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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的边界:有所为,有所不为 |《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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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自由》是砺石商业评论创始人刘学辉先生以“自由”为主题的一个系列文章专栏,我们将陆续分享给读者。

刘学辉 | 作者
砺石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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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科学社会的根基在于,尽可能多地还自由给大众。而要做到这一点,核心就在于政府要建立一种科学的治理方式,“有所为,有所不为”。

在很多社会,无论是执政者还是普通老百姓的巨大压力,根源其实都是因为执政者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情,该去做的却严重缺位。例如,管了不该管的行业、批了不该批的事项、守着不该守的门槛;而在应该真正投入的法治、产权保护与公共服务方面常常投入不足。治理的错位,是很多社会问题的总根源。

在本章,我们重点去讨论一下“权力的边界”,其是自由社会的第一块基石。

1
政府应当做什么

政府应当做的事情,概括起来就是提供公共品:法治、国防、外交、基础教育、公共卫生、基础设施、环境保护。这些是市场无法有效提供的,或者说市场提供会存在“失灵”的领域。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把政府的职责概括为三项:国防、司法和公共工程。这个定义放在两百多年后的今天依然适用。一个试图什么都管的政府,最终什么都管不好,因为它不可能拥有管理所有事务所需的知识和能力。哈耶克的“知识分散定律”在这里同样发挥作用,政府官员不可能比企业家更了解企业经营,不可能比农民更了解农业生产,不可能比教师更了解教学方式。

除此之外的领域,政府应当尽可能退出,交还给市场和公民社会。因为政府介入的领域越多,不仅效率越低,还会产生大量的寻租空间和腐败机会。更重要的是,政府每多管一件事,公民就少一分自由。权力与自由是零和的,权力扩一寸,自由就退一寸。

我在长期研究商业案例的过程中,发现一个有趣的同构:优秀的企业家都在做减法,平庸的企业家都在做加法。乔布斯回归苹果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几十条产品线砍到四条;稻盛和夫接手破产的日航,第一刀也是砍掉冗余的业务。组织的进化史,就是一部聚焦史。而那些什么都做的企业,最后什么都做不精,它们不是死于饥饿,而是死于消化不良。在政府公共治理领域,亦是如此。

2
政府不应当做什么

我们看一下,哪些是政府不应做,但经常做的事情。

第一,政府不应限制公民的经济自由。

创业、择业、投资、贸易,这些是公民的基本经济权利。政府可以通过法治来规范市场秩序,但不应该通过审批制、准入限制、资质壁垒来人为限制市场参与。每一次准入限制,都意味着一些有能力的人被挡在门外,一些已经进去的人获得了垄断利润。这就是“一旦在什么领域限制自由,这些领域就一定会产生特权与寻租”。

第二,政府不应限制公民的教育自由。

谁来办学、怎么办学、学什么、怎么学——这些应该由教育者和家长来决定,而不是由政府统一规定。当前高考牵引的应试教育成为压在很多家庭头上的一座大山,其背后的核心根源就是教育的市场化程度不足。

第三,政府不应限制公民的迁徙自由。

一个人应该有权选择在什么地方生活,住什么样的房子。户籍、限购这些政策本意或许是“调控”,实际效果却是将大量人才锁死在不匹配的区位,阻碍了劳动力要素的最优配置。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一旦人们失去了迁徙的自由,也就失去了“用脚投票”的权利,这是对地方政府最有效的约束机制之一。

第四,政府不应限制公民的信息自由。

信息的自由流动是社会理性决策的基础。一个社会的信息流动越充分,决策的理性程度就越高,谣言的生存空间就越小,权力的滥用就越难隐藏。信息自由的敌人不是“假新闻”,而是信息垄断,当信息被少数机构垄断,公众便失去了辨别真伪的基础能力。

这四条“不应”,对应的正是后面法治、市场、社会自治应当接管的领域。政府的退出不是放弃治理,而是换一种更高级的治理——从不直接管,变成定规则、护底线、当裁判。

3
权力导致腐败:一条铁律

英国历史学家阿克顿勋爵有一句名言:“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这不是一句道德说教,而是对人类历史的精确总结。

任何掌握权力的人,都会有将公权私用的冲动,这不是因为他们特别坏,而是因为他们是正常的人。人性的弱点不因职位高低而消失。一个普通职员可能贪小便宜,一个高管可能贪大钱,一个掌握最高权力的人可能贪整个国家——差别只在权力大小,不在人性善恶。

所以,约束权力不能依靠个人道德,而要依靠制度设计。这就是为什么需要权力制衡——立法、行政、司法的分立与互相监督;新闻自由与舆论监督;公民社会的独立运作。这些不是哪个国家的专利,而是人类政治文明的共同成果。

美国建国先贤们对这个道理理解得极为深刻。他们在设计宪法时,不信任任何个人,包括那些他们自己选出来的总统和议员。麦迪逊在《联邦党人文集》中写道:“如果人是天使,就不需要任何政府了。如果是天使统治人,就不需要对政府有任何外来的或内在的控制了。”正因为人不是天使,政府也不是天使,才需要对权力进行制衡。

他们设计的分权制衡体系包括:联邦与州的纵向分权,行政、立法、司法的横向分立,以及宪法对各政府权力的明确限制。这种设计的代价是决策效率较低,当不同权力机构互相掣肘时,法案难产、预算僵持、政策反复。但这种“低效”恰恰是它的优势,通过充分的辩论和制衡,可以过滤掉很多错误的政策。专制制度下决策确实快,但错误的决策也会被很快地执行,而且没有人能够阻止。大跃进与斯大林的农业集体化,都是“高效决策”带来灾难性后果的典型案例。民主的“低效”是用时间换纠错,专制的“高效”是用速度换深渊。

4
权力结构的均衡性

从不同国家、不同社会的历史演化进程来看,历史发展拥有巨大的偶然性。如果历史上某一个偶然因素发生变化,就有可能导致整个历史走向的变化。而这些偶然性因素导致的最重要的结果,便是对“权力结构”均衡性的影响。权力结构的均衡性,进而决定了社会治理制度的选择,而社会治理制度决定了经济与社会的走向。

秦汉之际是一个经典案例。秦始皇在巡游途中突然离世,诱发了扶苏自杀、胡亥称帝、赵高专权、李斯被害,秦朝的权力结构出现严重失衡——皇帝昏聩、宦官弄权、功臣被戮、民力耗尽,最终引发大规模起义,帝国二世而亡。汉朝建立后,功臣集团在诸吕之乱中选择了被他们低估的代王刘恒继位,也就是汉文帝。文帝即位后展现了极高的智慧:他厚赏功臣而不夺其实权,安抚宗室而不姑息作乱,轻徭薄赋、与民休息——重新恢复了皇室与功臣集团之间权力结构的平衡,才得以开创文景之治。同样一批功臣、同样的地缘格局,权力结构一失衡就天下大乱,一均衡就天下大治。

近现代的例子同样如此。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西方发达国家经历了数十年的繁荣稳定,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构建了以多党制、议会制与三权分立为核心的权力均衡结构。美国建国先贤经过大量辩论与妥协,主要围绕权力结构的平衡达成了一系列共识,才保证了美国两百余年的基业长青。

当权力结构失衡时,无论是一股权力独大,还是权力太过分散、互不妥协,社会必定陷入专制或动荡。如果权力结构相对均衡,各方力量既避免了兵戈相向,又能相互协商,社会往往会出现较为开明与和平的状态。

所以,观察一个社会的走向,不必听它说什么,只需看它的权力结构:是走向更均衡,还是走向更集中?均衡的道路通向繁荣,集中的道路通向灾难——这是被无数历史案例验证的规律。

5
“有所不为”的智慧

“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因为权力的天然趋势是扩张,而不是收缩。任何一个政府,一旦尝到了“管”的甜头,就会忍不住管得更多。每多管一件事,就多了一项权力,多了一批审批岗位,多了一笔寻租收入——这对掌权者是一种“正反馈”。

但这个正反馈对整个社会是“负反馈”,政府管得越多,市场活力越弱,创新越少,税基越窄,最终政府的财政收入也会下降。这就是“越控制越失控”在政治领域的体现。

历史上最成功的治理,几乎都是“做减法”而非“做加法”。文景之治的核心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减税、减役、减少干预。贞观之治的核心是“简政放权、虚心纳谏”——减少冗官冗员,开放言路。中国改革开放的核心也是“放”——放权让利,放开价格,放开市场准入,放开个体经营。这些盛世之所以成为盛世,不是因为政府做了很多事,而是因为政府少做了很多事。不是“有为”创造了繁荣,而是“无为”释放了社会中原本就存在的活力。

老子早就把道理说尽了:“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追求知识是不断增加的过程,但追求智慧是不断减少的过程。减少再减少,直到“无为”的境界——而“无为”反而能达到“无不为”的效果。

权力边界的终极智慧,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最好的治理,是让人民感觉不到治理的存在;最好的政府,是做了很多但看起来什么都没做的政府;最好的权力,是把自己约束在最小范围内的权力。当政府学会了“有所不为”,社会自然就会展现出“无所不能”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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