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山文化、殷墟遗址到衢州土墩墓群,这些文物共享一个关于“鸮能通神”的古老观念,也显示着这个猫头鹰形象由北到南的传播历程。
日前,位于浙江省衢州市的姑蔑博物馆试运行开馆。在座位于衢江之畔的博物馆中,首次公开展出了一千余件当地西周土墩墓群新出土的文物。而其中堪称“镇馆之宝”之一的,则是一件青铜龙首形器。
在陈列台的聚光灯下,这件青铜器尺寸不大,推测是车马上的装饰构件。青铜器上部是颈部内敛弯曲的龙首,器身密布勾云纹,而下端收窄,两侧则以鸮为装饰。正因为它极尽精美华贵,并铸以繁复的纹样,所以它绝不可能仅仅是一件普通的实用器。而无论是它的勾云纹,还是两侧装饰,都指向了同一种符号——鸮。
河南博物院藏妇好鸮尊。
从玄鸟到恶鸟
鸮就是猫头鹰,它的标志性形象就是两只大大的眼睛。在长江以北甚至更广范围的文化遗址中,经常出土带有鸮形符号的器具。距今约五千八百年至四千八百年活动在辽河流域的红山文化,就留下了大量形制多样的玉鸮。它们不是普通的装饰品,大多出土于高等级祭司的墓葬,显然是作为大祭司的神圣法器而留存在墓中的。先民们看重鸮在夜晚也目光炯炯的特征,从而认为它具有神秘的力量,在黑暗中依然能看清一切,因此具有沟通天地之能。
这一传统在时间与空间中延续。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的青铜鸮尊,通高近半米,是目前中国发现最早的鸟形青铜酒器。考古研究推测,鸱鸮(也即鸮)其实就是殷商先民们所崇拜的“玄鸟”。“天生玄鸟,降而生商”,玄鸟在商人信仰中具有类似祖先神的地位。
但是,古人对鸮的崇拜,在西周之际戛然而止。
西周以后,鸮逐渐成为士君子所鄙夷的“恶鸟”,不仅它凶猛的习性被古人刻意贬斥,直斥之为天性卑劣,连它的叫声也被人们厌弃。最突出的一例,便是《诗经·鸱鸮》,诗中大声疾呼:“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鸱鸮啊鸱鸮,你既然夺走了我的孩子,为什么还要毁掉我的窝!
当时,周武王灭商之后英年早逝,其子周成王年幼,而中原地区的殷商残余势力蠢蠢欲动,并勾结武王的弟弟管叔、蔡叔,诋毁受武王之命摄政的周公旦。相传周公旦因此作《鸱鸮》诗明志,这首诗代表了周人对于鸱鸮所代表的殷商文明的心态。“三监之乱”平定后,鸮的形象也逐渐被周人塑造成了祸乱家国的恶鸟,从神圣的“通天使者”沦为“取子毁室”的凶恶之徒。
从北地向南“飞”
联系上述文化背景,衢州土墩墓出土的西周“龙首鸮形青铜器”,具有别样意义。
衢州姑蔑博物馆藏龙首勾云纹青铜器。摄影/范西园
在它制作的年代,鸮已经在中原的华夏地区被视为“恶鸟”,而在远离华夏核心地带的浙西地区,以鸱鸮为纹饰和形象的重要器物,却堂而皇之地装饰在墓主人生前常用的车舆马具上。土墩墓的主人正是在车舆最显眼醒目的位置,树立起了龙与鸱鸮并存的徽记。龙首,象征着他身负的中原正统与天命祥瑞;勾云纹,象征着与鸱鸮神鸟有关的神圣表达;而下方的鸮首图案,则更进一步明示了此人无法抹去的文化底色。它被安置在支撑性的底座位置,如同一个沉默的注脚,提示着这件器物与殷商旧神世界之间那条隐秘而坚韧的纽带。
在庙山尖遗址所在的衢江流域,是在史籍中偶尔现身的姑蔑国势力范围。所以这处土墩墓,往往被认为是“姑蔑国贵族墓葬”。然而,由于遗址没有留下文字材料,所以后人对姑蔑古国完全缺乏了解。但从文物所透露的信息本身,我们或许能看到墓主人更加生动鲜活的一面——他是来自旧时代的人,鸱鸮与蟠龙代表着他先祖的荣耀,但他所信仰的神祇已经被新时代视为恶灵。如今,他和他的部族居住在远离故土的南方,其间不知经历了多少漫长的跋涉,而在他生命结束的时候,他的族人们选择按照越人的习俗,用人字形土墩墓来安葬这位领袖。
姑蔑在文献中原本是一个活动于今山东一带的东夷部族。可能是因为周人东征,姑蔑人才与徐奄等夷人族群辗转南下,最后定居于瀔水之滨的龙游县城一带。而如今墓葬中的鸮首符号,就显示出族群从北方带来的古老记忆。
从红山文化、殷墟遗址到衢州土墩墓群,这些文物共享一个关于“鸮能通神”的古老观念,也显示着这个猫头鹰形象由北到南的传播历程。每一次传递的背后,都可能发生过一段波澜壮阔的传奇,只是这些故事在漫长的岁月变迁中,大多早已被世人遗忘。只有博物馆中的这些器物,在无声地诉说着沧桑的往事。
鸮卣
商代文物,山西省石楼县二郎坡出土。铜质,椭圆体,形如两鸮相背而立,因外形酷似“愤怒的小鸟”而受到广泛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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