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贵州省社会科学院法律研究所 徐媛
2026年3月，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优先推荐“词元”作为人工智能领域Token的中文名，国家数据局正式采纳使用。当月，我国日均词元调用量突破140万亿。随后，国家数据局印发《关于推进行业高质量数据集建设行动的实施方案》，提出“探索词元交易等新型交易模式”。词元市场蓬勃发展的同时，相关治理难题也逐步显现。词元不能脱离具体模型和应用场景而独立存在，同等数量的词元可能对应不同的成本、质量和价值。更重要的是，分词、计费、调度和结算规则都掌握在平台手中，技术优势容易转化为规则优势。与平台规则的快速生长相比，法律规则的供给明显滞后，亟须将词元交易纳入法治轨道，在鼓励创新的同时推动其规范运行。
词元交易市场规范运行的现实需求
词元交易市场快速生长，规则供给却相对滞后，治理矛盾日益突出。既有规则难以直接适用，立足词元交易的技术特性构建专门规则，已成为现实而紧迫的任务。
厘清交易关系是稳定市场预期的前提。词元只有进入模型调用和智能服务关系，才能成为计费与结算的依据。用户购买词元额度，实质上是取得约定范围内的模型调用资格，而非取得某种数字资产的所有权。如果交易定性含混，司法实践中则无法厘清模型能力如何交付、违约责任由谁承担，同类纠纷案件还可能出现不同裁判结果。法律只有先明确交易性质和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市场主体才能形成稳定预期。
统一计量标准是保障公平交易的基础。词元计量结果并不只取决于文本本身，而是取决于平台的技术规则。分词规则、缓存策略和上下文窗口不同，同一任务的消耗便不同。计量口径不一，用户就无法比较各平台的真实报价，监管机关也无法判断计费是否合理，公平交易更无从谈起。只有建立统一的计量参照，使词元消耗可测量、可比较，价格才能真实反映成本与效率。
规范平台管理是维护竞争秩序的关键。词元交易通常依托大模型平台、算力调度平台或聚合平台开展。平台既制定交易规则，又可直接提供模型服务，还能通过接口标准、展示排序与调用限额影响交易机会，甚至对自营服务予以优待。这种角色混同使得平台可将技术优势转化为排斥竞争的规则安排。法律应为平台的这种管理权划定边界，从而便于更好地守护整个市场赖以运行的竞争秩序。
衔接监管救济是实现规范运行的保障。词元交易横跨计量、价格、数据安全和市场竞争等多个监管领域，任何单一部门或地方规则都难以实现全链条治理。地方实践若缺乏国家层面规则统筹，可能形成新的市场分割；用户若无法获取计费和调度记录，维权同样难以实现。只有同步推进监管协调与权利救济，才能切实保障词元交易规范运行。
词元交易市场规范运行面临的现实问题
目前，词元交易市场尚处于形成阶段，规范运行的基础尚不牢固。从交易定性到权益救济，实践中已暴露出许多问题，仅靠市场自身难以有效化解。
交易性质不明导致规则适用困难。词元既是模型内部的信息处理单位，也是模型服务的计费与结算依据，因此，交易性质容易含混。有的平台将词元额度表述为“数字商品”，有的则将其作为服务套餐或预付额度，交易定性并不统一。定性不同，适用的规则就不同。模型版本改变后能否按原价扣费、服务质量下降时能否退还余额、系统故障造成额外消耗时如何担责？这些争议的根源都在于交易性质缺乏统一界定，规则适用由此陷入困境。
计量标准不一导致价格比较困难。词元计量依附于特定模型服务与分词规则，不具备跨模型、跨语言、跨模态的天然可比性。各平台自行设定输入输出计费方式、缓存折扣及内部推理费用，账单口径差异较大，真实成本难以横向比对。由于计量参照与外部审计机制尚未建立，计费争议缺乏客观判定依据，这使得监管机关无从核查，用户无法核验，司法机关亦难以认定。
平台权责失衡导致竞争约束困难。平台掌握分词器版本、模型调度记录及计费日志，可单方调整价格、折算方式与调用条件，而用户和开发者缺乏核验能力。部分平台在用户协议中概括约定，有权随时调整计费方式或服务内容，用户仅能选择接受或退出。智能体在后台选定模型并安排调用次序，平台若同时运营自有模型，还可能借助不透明的调度规则优先调用自营服务。开发者一旦完成技术适配，通常面临较高迁移成本。这些问题的症结在于现行规则对词元调用来源披露、计量公平、结算透明与数据迁移均未设置专门要求，平台与用户、开发者之间权责明显失衡。
监管规则分散导致权益救济困难。2026年6月，武汉“汉数通”平台率先以词元作为数据交易计价单位；8月，首例以词元为计量单位的“数据+模型”交易在青岛大数据交易中心完成备案，地方探索已逐步起步。地方先行有助于积累实践经验，应予鼓励，但若计量口径、平台准入与结算规则长期各自为政，跨区域交易的制度成本将持续抬升。词元交易的监管职责分散于网信、数据、工信、市场监管等多个部门，易产生职责交叉与规制空白。目前，发生交易争议时，计费日志、调度记录等关键证据由平台掌握，现行规则亦未要求平台统一留存和披露相关信息，用户难以证明计量规则发生变更或服务质量与支付对价不相匹配，维权成本居高不下。
词元交易市场规范运行的法治路径
厘清交易性质并完善适用规则。对词元的法律定性应当回归其技术功能。词元是衡量模型调用规模与服务费用的技术单位，不宜被笼统认定为独立财产。以获取模型能力为核心给付的交易，应依据服务合同及技术合同的相关规则确定双方权利义务；涉及数据许可或算力供给的复合交易，应根据实际内容分别适用对应规则，避免以“词元交易”之名掩盖不同法律关系。平台应在合同中明确模型名称与版本、计费口径、额度期限、服务可用率、余额处理、规则变更与系统故障责任等事项。平台单方更换模型或实质加重用户负担的，用户应当享有合理的选择、退出及余额处理权利。
统一计量参照并健全审计机制。统一计量参照不干预各平台的分词技术，仅要求计量结果能够相互换算、相互比较。应以《人工智能计量体系和能力建设指引（2026版）》为基础，加快推进《人工智能词元计量框架及测试方法》等标准的研制，逐步建立跨语言、跨模型与跨模态的换算规则。新标准实施前，可由行业自律组织牵头开展统一测评，公布各平台完成相同任务时的实际词元消耗、服务时延与收费金额。平台还应清晰披露输入、输出、系统提示、缓存及内部推理的计费方法，探索建立分词器版本登记与重大变更报告制度。针对大额调用以及金融、医疗、司法等重要场景，应建立计费日志留存、异常消耗复核与第三方审计制度，确保计量结果可由外部核验。
划定平台权利边界，压实主体责任。平台具备分词、调度与计费的技术控制能力，即应承担相匹配的义务，包括调用来源披露、动态调价说明、异常消耗预警、日志留存及争议协助。智能体或聚合平台调用自营模型时，应向用户作出必要提示，并公开调用理由。平台还应支持用户以开放格式导出调用明细、配置信息与相关数据，为迁移至其他平台提供便利。在法律衔接层面，平台针对计费方式、额度期限、模型替换与责任限制等格式条款，应依据我国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履行提示说明义务；兼具电子商务平台属性的经营者，还应适用电子商务法第三十五条不得不合理限制交易的规定；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平台，则应依据反垄断法第二十二条规制其限定交易、搭售与差别待遇行为。
衔接监管规则并强化争议救济。在监管层面，国家应建立词元交易跨部门协调机制，由市场监管部门负责计量、价格监管与竞争秩序维护，网信部门负责数据与算法安全，数据主管部门负责交易市场建设，形成统一的计量、准入、结算与信息披露基本规则。地方可有序开展试点探索，但不得依托地方标准排斥外地平台、阻碍跨区域交易。司法层面，用户初步举证证明存在异常扣费或服务实质降级情形的，经其申请，法院可责令平台提交计费日志、分词器版本与模型调度记录。平台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的，可适用举证妨碍规则，认定用户的诉讼主张成立。此外，可通过引入专家辅助人、开展技术司法鉴定、发布典型裁判案例等方式，提升司法机关查明技术事实的能力，逐步构建词元计费争议的举证规则与裁判标准体系。
总之，词元交易市场的法治化，是这一新兴交易形态走向成熟的必然要求，也检验人工智能时代的国家治理能力。为此，应以清晰定性和统一计量夯实公平交易的制度基础，以监管协同等维护开放竞争秩序，使市场主体能够识别成本、顺畅迁移并获得有效救济。唯有如此，词元交易市场方能有序生长，我国智能经济的规范化运行、高质量发展方能有法可依。【本文为贵州省社会科学院人才引进科研启动项目“贵州省人工智能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激励制度研究”（项目编号：GCRC2607）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来源：民主与法制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