌,但资产重、人员多、利润薄,看不到新的增长点。
除了嘉丰股份,上海还有一长串类似的企业,龙头、三毛、申达、电器、交运。都等着重新整顿。
但黄奇帆他们的操盘思路是:
先剥离,再注入。
把纺织主业、落后产能和人员包袱一并剥出,只留下一个干净的上市壳。随后装入上海地产集团,嘉丰股份由此蜕变为金丰投资。
中国资本市场有了第一次净壳收购。
放在今天,这类操作已经不稀奇。但在1998年,许多地方还在拼命救国企,而上海已经开始把国企当作资本工具来经营。
五年下来,上海88家本地公司以不同方式完成重组,200亿元优质资产注入。到2001年底,上海的上市公司总市值达7000亿元,相当于整座城市GDP的140%。
黄奇帆后来谈土地、谈金融、谈房地产,其实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怎么把地变成钱。
区别只在于,前半生,他带着一座城市做;后半生,他站在台下,提醒大家别做过头。
3
2001年,带着上海的战绩,黄奇帆去了重庆。后来流传一句话说:
上海对重庆最大的支援,是送去了黄奇帆。
经济学家张五常问过一个问题:一个到处是山、多雾、出美女、离海很远、恐龙曾经喜欢扎堆的地方,怎么搞经济?
黄奇帆的答案,只有一个字:
地。
任职重庆市副市长,先后分管城建、国资、金融、工业、财税。几乎每一项都是浦东的翻版。
他上任初期的重庆,金融和房地产都是一塌糊涂,贷款余额约1600亿元,不良率超过30%,相当于坏账近500亿元。
到重庆的第二年,他一次性储备了主城40多万亩可开发土地。政府垄断一级市场,开发商只能进二级市场买熟地。储备地每年放5%,也就是2万亩。
这笔账,他后来自己算过:十年用掉20万亩,每亩赚200万,就是4000亿;扣掉征地成本,还剩两三千亿,把重庆的基础设施开支抵掉一大半。
很多人把这当成控房价的高招,但它首先是一门生意。整座重庆,最大的地主只有一个。
地有了,还得有人拿着地去借钱。
于是有了八家市级投融资平台,城投、地产、高速、水务等,人称“八大投”。政府往里注入储备地,平台拿地抵押,去银行贷款。
黄奇帆管这支国资军团叫:
第三财政。
不过最锋利的手术刀,应该是渝富集团。
2004年,渝富集团从10亿资本金起步。这10亿里,现金只有100万。3亿多是股权,7亿是一块地。
它的第一单,是工行重庆分行的坏账:100多亿元不良贷款本息。
渝富花了二十几亿,把这100多亿债权整个买了下来,帮1000多家国企还清了旧债。
工行核掉了坏账,国企卸掉了包袱,渝富收回了本钱。不到三年,这家10亿起家的公司,资产做到了近500亿。
但渝富真正的底气,是土地储备和地方政府信用。
在中国城市的经营之道里,坏账第一次成了待重组的资产,而不再是只能核销的损失。后来的城投,基本上都走上了这条路。
但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病。2023年一揽子化债,重庆在12个重点省份的名单里。
4
2010年,黄奇帆正式当选重庆市长。他说,要像黄桷树一样扎根重庆。
他确实扎住了。在重庆十五年,有人叫他不倒翁。也有人说,他只是一个技术官僚,谁带队就跟谁走。
2016年底,黄奇帆自己也卸任了重庆市长。
他在重庆攒下的外号,比任何一位市长都多:电子脑壳、黄大嘴、重庆CEO、金融市长。还有一个,叫房地产敌人。
2011年,重庆和上海同时试点房产税,重庆一年收了1亿元。
他自评效果非常好,建议推向全国。同时又说,普通百姓的房子没必要收。
黄奇帆热衷观点输出,其实也是从重庆开始的。
早在2005年,他就以人大代表的名义,表达过自己对房地产的判断。而且每一条都带着确凿的数字。
一个城市的房地产投资不能超过25%,太高就不正常。
人均住房面积超过30㎡,大规模建房需求会下降。
合理的房价,应该是月工资等于一平米房价。
这套判断之所以如此具体,是因为它本来就不是研究结论。而是一套管理办法,黄奇帆在重庆就是这么干的。
很长时间里,重庆始终压着25%这条警戒线。
具体操作起来,就是一旦超出警戒线,对房地产项目就放着短期不批。批地的总量,就是按着人口和人均住房30平方米批。
在狂飙突进的那些年里,很多人都忽视了,住建部的全面小康规划口径,也是人均住房建筑面积35平米。
在重庆期间,黄奇帆定下来地价不能卖得超过房子销售价的35%。地价批得太高,超过房价,面粉卖得比面包贵,很自然就把面包给炒上去了:
不承认这条规律的政府就是**政府。
而房价炒得太高,就会逼走很多人。一个城市失去中产阶级是很大的损失。
他卸任前,由于每年两万亩的土地供应,重庆新房大多被压在万元以内。他走之后,重庆房价很快翻了一倍。
有人说,只有他压得住。但也可以换个读法:闸门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人握手柄。
5
卸任后,黄奇帆成了中国最忙的经济学家之一。
金融四十人论坛、复旦、国经中心,各种论坛和毕业典礼上,都能看到他。他讲城投化债,讲房地产模式,做吹哨人。
如果从2005年开始算,黄奇帆至今做了整整二十年吹哨人。
在增长期,所有人都会产生一种带着光环的眩晕。地方政府要卖地、房企要高周转、银行要抵押品、中介要佣金、普通人怕踏空。
所有人其实都在泡沫里领工资,但就是没有人愿意相信这泡沫会在自己身上戳破。
他的预判之所以准,并不玄。作为城市操盘手,他比谁都清楚这台机器的底层逻辑:
人口决定需求、地价决定房价;
供求平衡是底线、金融杠杆是双刃剑。
每一条都是常识。每一条,也都在他手里用过。
今年5月,他在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的毕业典礼上致辞。那天他念了于谦的《石灰吟》,勉励年轻人:
要留清白在人间。
台下掌声响起。
五个月后,官方通报,黄奇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