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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llpaper独家|医学和艺术本不分家



当下,身体正愈发频繁地暴露于屏幕视野之中,成为技术凝视下的可视化客体。解剖刀、显微镜、病理切片、X光扫描与各类生物医疗技术,极大拓展了身体的可见边界,将皮肤之下的骨骼、血管、神经、器官与病灶尽数纳入可观测、可量化、可诊断、可干预的技术秩序。远程诊疗、算法研判、可穿戴设备与数据模型构建了前所未有的诊疗体系,重塑了现代医学的实践范式,却也让我们逐渐遗失一种古老的生命感知智慧:以触摸体察肌理,以目视观照神态,以心神共情生命,从面色姿态、呼吸节律、皮肤状态、言语声调与静默状态中,捕捉生命细微、鲜活的动态变化。


而艺术,恰恰留存并守护着这份濒临消逝的感知能力。在身体被数据化、标准化之前,画家、雕刻家、早期解剖学者与医者,始终以缓慢、审慎且饱含温度的方式观看、描摹、触碰与理解身体。跳出屏幕算法的量化框架,身体从来不是冰冷的技术载体,而是兼具温度、重量、痛感、情绪与神态的鲜活主体。艺术与医学的交汇,持续激活着恒久的核心母题:时间镌刻的生命痕迹、生死交织的终极命题、可见与不可见的内在张力、治愈与伤害的暧昧边界。这些母题始终回归公共视野,根源在于医学从来不止是纯粹的自然科学,更是关照人类生存境遇的文化实践。它不止关乎生理病痛的修复,更深刻决定了身体如何被观看、被拆解、被定义、被规训、被重新想象。



*Dede Cipon,《Death/Birth: Physical Body to Astral Body》,2021年。艺术家将人体、能量节点与循环路径组织成一幅“身体—宇宙”图谱,呈现肉身、精神与能量之间不断转化和再生的关系。



《Wallpaper中文版》特邀学者祝羽捷以八期专题内容系统铺展,层层梳理艺术与医学交织共生的身体美学脉络。系列将回溯二者共生前史,探究身体如何经由原始图像、祭祀仪式、宗教叙事、解剖实践、科学实验,逐步从混沌的生命本体,转变为可观测、可解析、可阐释的认知对象。继而聚焦现代医学凝视的生成与演化,阐释临床医学制度、病理图像、纪实摄影、档案体系与影像技术,如何共同塑造出当代“透明身体”的技术幻象,消解身体的神秘感与复杂性。


这一脉络将进一步延伸至现当代艺术场域:现代艺术对个体无意识、生命创伤、内在欲望与性别身体主体性的极致表达,构成了对医学绝对客观性的有力诘问;而当代医学影像、算法数据、生物再生技术与药物干预体系,则持续重塑着大众对技术身体、生命材料与生命边界的认知。同时,系列将纳入独具特质的中国身体美学路径,依托中医图像理论、气化身体观、经络体系、导引养生与内景传统,构建一套完全区别于西方解剖学、影像医学的身体认知与可见性体系,补足东西方身体美学的对话维度。



*Tavares Strachan,《Robert》,曾展于2019年第58届威尼斯双年展。作品以蓝紫色霓虹和耐热玻璃勾勒人体的骨骼、血管与器官,构成对美国首位入选载人航天计划的非裔宇航员的概念性肖像。



最后,本系列回归医学实践的真实现场,聚焦医院空间建构、艺术疗愈实践、精神健康关照、临终人文关怀、医学博物馆建设与公共健康美育,探讨艺术如何在具体、真实的生命境遇中,重新激活医疗的人文温度、守护生命尊严,构建面向大众的公共生命美学。


我们远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需要跳出技术精准性的单一维度,重新理解身体的立体复杂性、病痛的深层体验,以及生命经验中所有无法被数据量化、被算法穷尽的本真部分。医学赋予身体清晰的技术定义,艺术还原身体丰盈的多元复杂;医学负责客观精准的病症诊断,艺术共情个体独特的生命经验;医学专注生理疾病的修复治愈,艺术直面病痛境遇中完整、鲜活的人性本身。


当下,探讨医学与艺术交织的身体美学,是一场面向当代生活的公共文化书写。医学从未局限于医院、实验室、手术室的专业场景,而是深度渗透于空间设计、公共健康、伦理规范、身体经验、生命技术与日常感知的方方面面。医院的空间营造、病患的安置方式、医学影像对身体认知的重塑、艺术对医疗空间的介入赋能、生物技术对生命形态的重构,这些议题早已突破单一学科的边界,成为关乎当代社会、文化、生活与人性的核心公共命题。





我们什么时候最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很多时候,并不是在健康的时候。健康的身体常常是静默的。它让我们行走、观看、呼吸、写字、睡眠、拥抱,却很少主动进入我们的意识。它像一种被默认的存在,贴近到几乎被遗忘。直到疼痛出现,直到一次检查打断日常,直到一张医学影像把身体内部陌生地呈现在屏幕上,直到病灶、指标、手术、康复这些词突然进入生活,身体才从沉默中浮现出来,变成一个必须被观看、被解释,也必须被承受的问题。


医学让身体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它打开身体,命名疾病,定位病灶,修复器官,延长生命。今天,一个身体可以被扫描、切片、建模、量化、预测,甚至被重新制造。X光、CT、MRI、内窥镜、基因检测、人工智能诊断、生物细胞3D打印、再生医学,这些技术不断把身体推向新的可见性。身体不再只是皮肤包裹下的肉身,而成为影像、数据、模型、组织、算法和风险曲线。



*李美来,《Open Wound》,场域特定动力装置,第九届现代汽车委任项目,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涡轮大厅展览现场,2024年。艺术家以膜状织物、金属链条、钢筋、硅胶管道及持续泵送液体的机械涡轮,将涡轮大厅转化为一座介于身体内部与工业生产线之间的“活体工厂”。

*Anicka Yi,《爱上这个世界》,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涡轮大厅,2021年。作品为第六届现代汽车委任项目,以漂浮的机器生命体与不断变化的气味环境,重新想象人类、机器及其他物种共同生活的生态系统。



但一个身体被看得更清楚,是否就意味着它被理解得更充分?一张影像可以显示病灶,却无法完全说明一个人如何感到恐惧。一个诊断可以命名疾病,却不能穷尽病人如何承受时间的改变。一次手术可以修复器官,却不一定能回答身体如何重新回到生活。医学能够告诉我们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却不总能解释一个人如何与自己的病痛相处,如何在衰弱中维持尊严,如何在不确定中重新理解生命。


大卫·勒布雷东(David Le Breton)在《人类身体史和现代性》中提醒我们,身体从来不是一件单纯的自然物。它当然有骨骼、肌肉、器官、血液和神经,也有可以被医学打开、测量、命名和修复的结构;但身体之所以成为一个人的身体,并不只是因为它具有生理构造。它还带着社会的目光、文化的尺度、宗教的想象、医学的命名、技术的介入,也带着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中不断积累的疼痛、羞耻、欲望、疲惫、衰老和记忆。



*Agnes Questionmark,《Cyber-Teratology Operation》,第60届威尼斯双年展,2024年。作品将手术床、仿生身体、机械触肢与监控画面组合为一间虚构的手术室,讨论跨性别身体如何被医学体系病理化、机械化和置于持续观看之中。



我们并不是先拥有一个中性的身体,然后再去生活;恰恰相反,身体是人在世界中的存在(being-in-the-world)得以展开的起点与媒介。在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意义上,身体是感知本身得以发生的场所。我们用身体感知他人,也在他人的注视、回应和接触中重新意识到自己;我们以身体承受疾病和时间,也通过身体被社会辨认、分类、规训,甚至被排斥。身体因此既是最贴近我们的存在,又从来不是完全私人的领地。它始终处在自然生命与社会意义之间,在个人经验与时代秩序之间,被反复观看、解释和重写。


艺术与医学的关系,正是在这里变得重要。笔者祝羽捷不想把艺术与医学写成一种轻松的“跨界合作”,也不想把艺术简单理解为医院墙上的装饰、病房里的安慰,或医学之外的一点温柔补充。艺术当然可以安慰人,可以改善空间,可以让人从恐惧中稍微喘息。但艺术更深的价值,并不只是让医学变得好看,而是重新打开医学语言难以容纳的身体经验。



*Pierre Huyghe,《UUmwelt》,纽约MoMA雕塑花园展览现场,2026年。作品以人类受试者观看图像时产生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数据为基础,由人工神经网络重建其想象中的图像;现场观众的视线与癌细胞突变模拟数据则实时影响画面的生成及播放顺序。

*Jes Fan的四件作品于第81届惠特尼双年展“Even Better Than the Real Thing”展览现场。艺术家以自身身体的CT扫描数据为基础,通过3D打印、玻璃纤维、树脂、玻璃及金属等材料,将腿部肌肉、椎骨与胃部的内部形态转化为雕塑。



医学面对的是病灶、器官、指标、影像和治疗方案;艺术面对的则是疼痛、记忆、脆弱性、欲望、创伤、孤独、等待、恐惧和希望。两者都谈身体,却并不总是在谈同一个身体。医学中的身体需要被精确识别,艺术中的身体则常常保留着无法被精确化的部分。医学要求清晰,艺术保留暧昧;医学追求治疗,艺术追问经验;医学试图修复损伤,艺术则让我们看见损伤如何改变一个人与世界的关系。


艺术对医学与身体的呈现,从来不只是对疾病、器官、手术、创伤或医学图像的再现。它必然包含艺术家对于身体处境的判断:身体如何被看见,如何被命名,如何被治疗,如何被承受;一个被医学归入病灶、指标、影像和治疗逻辑之中的身体,是否仍然保留着恐惧、记忆、欲望、尊严和不可替代的生命经验。艺术面对的不是抽象的人体,也不是医学档案中的病例,而是一个被疼痛、技术、伦理和时代经验不断穿透的身体。医学使身体变得清晰,艺术则让我们重新意识到,清晰并不等于全部。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笔者祝羽捷的研究始终围绕身体展开:身体如何感知,如何成为艺术中的形象、材料和思想,如何在观看中被重新激活。随着开始进入上海瑞金医院这样一个医学场域做艺术项目,建立艺术家与医学家们的协作关系,面对真实的医学现场时,这个问题发生了变化。身体不再只是艺术哲学中的概念,也不只是展厅里的图像或装置。它变成候诊区里焦虑的等待,检查室里屏幕上的阴影,手术前被反复确认的部位,康复中缓慢恢复的动作,也变成患者、家属和医生之间那些难以被完全说出口的沉默。


在瑞金医院做展览时,一位妇产科医生曾对笔者说:“美感很重要,懂美的医生给病人缝线打结会打得好看,做整个手术时也会更讲究。”这句话让她很受触动。美学有时就藏在最具体的医学动作之中:一根线如何穿过皮肤,一个结如何被收紧,一道伤口如何被缝合,一场手术如何在精确之外仍然保留着对身体的尊重。医院让她意识到,身体不是一个可以被理论轻易处理的对象。它太具体了。它会疼,会衰弱,会恐惧,会依赖他人,也会在最脆弱的时候重新显露出生命的顽强。医学当然重要。没有医学,很多生命无法被挽救;但如果只有医学,身体又很容易被压缩成一组可处理的信息。艺术在这里不是要替代医学,而是要提醒我们:身体从来不只是可治疗的对象,也是一个人感知世界、承受世界,并与他人发生关系的方式。


由此,身体的可见性只是这个专栏的入口。更深的问题是:当身体被医学、图像和技术不断重新定义之后,生命如何仍然保持为一种可感的经验?



*Leonardo da Vinci解剖学手稿草图

*Leonardo da Vinci创作的肩部、手臂与颈部肌肉解剖素描草图,大约在1510年至1511年期间。



从早期洞穴图像、疗愈仪式和身体还愿物,到古希腊的理想人体与自然医学;从中世纪的受难身体,到文艺复兴的解剖图谱;从现代医院、病理学、医学摄影、X光,到今天的医学影像、生物艺术、人工智能与生命技术,身体一直在艺术和医学之间被不断重写。它有时被视为神圣秩序的显现,有时被塑造为比例与和谐的形式;有时被打开为解剖学对象,有时被纳入临床凝视,有时又被转化为影像、数据、模型和可制造的生命材料。


在这一漫长的历史中,艺术与医学并不是单向的影响关系。艺术有时帮助医学组织身体知识,医学也不断改变艺术理解身体的方式。文艺复兴时期尤其如此。所谓“文艺复兴人”(Uomo universale),并非只是指生活于文艺复兴时期的人,而是指一种全才式的知识理想:艺术、科学、解剖、数学、工程与自然哲学尚未被现代学科制度严格切分,而是在同一种求知结构中彼此贯通。达·芬奇正是这一理想的典型。他对人体骨骼、肌肉、比例、心脏、胎儿与运动机制的研究,并不是艺术之外的附属兴趣,而是其理解自然、生命与可见世界的核心方式。对他而言,绘画并不只是再现外表,解剖也不只是打开身体;二者共同服务于一种关于生命结构与可见世界的整体认识。



*Leonardo da Vinci,《子宫内的胎儿;生殖研究草图与笔记》,约1511年,艺术家在人体观察中融入了对怀孕母牛的解剖经验,因此胎盘结构仍保留部分牛科动物特征。

*Leonardo da Vinci,《剖开的颅骨》(The Skull Sectioned),1489年。艺术家先沿正中面剖开颅骨,再移除右半颅骨的前部,将不同切面并置,以呈现眼眶、鼻腔等内部结构与面部轮廓之间的空间关系。



从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笔下精密的解剖手稿,到安德烈·维萨里(Andreas Vesalius)《人体的构造》中那些宛若雕塑的肌理图像;从早期医学插画、解剖图谱,到摄影术诞生后对身体的记录,再到今天层层透视的现代医学影像,身体知识的每一次深入,几乎都离不开视觉形式的托举。维萨里书中那些被剥离皮肤、显露肌肉的人体,并不是干燥的结构说明。它们站在风景之中,带着近乎古典雕塑的姿态,仿佛在死亡之后仍然保持着某种戏剧性的生命感。这里的身体既是医学对象,也是视觉对象;既被切开,也被赋形。医学知识并不是脱离图像而单独存在的,它需要线条、比例、层次、构图与姿态来完成自身的表达。



*Andreas Vesalius解剖尸体手臂的肖像,1542年。肖像刊于1543年出版的《人体的构造》,以Vesalius亲自操作解剖的形象,强调直接观察与实践在解剖学研究中的重要性。

*Andreas Vesalius于1538年发表的六幅解剖图,分别展示了从背面描绘的人体骨骼、腔静脉与肝脏。



罗伯逊·戴维斯(Robertson Davies)曾在《医生能成为人文学者吗?》中讨论医学与人文之间的关系。他提醒我们,医生并不只生活在实验、数据和技术判断之中,也必须面对人的恐惧、痛苦、语言、尊严与死亡。医学从来不只是文字、实验和数据的事业。它同样依赖图像的比例、绘画的透视、切片的累积、模型的建构,以及种种可视化技术。正是这些观看方式,使隐藏于皮肉之下的骨骼、神经、血管和器官逐渐获得可理解的形态。艺术并不是装饰在医学知识门外的花边,而是让身体知识得以被看见、被传递、被理解的重要通道。


现代医学在高度技术化之前,本来就包含一种艺术——观看、倾听、触摸、判断、理解和陪伴具体生命的实践智慧。





到了现代,医学的观看越来越制度化。伦勃朗(Rembrandt van Rijn)的《尼古拉斯·图尔普医生的解剖课》(The Anatomy Lesson of Dr Nicolaes Tulp)展现了一幅关于医学观看秩序的图像:尸体横卧在前方,医生围绕而坐,知识、权力和死亡在同一个画面中被组织起来。托马斯·伊金斯(Thomas Eakins)的《格罗斯诊所》(The Gross Clinic)和《阿格纽诊所》(The Agnew Clinic)则把身体带入现代临床讲堂,手术台、灯光、器械、学生和外科医生共同构成一种医学剧场。身体不只是被治疗,也被展示、被讲解、被教学。医学在这里不仅处理疾病,也制造了一种观看身体的方式。



*Rembrandt van Rijn,《尼古拉斯·图尔普医生的解剖课》,1632年。描绘杜尔普博士在公开解剖课上示范手臂结构的场景。在伦勃朗时代,解剖课通常在剧场举行,由讲师负责讲授,而公众——无论是解剖学学生还是普通民众,均可购票观看。

*Frida Kahlo,《破碎的脊柱》(La Columna Rota),1944年。作品完成于一次脊柱手术之后,遍布皮肤的钉子将长期疼痛转化为可见的身体图景;身后的开裂大地进一步强化了破碎与孤立感。



如果说这些绘画揭示了临床空间中的身体如何被观看,那么弗里达·卡罗(Frida Kahlo)的《破碎的脊柱》(La Columna Rota)和《亨利·福特医院》(Henry Ford Hospital)则把身体重新从医学图像中夺回到个人经验之中。乔·斯彭斯(Jo Spence)的癌症摄影、汉娜·威尔克(Hannah Wilke)的《Intra-Venus》系列,也以不同方式回应了医学对女性身体的观看。她们不是拒绝医学,而是拒绝让医学成为身体的唯一叙述者。她们让患者重新拥有自己的图像,让疼痛、衰弱、美、羞耻和尊严同时进入画面。



*Jo Spence,《最终项目》(The Final Project),1991–1992年。这张照片由Terry Dennett拍摄于Jo Spence去世前不久。

*Mona Hatoum,《异体》(Corps étranger),1994年,影像与声音装置。观众进入白色圆柱形空间,观看投射于地面圆形屏幕上的内窥镜影像。镜头沿艺术家的身体表面移动并深入体内,配合身体内部的声音,将人体转化为既亲密又陌生的感知空间。



类似的反问也出现在许多当代艺术家的实践中。莫娜·哈透姆(Mona Hatoum)的《异体》(Corps étranger)将内窥镜影像放大为装置空间,观众仿佛被迫进入一个陌生的身体内部。医学影像原本属于诊断屏幕,却在这里变成令人眩晕、焦虑和不安的感知现场。安吉拉·帕尔默(Angela Palmer)将CT和MRI切片转化为透明层叠的雕塑,使身体内部从二维医学影像变成空间结构。苏珊·奥尔德沃思(Susan Aldworth)长期使用脑成像、版画和神经图像讨论意识与身份。她们共同提示我们:医学影像并不是身体本身,而是技术生成的身体图像。



*Angela Palmer,《自画像》(Self Portrait),2005年。艺术家依据本人头部的医学扫描切片,将解剖轮廓逐层绘制于多片玻璃上,叠合成立体的内部肖像。

*Susan Aldworth,《脑景5》(Brainscape 5),2005年。作品源于艺术家在伦敦皇家医院驻留期间对患者脑部扫描过程的观察与绘画。



这种相互启发一直延续到当代科学内部。单细胞基因组学领域的Seurat分析工具包,以法国新印象派画家乔治·修拉(Georges Seurat)命名。修拉的点彩绘画由无数离散色点聚合为完整画面,而单细胞测序也需要从海量离散细胞数据中重构复杂的生命图景。这个命名提示我们:艺术中的视觉组织方式,有时能够为科学处理复杂对象提供富有启发性的类比。



*现代神经科学之父Santiago Ramón y Cajal于1899年前后所绘的运动区的巨型锥体细胞,赋予神经分支或树突不同权重,以表示神经元在三维空间中的延伸方式。

*Santiago Ramón y Cajal,于1899年左右手绘的小脑浦肯野细胞结构图。



类似的例子也出现在现代神经科学中。圣地亚哥·拉蒙-卡哈尔(Santiago Ramón y Cajal)是现代神经科学的奠基人之一,他绘制了大量关于神经元、脑部区域和动物脊髓结构的图谱。这些图像既是科学文献,也具有高度的艺术性。它们提醒我们,在摄影和数字成像技术尚未充分发展之前,科学发现常常依赖一种经过训练的艺术性观看:线条、层次、结构、节奏和空间关系,并不是科学图像之外的修饰,而是科学理解得以形成的方式。





到了当代,艺术与医学、生命科学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只是图像互借,而进一步进入材料和生命过程层面。许多生物艺术(BioArt)实践直接使用细胞、组织、基因、菌群等生命材料,将生长、代谢、突变、衰败和死亡纳入艺术作品之中。艺术不再只是表现生命,而开始与生命过程本身发生关系。医学与生命科学提供的不只是题材,也成为艺术的材料、方法和伦理问题。


爱德华多·卡茨(Eduardo Kac)的《创世纪》(Genesis)与《绿色荧光蛋白兔子》(GFP Bunny)将转基因创作、语言编码与生物技术引入当代艺术,成为基因生物艺术的重要代表性案例。奥伦·卡茨(Oron Catts)与约纳特·祖尔(Ionat Zurr)发起的《组织培养与艺术项目》(Tissue Culture & Art Project)以《无受害者皮革》(Victimless Leather)等作品,围绕活体组织培养,探讨“半生命”存续、人工生命维系与生命伦理议题。玛尔塔·德·梅内塞斯(Marta de Menezes)的《自然?》(Nature?)通过人工干预蝴蝶翅膀形态,追问技术介入生命形态的边界。安娜·迪米特里乌(Anna Dumitriu)长期以细菌、抗生素、传染病史料及医用材料为媒介,聚焦公共卫生与微生物伦理。上述实践表明:生命已不再只是艺术中被动的再现客体,而成为一种具备生长、变异、腐朽、消亡等动态特征,并依赖技术照料、承载伦理责任的新型艺术材料。



*Eduardo Kac,《创世纪》(Genesis),1999年。通过将《圣经·创世纪》中的一句话转换为摩斯电码,艺术家设计了他称为“艺术家基因”(artist’s gene)的合成基因。该作品探讨了生物学、信仰体系、信息技术、对话式互动、伦理以及互联网之间复杂的关系。

*Eduardo Kac,《绿色荧光蛋白兔子》(GFP Bunny)。通过分子生物学技术将水母体内的绿色荧光蛋白植入兔子,爱德华多·卡茨创造出一只能够发出荧光的兔子,命名其为Alba,成为艺术史上第一只新型哺乳动物。



与此同时,手术介入、义体装置、身体植入与再生医学的发展不断重塑身体边界与本体定义。奥兰(ORLAN)的《圣奥兰的再造》(The Reincarnation of Saint Orlan)将整形手术转化为行为艺术,直面身体规训、审美范式与医学话语的博弈。史特拉克(Stelarc)的《第三只手》《臂上之耳》(Ear on Arm)等作品打破肉身有限性,将人体重构为可植入、可增补、可延展的开放系统。埃米·卡尔(Amy Karle)的《再生圣骨匣》(Regenerative Reliquary)结合3D打印与组织培育,探索再生医学中的生命建构与技术伦理。帕特里夏·皮奇尼尼(Patricia Piccinini)的《新生代家庭》(The Young Family)与《干细胞静物》(Still Life with Stem Cells)以拟真雕塑引导观众直面干细胞、人工生命、躯体异化与后人类共生等复杂命题,极大拓展了生物艺术的思辨维度。


医学图像也在不断进入公共审美与视觉文化之中。例如,麻省理工学院科赫研究所影像奖(Koch Institute Image Awards)每年都会从生命科学与生物医学研究图像中遴选出兼具科学价值与视觉表现力的作品,并在公共展厅中展示。细胞、组织、微生物和微观生命结构不再只是实验室内部的数据,也被转化为公众可以观看、感受和理解的图像经验。医学图像由此不只是诊断或研究工具,也可能成为连接科学知识、公共感知与生命想象的媒介。



*Oron Catts和Ionat Zurr,《无受害者皮革》(Victimless Leather),2004年。艺术家将永生化细胞(immortalised cell)培养在可降解聚合物支架上,使其在人工灌流装置中生长成一件微型、无缝的皮夹克,以此探讨实验室培育材料的可能性,以及服装生产、动物伦理和消费文化之间的关系。

*Marta de Menezes,《自然?》(Nature?),2000年。艺术家与生物学家Paul Brakefield合作完成,在蝴蝶从幼虫向蛹转变的过程中,研究者对其进行了特定形式的“修改”,通过干预蝴蝶翅膀的发育以艺术创作的方式重新设计翅膀上的纹样。© Marta de Menezes



令人欣喜的是,在这些图像中看见了许多艺术家名作的影子:有的近似抽象表现主义的色块与涌动,有的带有印象派式的光感与斑斓;有些图像联系到中国艺术家黄宇兴绘画中那些漂浮、聚合、扩散的气泡与光斑,微小的生命结构仿佛在透明介质中缓慢生成;还有一张蓝色图像,星点在深色背景中旋转、扩散,几乎宛如梵高(Vincent van Gogh)笔下的《星空》。在这些时刻,科学图像不再只是冷静的证据,也成为一种新的视觉经验:它让微观生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进入审美,也让我们重新意识到,身体内部并非沉默的黑箱,而是充满形式、色彩、运动和想象力的世界。


艺术并不只是医学的视觉助手。它还不断反问医学:当身体被看得越来越清楚,我们是否也可能忽略那些无法成像的东西?疼痛如何被表达?死亡如何被承受?衰老如何被理解?病人如何不被还原成病例?一个被医学命名的身体,如何重新成为一个有记忆、有恐惧、有欲望、有尊严的人?正是在这些问题上,艺术与医学的关系超出了技术、图像和方法的互借,而进入了关于生命经验、身体尊严与人如何理解自身的更深层讨论。



*行为艺术家Stelarc展示《臂上之耳》(Ear on Arm)。他通过手术在左前臂植入多孔生物相容性聚乙烯制成的耳形支架,使组织与血管逐渐长入其中,并与身体结合。摄影:Nina Sellars © Stelarc

*ORLAN的作品《圣奥兰的再造》(The Reincarnation of Saint Orlan),以著名历史艺术作品中女性形象的身体特征为参照,通过一系列整形手术将这些特征移植到自己的身体上。这一项目旨在对西方文化中关于“美”的认知与建构进行了反思。



艺术与医学的美学史,不只是风格和图像的历史,而是身体如何被感知、被观看、被命名、被修复、被规训和被想象的历史。医学不断提高身体的可见性,艺术则不断扩展生命的可感性。身体有被扫描出来的内部,也有无法被影像穷尽的内部;有器官、组织和细胞的内部,也有疼痛、记忆、恐惧和欲望的内部。艺术与医学的交汇,正发生在这些不同“内部”之间。


我们会回到早期图像、疗愈仪式、还愿物和宗教身体,讨论身体如何最初被艺术与信仰共同安放;也会进入文艺复兴的解剖学现场,重新理解达·芬奇、维萨里以及医学图谱如何改变身体的可见性;我们会走进现代医院、病理图像、医学摄影、歇斯底里档案和X光影像,分析医学凝视如何形成;我们将讨论现代艺术如何回应医学客观化的身体,让痛感、创伤、欲望、女性经验和知觉重新回到身体之中;最后,我们还会进入当代医学影像、生物艺术、人工智能、再生医学和医院现场,讨论身体如何在技术时代被数据化、模型化、材料化和重新制造。


艺术与医学的交汇,本质是技术理性与生命本真的制衡与共生。医学负责守住生命的底线,让人类免于疾病与消亡的裹挟;艺术负责守住生命的内核,避免人在技术迭代中沦为冰冷的生理个体,从而不断提醒我们:生命的完整,从来不止是机能的完好与寿命的延长,更包含感知的丰盈、记忆的存续、情感的联结、人格的尊严,以及对死亡、脆弱、有限性的清醒认知与坦然接纳。技术时代下,艺术与医学的共生,最终重构了现代人的生命认知:医学以理性技术安顿身体,艺术以感性体验充盈生命。二者彼此成全,让生命不再是冰冷的生理数据,而是兼具生理存续与精神温度的完整存在,这也许才是二者交汇最本真的价值所在。



参考文献


[法] 大卫·勒布雷东. 人类身体史和现代性[M]. 王圆圆,译. 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10.


[法] 莫里斯·梅洛-庞蒂. 知觉现象学[M]. 杨大春,张尧均,关群德,译. 北京:商务印书馆,2021.


[加] 杰克琳·杜芬. 医学简史[M]. 李冰奇,译. 南昌:江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21.


Colburn, Don. “Putting Art Back in Medicine: Author Robertson Davies’ Rx for Doctors: Massive Doses of Humanism.” The Washington Post, November 27, 1984.


Davies, Robertson. “Can a Doctor Be a Humanist?” In The Merry Heart: Reflections on Reading, Writing, and the World of Books. New York: Viking, 1997.



撰文:祝羽捷

编辑:邓圆也

设计:Josh

编排:心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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