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歌手林忆莲在演唱会上演唱经典曲目《至少还有你》时,唱到副歌处突然哽咽落泪,几度无法继续。
台下万人没有等待,而是自发接力合唱,用温柔的歌声“包”住了她,林忆莲掩面平复许久才重新拿起话筒。
相关视频迅速刷屏,有网友留言:“以前只当是情歌,现在才知道这首歌是唱给妈妈的”,“从没想过这首歌,唱的不是爱情”。
我怕来不及 我要抱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皱纹 有了岁月的痕迹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 直到失去力气
为了你 我愿意
动也不能动 也要看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发线 有了白雪的痕迹
直到视线变得模糊 直到不能呼吸
让我们 形影不离
......
当“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响起,唱哭的不只是林忆莲,还有每一个想起至亲的人。
这种关于亲人痛彻心扉的心情,在擅长描摹亲情的作家梁晓声笔下,也十分深沉而绵长——
无论是《人世间》中的李素华、郑娟、周志刚,还是《我和我的命》中的养母“校长妈妈”,《雪城》中低层劳动者的父亲......
电视剧《人世间》剧照
他们都心甘情愿地为家付出,用一生的心血浇灌着家庭。无论孩子走得多远,都在家中守望、惦念。他们既是具体的个人,也是一代劳动者母亲、父亲的群像缩影。
正如梁晓声所说:
我的意识中,母亲像一棵树,父亲像一座山。他们教育我很多朴素的为人处世的道理,令我终生受益。我觉得,对于每一个人,父母早期的家教都具有初级的朴素的人文元素。我作品中的平民化倾向,同父母从小对我的教育和影响密不可分。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在这个特殊的节日,我们想与你分享人民文学出版社全新推出的梁晓声中短篇小说集《母亲》《父亲》,共收录了中短篇小说12篇,从经典之作《母亲》《黑纽扣》《父亲》,到近年的新作《咪娜》《可可、木木和老八》,完整呈现梁晓声关于世间亲情的重要创作。
节选自《母亲》的文章《慈母情深》,被选入部编版《语文》五年级上册第六单元第18课,让孩子从阅读中获得精神食粮,理解父母的苦心。就像梁晓声所说:爱是双向的。只有父母对孩子的爱,没有孩子对父母的爱,这种爱是不完整的。父母养育孩子,子女尊敬父母,爱是人间共同的情怀和关爱。
今天,让我们跟随两篇经典之作《母亲》《父亲》的片段,重温梁晓声笔下那温暖的爱。
《母亲》(节选)
淫雨在户外哭泣,瘦叶在窗瑟缩。这一个孤独的日子,我想念我的母亲。有三只眼睛隔窗瞅我,都是那杨树的眼睛。愣愣地呆呆地瞅我,我觉得那是一种凝视。
我多想像一个山东汉子,当面叫母亲一声“娘”。
“娘,你做啥不吃饭?”
“娘,你咋的又不舒坦?”
荣成地区一个靠海边的小小村庄的山东汉子们,该是这样跟他们的老母亲说话的吗?我常遗憾那儿对于我只不过是“籍贯”,如同一个人的影子,当然是应该有,而没有其实也没什么。我无法感知父亲对那个小小村庄深厚的感情。因为我出生在哈尔滨市,长大在哈尔滨市。遇到北方人我才认为是遇到了家乡人。我大概是历史上最年轻的“闯关东”者的后代——在当年一批批被灾荒从胶东大地向北方驱赶的移民中,有个年仅十四岁的孑然一身衣衫褴褛的少年,后来他成了我的父亲。
“你一定要回咱家去一遭儿!那可是你的根土!”父亲每每严肃地对我说,“咱”说成“砸”,我听出了很自豪的味儿。
电视剧《人世间》剧照
我不知我该不该也感到同样的自豪,因为据我所知那里并没有什么值得自豪的名山和古迹,也不曾出过一位可以算作名人的人。然而我还是极想去一次,因为它靠海。
可母亲的老家又在哪里呢?靠近什么呢?
母亲从来也没对我说过希望我或者希望她自己能回一次她的老家的话。
母亲是吉林人吗?我不敢断定。仿佛是的。母亲是出生在一个叫“孟家岗”的地方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也许母亲出生在佳木斯市附近的一个地方吧?父亲和母亲当年共同生活过的一个地方?
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常一边做针线活儿,一边讲她的往事——兄弟姐妹众多,七个,或者八个。有一年农村闹天花,只活下来三个——母亲、大舅和老舅。
“都以为你大舅活不成了,可他活过来了。他睁开眼,左瞧瞧,右瞧瞧,见我在他身边,就问:‘姐,小石头呢?小石头呢?’我告诉他:‘小石头死啦!’‘三丫呢?三丫呢?三丫也死了吗?’我又告诉他:‘三丫也死啦!二妹也死啦!憨子也死啦!’他就哇哇大哭,哭得背过气去……”
母亲讲时,眼泪扑簌簌地落。落在手背上,落在衣襟上,也不拭,也不抬头。一针一针,一线一线,缝补我的或弟弟妹妹们的破衣服。
“第二年又闹胡子,你姥爷把骡子牵走藏了起来,被胡子们吊在树上,麻绳沾水抽……你姥爷死也不说出骡子在哪儿。你姥姥把我和你大舅一块堆搂在怀里,用手紧捂住我们的嘴,躲在一口干井里,听你姥爷被折磨得呼天喊地。你姥姥不敢爬上干井去说骡子在哪儿,胡子见女人没有放过的。后来胡子烧了我们家,骡子保住了,你姥爷死了……”
与其说母亲是在讲给我们几个孩子听,莫如说更是在自言自语,更是一种回忆的特殊方式。
这些烙在我头脑里的记忆碎片,就是我对母亲身世的全部了解,加上“孟家岗”那个不明确的地方。
我的母亲在她没有成为母亲之前,拴在贫困生活中多灾多难的命运就是如此。
后来她的命运与父亲拴在一起,仍是和贫困拴在一起。
后来她成了我们的母亲,又将我和我的兄弟妹妹拴在了贫困上。
我们扯着母亲褪色的衣襟长大成人。在贫困中她尽了一位母亲最大的责任……
我对人的同情心最初正是以对母亲的同情形成的。我不抱怨我扒过树皮捡过煤核儿的童年和少年,因为我曾这样分担着贫困对母亲的压迫。并且生活亦给予了我厚重的馈赠——它教导我尊敬母亲以及一切以坚忍捧抱住艰辛的生活、绝不因茹苦而撒手的女人……
在这一个淫雨潇潇的孤独的日子,我想念我的母亲。
隔窗有杨树的眼睛愣愣地、呆呆地瞅我……
《父亲》(节选)
关于父亲,我写下这篇忠实的文字,为一个由农民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员“树碑立传”,也为一个儿子保存将来献给儿子的记忆……
小时候,父亲在我心目中,是严厉的一家之主,绝对权威,靠出卖体力供我吃穿的人,恩人,令我惧怕的人。
父亲板起脸,母亲和我们弟兄四个,就忐忑不安,如对大风暴有感应的鸟儿。
父亲难得心里高兴,表情开朗。
那时妹妹未降生,爷爷在世,老得无法行动了,整天躺在炕上咳嗽不止,但还很能吃。全家七口人高效率的消化系统,仅靠吮咂一个三级抹灰工的汗水。用母亲的话说,全家天天都在“吃”父亲。
父亲是个刚强的山东汉子,从不抱怨生活,也不叹气。父亲板着脸任我们“吃”他。父亲的生活原则——万事不求人。邻居说我们家:“房顶开门,屋地打井。”
电视剧《人世间》剧照
我常常祈祷,希望父亲也抱怨点什么,也唉声叹气。因为我听一位会算命的邻居老太太说过这样一句话:“人人胸中一口气。”按照我的天真幼稚的想法,父亲如果能唉声叹气,则会少发脾气了。
父亲就是不肯唉声叹气。
这大概是父亲的“命”所决定的吧?真很不幸!我替父亲感到不幸,也替全家感到不幸。但父亲发脾气的时候,我却非常能谅解他,甚至同情他。一个人对自己的“命”是没办法的,别人对这个人的“命”也是没办法的。何况我们天天在“吃”父亲,难道还不允许天天被我们“吃”的人对我们发点脾气吗?
父亲第一次对我发脾气,就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一个惯于欺负弱小的大孩子,用碎玻璃在我刚穿到身上的新衣服背后划了两道口子。父亲不容我分说,狠狠打了我一记耳光。我没哭,没敢哭,却委屈极了,三天没说话。在拥挤着七口人的不足十六平方米的空间内,生活绝不会因为四个孩子中的一个三天没说话而变得异常的。全家都没注意我三天没说话。
第四天,在学校,在课堂,老师点名,要我站起来读课文。那是一篇我早已读熟了的课文。我站起来后,许久未开口。老师急了,同学们也急了。老师和同学,都用焦急的目光看着我,教室的最后一排,坐着七八位外校的听课老师。
我不是不想读,不是存心要使我的班级丢尽荣誉。我是读不出来,读不出课文题目的第一个字。我心里比我的老师,比我的同学们还焦急。
“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开口读?”老师生气了,脸都气红了。
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从此我们小学二年级三班,少了一名老师喜爱的“领读生”,多了一个“结巴磕子”,我也从此失掉了一个孩子的自尊心……
我的口吃,直至上中学以后,才自我矫正过来。我变成了一个说话慢言慢语的人。有人因此把我看得很“成熟”,有人因此把我看得“胸有城府”。而在需要“据理力争”的时候,我往往成了一个“结巴磕子”,或是一个“理屈词穷”者。父亲从来也没对我表示过歉意。因为他从来也没将他打我那一耳光和我以后的口吃联系在一起……
中国的贫穷家庭的主妇,对困苦生活的适应力和忍耐力是极可敬的。她们凭一种本能对未来充满憧憬。虽然这憧憬是朦胧的,盲目的,带有浪漫的主观色彩的。期望孩子长大成人后都有出息,是她们这种憧憬的萌发基础。我的母亲在这方面的自觉性和自信心,我认为是高于许多母亲们的。
关于“出息”,父亲是有他独到的理解的。
一天吃饭的时候,我喝光了一碗苞谷面粥,端着碗又要去盛,瞥见父亲在瞪我。我胆怯了,犹犹豫豫地站在粥盆旁,不敢再盛。
父亲却鼓励我:“盛呀!再吃一碗!”
父亲见我只盛了半碗,又说:“盛满!”接着,用筷子指着哥哥和两个弟弟,异常严肃地说:“你们都要能吃!能吃,才长力气!你们眼下靠我的力气吃饭,将来,你们是都要靠自己的力气吃饭的!”
我第一次发现,父亲脸上呈现出一种真实的慈祥、一种由衷的喜悦、一种殷切的期望、一种欣慰、一种光彩、一种爱。
我将那满满一大碗苞谷面粥喝下去了,还强吃掉半个窝窝头。为了报答父亲,报答父亲脸上那种稀罕的慈祥和光彩。尽管撑得够呛,但心里幸福。因为我体验到了一次父爱。我被这次宝贵的体验深深感动。
我以一个小学生的理解力,将父亲那番话理解为对我的一次教导、一次具有征服性的教导、一次不容置疑的现身说法。我心领神会,虔诚之至地接受这种教导。从那一天起我饭量大了,觉得自己的肌肉也仿佛日渐发达,力气也似乎有所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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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初审:张 瑶
稿件复审: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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