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曾是无数人了解人类历史、理解世界的一本入门读物。这本书的豆瓣评分9.1，在全球卖出上千万册。
《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尤瓦尔·赫拉利 著 林俊宏 译
见识城邦丨中信出版社2017年再版
但是，这本畅销书走红的过程，一直伴随着诸多争议。有读者称它为帮助自己打开认知的“神书”，也有人批评它简化历史、论证不够严谨，甚至把复杂的问题讲成了一套戏剧性过强的故事。
《人类简史》究竟是一代神书，还是一本披着宏大叙事外衣的“知识鸡汤”？今天的文章，文学博士张向荣将重新解读《人类简史》。在他看来，书本身并没有变，改变的是这个时代。
当年，人们渴望从一套完整的、现成的叙事中找到理解世界的答案；而当不确定性成为日常，我们或许也需要重新审视：一本书能在多大程度上解释世界的复杂？又有哪些问题，无法被一本书讲清楚？
来源｜看理想节目《历史的新知与批判》
讲述｜张向荣
01.
何以简史：“简史”的简史
简史，用英文说，是brief或short，比如霍金的《时间简史》，英文名是《A Brief History of Time》，或者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的《世界简史》，原名是《A Short History Of The World》。
这两个单词涵盖了简史的本质特征，既是扼要的，又有简短的，而配得上简史的显然是非常宏大的对象，宇宙、世界、人类等等。要对如此庞大的知识体系进行压缩提炼、删繁就简，同时还要保留体系框架，这其实非常考验作者的水平。一个好的简史，往往具有brief和short两个维度，两个维度相辅相成，但还是有些不一样。
Brief强调的是扼要，侧重的是提炼、干货，并不限于历史，适用于各种学科的普及，或者说学科通识类读物，特别是科普。典范作品就是霍金的《时间简史》。Short强调的是简明，简短，侧重的是篇幅不能太长，内容不能太难，这其实规定了简史类书籍中历史的这个层面：不是写年鉴，而是要简短的叙述一段历史，而且观点要鲜明。
最常见的简史其实是教科书。但多数教科书不是作者为自己写作，通常甚至没有作者，只有编写组；教科书也不是为市场写作，尽管在有些国家教科书也要面临市场竞争，但这种竞争极为有限。所以，多数教科书并不是典型的简史。
但是，在海外特别是美国，因为通识教育的发达，会出现很多充分表达个人观点，连年修订吸收新内容的通识课教材，从而诞生了一些经典的简史，比如美国历史学家威廉·麦克尼尔于1967年出版的《世界简史》就是这样一部作品。
一般来说，简史的勃兴，一定与读者对知识的需求变得旺盛相关。在我国，这种风气从八九十年代就开始了。1992年霍金的《时间简史》出版中文版，自此在中文世界长盛不衰；赫伯特·乔治·威尔斯的《世界简史》从1927年梁思成等人的第一个中译本以来，中文版多如牛毛，而且译者不乏名家。
从80年代开始，简史又增加了一个新特征，是美国学者大卫·克里斯蒂安提出的大历史概念。所谓“大历史”，指的是一种从宇宙起源叙述到当代人类社会，包含了从宇宙到地球等自然科学和人类社会发展等人文社会科学的贯通叙事。在大历史中，作者就像上帝，视角从宇宙、恒星、太阳系，定睛到地球、生物圈，再聚焦到人类、农耕、现代化……直到今天。
《大历史：虚无与万物之间》
大卫·克里斯蒂安等 著 刘耀辉 译
后浪丨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6年
从正面意义说，“大历史”将整个宇宙作为叙述范围，从而重新定位了人类在宇宙演化过程中的历史坐标。这类作品的出现，说明读者不仅拥有获取、消化掉现有知识的雄心壮志，还需要一次性、一口吃掉这些知识的便利性。
大历史通过构建一个结构简单、结论易懂、内容丰富的框架，帮助读者用最快的时间，习得一套足以囊括所有知识的世界观，从而获得满足感和自信心。
据说，有一位年轻的以色列学者尤瓦尔·赫拉利，对大卫·克里斯蒂安的“大历史”产生了灵感，欣然写了一本更贴近21世纪的简史。进入21世纪，随着互联网的勃兴，知识特别是新知识越来越多，全球读者对知识的需求越来越大，就一定希望能够毫不费力、轻而易举、面向未来地驾驭这些知识。换句话说，大家对驾驭知识的需求超过了对知识本身的需求。
2014年，尤瓦尔·赫拉利《人类简史》引爆全球出版市场。某种程度上，brief、short、big这三个词，构成了简史的简史。
02.
《人类简史》的成功之道
《人类简史》以智人如何发展出独特的“讨论虚构的事务”的能力为线索，将数百万年人类演化史划分为认知革命、农业革命、人类的融合统一、科学革命四大板块。全书的二十个章节就分布在这四个板块里，从而解释智人如何从非洲草原上毫不起眼的物种，一步步站上地球食物链顶端，也就是副标题：从动物到上帝。
全书第一部分是认知革命。作者认为，智人之所以在和“人属近亲”尼安德特人、直立人等的竞争中胜出，关键不是体格或者工具，而是语言进化带来的虚构想象能力。
当人类见到狮子不会只发出“快跑，有狮子”的信号，还可以把狮子想象成自己的保护神时，智人就脱颖而出了。依靠这种能力，智人突破了小型血缘团体合作的上限，让成千上万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协同行动，最终驱逐、取代欧亚大陆上其他古人类物种，向全世界各大洲扩散，有点类似于“想象的共同体”。
第二部分农业革命，作者对以往人类从渔猎进入农耕社会是一种进步的传统观点进行批评。他认为，不是人类驯化了小麦等农作物，而是人类被驯化，因为进入农耕社会之后，人口总量暴涨，但个体人类的营养、健康、闲暇时间反而出现倒退，饥荒、传染病、阶级压迫随之到来，所以作者激烈的批评农业革命是一种骗局。
第三部分“人类的融合统一”中，作者拈出金钱、帝国、宗教三种全球性虚构秩序。作者指出原本千千万万彼此隔绝的地方文化，在这三套秩序之下不断趋同，世界由无数小社群，向着少数大型文明单元不断收拢。
最后的第四部分科学革命，也包括了作者对资本主义阶段的解释。赫拉利认为科学革命的本质是承认自己的无知，不再深信古代圣贤、神灵等先验的真理，而是在资本主义发展的加持下，不断投入资源探索未知，从而引发产业革命和技术革命。
但与此同时，人类掌握了改造世界的巨大力量，正走向拥有上帝一般能力的奇点，但人类是否发展出足以支撑这种力量的伦理道德和智慧，仍留悬念。
《人类》
这本书打通或者说横跨了几乎所有的社科学科，以简史的三个要点brief、short、big为形式，以一套自创的“虚构故事”为逻辑，串联了人类历史。全书读起来令人酣畅淋漓，不忍释卷，也难怪成为全球的现象级畅销书。
在中国，《人类简史》同样复制了全球畅销的图景。赫拉利本人紧接着推出了《未来简史》、《今日简史》，“简史三部曲”持续销售，直到2026年，豆瓣上依然能看到最新的评论。
《人类简史》还带动了其他各类简史的热销。大卫·克里斯蒂安的《大历史》系列被持续译介进来。市面上也陡然多了无数真真假假的简史，都想分一杯羹。
极度热销，本身就构成一种现象，一个历史事件。这本书为什么会热销？大家追捧的是什么？是否有人对书的内容提出批评？事实上，这本书刚问世就招来了不少批评，集中在内容不够严谨，大量史前部分属于推论猜想，对历史变量予以简化等等。
要理解这种批评，需要回到文本中去。《人类简史》第二章《知善恶树》从理论上解释作者的观点，即虚构故事是怎么塑造人类的。
赫拉利确实很会写，这一章能看出他有高超的打比方和做对比的能力，他拿人类和动物做对比，认为动物之间的所谓语言，主要是用来反映客观环境信息的，但人类不一样，人类可以八卦，从而通过八卦维持一个小范围的、大约是150人群体，还能够虚构和想象，从而把这个群体扩展到超大规模。
他说：“虚构这件事的重点不只在于让人类能够拥有想象，更重要的是可以一起想象，编织出种种共同的虚构故事，不管是《圣经》的《创世记》、澳大利亚原住民的‘梦世记’，甚至连现代所谓的国家其实也是种想象”。
在此基础上，他又拿原始社会和“标致公司”对比。作者解释说：“标致汽车是欧洲一个历史悠久、规模宏大的汽车制造商，起源于法国的瓦朗蒂盖伊村，距离施泰德洞穴只有300公里远。”这里提到的施泰德洞穴里的一个壁画图案，就是标致汽车著名的狮子人的雕像，可能是远古人类的一个图腾。
作者用一个图案，把远古时期智人的绘画和今天一个庞大的跨国公司联系了起来。随后作者指出，标致全球员工达20万人，拥有厂房无数，但决定这个公司存在的并不是这些实体，而是一个想象中的、法律上的概念。“标致公司只是我们的一个集体想象，这种想象在法律上称为‘法律拟制’……它不是一个实体对象，而是以一种法律实体的方式存在。”
所以，即使厂房烧毁、员工去世、股东换人，但只要法律故事还被人相信，“标致”这家公司就能继续存在，这和远古人相信图腾的心理机制完全一致。
再比如第五章《史上最大骗局》，这是全书冲击力最强的篇章之一，提出农业革命是历史上最大的骗局。作者在这里的手法不是对比，而是反常识。反常识原本只是一种描述，但作者将其发挥成了写作方法。
传统叙事一直将农业诞生视为人类文明的巨大飞跃，从渔猎转向定居，被看成是一种线性的发展，毕竟有了定居，才可能有大规模农业写作，继而才可能有粮食的增产，城市的诞生，文明的曙光。
赫拉利切换了评判视角，不从物种整体成功，而是从个体生存质量切入展开论述。在他的叙述之中，人类自以为驯化小麦，结果反被小麦束缚在土地之上。农业带来弯腰劳作引发骨骼损伤，食谱变窄造成营养下降，人口暴涨带来饥荒瘟疫，阶级剥削也随之出现，等等。
《人类》
他说：“农业革命让人类的食物总量增加，但量的增加并不代表吃得更好、过得更悠闲，反而只是造成人口爆炸，而且产生一群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精英分子。普遍来说，农民的工作要比采集者更辛苦，而且到头来的饮食还要更糟。农业革命可说是史上最大的一桩骗局。……真正的主要嫌疑人，就是那极少数的植物物种，其中包括小麦、稻米和马铃薯。人类以为自己驯化了植物，但其实是植物驯化了智人。”
很多第一次听说这个理论的读者，都觉得非常精彩，很有道理。事实上，早在1997年，贾雷德·戴蒙德就在《枪炮、病菌、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一书中论证了这个观点。
此后，著名政治学家、人类学家詹姆斯·斯科特于2017年出版的《作茧自缚：人类早期国家的深层历史》，以及美国学者大卫·格雷伯和英国学者大卫·温格罗合著、2021年出版的《人类新史：一次改写人类命运的尝试》，也都谈到了同样的问题。
但是，倘若去读另外几本书，感觉还是很不同。一方面，另外几本书花了巨大的篇幅证明的猜想，而《人类简史》仅用一章就讲完了，另一方面，其他作者不会说农业社会是骗局，只是说要打破线性叙事，提示人类早期发展的另一种可能性。
在此不必更多例举，赫拉利的写法大抵如此，比喻鲜活、细节充盈，行文节奏明快，跨越时空的比对信手拈来。通过刻意选择一个个吸引眼球的案例来引入新的解读视角，从而刷新读者已成思维定势的史观。这是本书的成功之道，也是其招致诸多批评的问题所在。
2017年，澎湃·上海书评刊发书评：“《人类简史》因为其‘简’而成功，也因为其‘简’而失败。复杂的人类学和历史问题，被过于简约地概括，导致不严谨的结论。”也有读者认为本书瑕不掩瑜：“如果说之前很多历史书是鸟瞰地球的话，这本书就是在卫星上看这世界。”
总之，对《人类简史》的追捧和批评本质同源，如同汝之蜜糖，彼之砒霜，无需多辩。况且，《人类简史》的畅销原因本身也不在于学术标准或阅读体验，而在于其恰好迎合了21世纪以来全球化及新自由主义的蓬勃发展。
03.
人类简史的时代精神
站在2026年全球化落潮的后见之明来看，本书最畅销的2010到2020年，是全球化的巅峰十年：经济持续发展，科技日益进步，各国交流频繁。中产白领阶层对未来充满期待，希冀通过对大历史总趋势的把握来为未来布局谋划，从而赢得先机。
要形成对世界的整体性看法，需要阅读、理解、梳理、反刍大量知识并结合漫长的自身经验。信息爆炸的时代下，大多数人并没有如此充沛的精力和时间。
由此，“简史”和“大历史”们应运而生，将涉及各个学科的碎片化的新旧知识装入一个极简而普适的叙述框架里，帮读者迅速建立一套成体系的自然观、历史观、世界观，符合了彼时人们的认知需求。
《人类》
即使在当年的狂热中，也不乏有专业的批评之声。2014年，时任北京大学历史学系主任高毅教授为《人类简史》中文译本作序，以一种充满着调侃和反讽的语言对本书进行了“高级黑”。
序言开篇即称本书为“奇书”，并称评价赫拉利：“毕竟，能够像他这样从容游走于这么多学科之间的历史学家，是旷世罕见的。” 讽刺意味溢于言表。
对于本书的内容，高毅更是炮火全开：“这位‘旷世罕见的天才历史学家’一下子结合那么多‘硬科学’，却只用了不到500页的篇幅就写出从石器时代智人演化直到21世纪政治和技术革命的一整部‘人类史’，在‘专业历史学家’看来，恐怕已经很难说还是通常意义上的‘历史’了。”
序言虽宣判了本书作为历史著作的不合格，却也留有余地地表示，不妨将其作为一种“哲学”来领悟；然而，细心的读者亦不难发现这其中明褒暗贬的揶揄，高教授所谓的“哲学”，其实是“鸡汤”的别称：“这个‘哲学’还不是‘历史哲学’……系统的史事在这里隐而不见，流出笔端的都是一些被用来说明某种历史法则、人生道理的史事片段或现象……有可能是一种对历史和人生的彻悟。”
从简史的角度来说，《人类简史》的确和《时间简史》《世界小史》等不同，后者是写给普通读者打知识基础的，前者则致力于为读者提供一套高高在上的世界观，以满足其“掌握知识”的幻想。
而从历史哲学的角度来看，《人类简史》显然更不够格。事实上，历史哲学从来不提供关于历史的真理，只提供关于历史的意见。这种意见必须必须建立在对史实的全面、深刻审视之上，并经过作者富有逻辑的沉思，形成带有鲜明的个人特点的观念。即所谓“通古今之变”“究天人之际”而“成一家之言”。多数情况下，历史哲学需要被置于作者整体的思想体系内来理解。因此，历史哲学学者既是历史学家，又是哲学家。
与之相比，《人类简史》和“大历史”，对史实的呈现并不全面，无论多复杂的议题，都只呈现粗浅和个别的一面；那些独特、精彩的观点，多数也只是对专业领域的意见做“拿来主义”，且取此舍彼，似是而非。
读者觉得耳目一新，仅仅因为读者无从得知这些议题的全貌，也不了解研究现状，因而无从判断书的内容是否客观准确。至于专业人士的批评，则因其长篇累牍和言语枯燥而往往无法与畅销书抗衡。
《橡树中的修道院》
然而，纵使高毅教授的序言在出版之际便已点明了本书的实质，却依然没有影响其后续的畅销。那些年，对于渴望尽早获取新知以预测未来商机的商界精英、害怕知识落伍被时代抛弃的白领、在社交场合好为人师夸夸其谈的知道分子，以及正处于世界观形成期的学生而言，一套能够整合新旧知识的世界观，即使漏洞百出，也远比提供一种专业技能、一个具体知识更受欢迎。
那么，为什么这类提供超级浓缩世界观的书籍，突然就不畅销了呢？答案仍然是，时代精神变了。我们都是时代的亲历者，都知道这个世界刚刚发生过什么，以及正在发生着什么。未来，不再如同当年那般繁荣可期，而是充满着不确定性。我们对今天的把握更多聚焦在安全、抵抗风险、度过周期等方面。
曾经，《人类简史》通过知识鸡汤缓解了人们的某种“发财要趁早”的狂热焦虑，而眼下，真正提供入门知识和科普的真简史才应该回到读者的视野中，缓解应对不确定的焦虑。例如物理学的霍金的《时间简史》、给孩子看的贡布里希的《世界小史》、关于中国哲学的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基于馆藏文物的《大英博物馆世界简史》、关于人体科普的《人体简史》、关于中国古代史的、张帆先生的《中国古代简史》等等。太阳底下无新事，历史之中有精神。
最后，尽管今天吐槽了《人类简史》这本书，但一本书不应因为畅销而受到指摘。相信那些拥有好奇心、热爱沉思的人，知识鸡汤也不会限制住他们的前行和飞翔。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历史的新知与批判》第4期，有编辑删减，完整内容请移步"看理想"收听
音频编辑：风小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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