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我们杨侃办公室的朋友们可能知道，上周六和周日早上我早起播了两场MLB的比赛，这或许让我的生物钟发生了某种神奇的变化。昨天我在闹钟没响的时候就自然醒了，我醒来之后的习惯是先拿起手机看看时间，这时候一条推送跃入眼帘，当我看清那行字的时候，我有一瞬间误以为我还在梦中。
本·西蒙斯在训练中遭遇跟腱撕裂，极有可能赛季报销。
我看了他季前赛打马刺的那场比赛。他和小萨一起首发出场，26分钟拿下了14分8板7助攻。这让他收获了众多球迷和球员的赞扬，德怀特·霍华德看了这场比赛后就在社交媒体上声称：“本·西蒙斯将会拥有NBA历史上最伟大的复出故事！”
这条推特和那几条“预计西蒙斯将在新赛季开始时成为首发”、“西蒙斯新赛季目标是常规赛82场全勤”、“西蒙斯个人纪录片《成为本》开播”的报道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黑色幽默。
唯一能比这些都更黑色幽默的就是西蒙斯在此之后的公开发声。他说自己以前也被击倒过，每次都能站起来，这次也不会例外。他还说了一句挺漂亮的话：“逆境并不能定义你，你如何应对逆境才能定义你。”
这句话说得真好，好到我想把它裱起来，然后再翻过来看看这句话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不如我们也来整理一下，西蒙斯在职业生涯里每一次面对逆境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他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他高大、英俊、强壮，有着出色的运动能力，开阔的视野，在这个身高下NBA历史级的运、控、传能力。在第一个赛季因伤缺席后，他留级拿下了最佳新秀，并在职业生涯前四个赛季连续三次入选全明星。但费城76人始终没能在季后赛更进一步，2019年76人被伦纳德抢七绝杀，世界只记住了恩比德在通道里的泪水，而选择性忘记了球队二当家西蒙斯在这个系列赛里场均不过11.3分。当西蒙斯在篮下甚至打不了183公分的洛瑞，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他出手投篮的决心。大多数的人都理解不了，一个这么有天赋的篮球运动员，怎么可以完全不投篮呢？
面对这种逆境，西蒙斯的回应是变本加厉。他继续待在自己的舒适区里，执行不投篮、不承担、不解释的三不原则。直到2021年东部半决赛的那个回合。
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后来有关那个回合的事件变成了罗生门。随着西蒙斯一次又一次地回应，在很多人的视野里，里弗斯和恩比德成了把一个回合小题大做、为输球甩锅、恶意霸凌他的混蛋。是对他造成心理问题的罪魁祸首。
但我还是想说一个很多人可能都忘记了的细节：系列赛天王山，老鹰队对西蒙斯使用砍鲨战术，西蒙斯全场14罚4中，老鹰第四节完成大逆转。赛后里弗斯没有责怪西蒙斯一句话。他说虽然西蒙斯罚丢了一些球，但这些犯规也让76人从中获利了，输球和罚球没关系，本是我们最好的球员之一，我们会想办法让他留在场上。也许他是真的相信西蒙斯留在场上对球队更好，也许他只是为了维护和西蒙斯的关系。但从后来的角度追溯回来，在整个系列赛里，里弗斯所做的最错误的事情，就是把西蒙斯留在了场上。而他们的关系也正是因此而彻底破裂。
那个系列赛最后三场，76人“最好的球员之一”打了99分钟，只拿到19分，投篮命中率42.9%，罚球则是35%。76人最终输给了老鹰。但即便他打得这么烂，西蒙斯也不许你说他打得烂，说了就是霸凌他。
又是一次逆境，他的应对方式是请求交易，拒绝参加开季训练营，并在被罚款之后说自己正在应对心理健康问题。
心理健康问题究竟是不是真的，我不太想怀疑这点，因为很多时候只要你希望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但“应对”这个词在西蒙斯身上确实有一种奇怪的含义。
他应对投篮短板的方式是不投。他应对季后赛失利和指责的方式是不去那支球队报到。他应对背伤的方式是不打。2022年的篮网球迷应该记得他们曾在季后赛像弗拉基米尔等待戈多一样等待西蒙斯复出。被哈登换过来的时候他说自己会在季后赛前复出。季后赛前他说自己会在季后赛中复出。输掉了第一场他说自己或许会在第三场回主场复出。最后篮网被凯尔特人0比4横扫了，没有人复出。
他在篮网的日子像一根莫比乌斯环，每年都会走一遍“这次和以前不一样，真的完全健康了——常规赛乱杀两场——哎呀又受伤了——赛季报销——这次和以前不一样，真的完全健康了”的流程。到2025年，篮网的耐心终于走到了尽头，买断了他的合同。他在赛季中与洛杉矶快船队签约。快船队缺少替补1号位和5号位，对既能打1又能打5的他寄予厚望，花了半个赛季来研究最适合西蒙斯的位置是什么。直到在系列赛里2比3落后，卢指导才终于意识到，如果一个球员在自己的巅峰期都打不好任何有强度的季后赛，那可能季后赛最适合他的位置就是别上。
这是他此前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次逆境，西蒙斯的应对是一年不碰篮球，然后买了一支职业钓鱼队。在那里，他赢得了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项冠军，钓鱼冠军。
我知道还是有很多朋友对本·西蒙斯的职业生涯感到可惜，尤其是对他最近的这次受伤感到可惜。这些朋友都是很善良的人，他们愿意相信西蒙斯是真的浪子回头了，只是命途多舛，没能把这个故事讲完。而我就没有那么善良。
西蒙斯在国王媒体日上说：“很多人都说我不热爱这项运动了，这都是胡说八道。我热爱这项运动。如果我不热爱它，我就不会花一年时间专注于自身，并重回巅峰。看着吧，我要主宰比赛，未来每次踏上球场，我都要主宰比赛。”
我总是会质疑一个人的表达，尤其是当这个人有大量前科的时候。一个天赋异禀到进联盟时被拿来和詹姆斯比较过的球员，从来没打过一轮足以证明自己的系列赛，在自己黄金年龄中的主要竞技成就是钓鱼冠军，然后说三十岁后要在NBA主宰比赛？你认为我会相信他吗？你是当他傻还是我傻？
他说自己热爱篮球，一个真正热爱篮球的人，会允许自己七年不练投篮吗？会允许自己在季后赛被放空五米然后传球吗？会在二十九岁的黄金年龄休赛一年去钓鱼吗？会在每一次逆境面前都选择逃避吗？
退一万步说，这一次他是真的觉悟了、发狠了、忘情了、浪子回头了，那在这个时候遭遇这次伤病，难道不也是对他此前浪费天赋的某种孽力回馈，冥冥之中的某种均值回归吗？
现在我们终于不用再讨论西蒙斯有多不珍惜他的天赋了，因为他再也没有机会珍惜了，这对他来说多少有些残忍，但或许也是某种解脱。
西蒙斯或许是过去十年来NBA被球迷们强加“如果”次数排名前二的球星。他的职业生涯一直活在“如果”里。如果他健康，如果他练出投篮，如果他找回信心，如果他心志坚定。他的天赋真的太超逸绝伦了，让球迷们忍不住不去思考这种如果。而这种叙事或许折磨的不仅是球迷，也是他自己。
过去七年里，西蒙斯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某支球队、某个教练、某位球迷。他的敌人是那个2016年被选为状元时被许诺的未来。那个未来一直在他的脑海里追逐他，追到布鲁克林、追到洛杉矶、追到萨克拉门托。每一次他失败，每一次他倒下，每一次他逃避，那个未来都会从他的脑海里跳出来对他说：你本可以成为我。
每次他复出，每次他打出一场好球，都会有人忍不住相信：也许这次真不一样了。这种期待是折磨人的，因为它建立在“如果”上。每个“如果”都是一扇门，你总觉得推开其中一扇，后面就是那个本该存在的本·西蒙斯。但那个本·西蒙斯永远只存在于大家的幻想里，从未、也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
昨天以后，那个未来不会再追了。跟腱撕裂不会给一个30岁、伤病史一长串、过去5年只打了108场球的人留下什么“如果”的空间。你没法再对着一个跟腱断过的三十岁西蒙斯说“如果你练出投篮”。上一个我见过这样的人叫肖恩·布拉德利。直到他从NBA退役去一所私立学校打卡上班，人们还在念叨“如果他硬一点……”
太晚了，那个窗口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关上了，只是我们一直假装它还在。意识到这点反而让我觉得轻松了一点。不光是为他轻松，也是为我们这些看了他这么多年的人轻松。我们终于不用再在休赛期去看“西蒙斯训练三分10中10”视频，不用再在季前赛看到他打出好数据时心跳加速，不用再在常规赛开始后看着他站在三分线外被放空五米传球时骂一句脏话。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一名状元秀，三届全明星，两次一防，最佳新秀，职业生涯场均13+7+7，三十岁跟腱撕裂，可能再也打不了NBA。任何人身上发生这种事都值得一句同情。但西蒙斯的故事不一样，这不是一个天才被伤病毁掉的故事。这是一个人用七年时间，一步一步把自己得天独厚的天赋作掉的故事。每一次拒绝投篮，每一次在关键时刻退缩，每一次把问题推给身体或心理或环境，他都在浪费自己的天赋，跟腱撕裂只是最后一笔。它甚至没有改变故事的方向，只是给故事画了个句号。
NBA世界会怎么回忆本·西蒙斯呢？我想我应该再次引用他自己的那句话。
“逆境并不能定义你，你如何应对逆境才能定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